《命岂曰》YAI

2、道观里的小娃娃

　　全真观的观主道号一清，是个穿着道袍胡子花白稀疏，还总是笑眯眯的瘦高个子的老道士。
　　一清道长跟李觉恩站在前院里你来我往地说着场面话，各自身后干瞪眼站着两拨人。
　　那边一群好奇的年轻道士和这边面容疲惫的李府家眷，小小的前院挤得有些局促。
　　小小的李乘歌站在李觉恩身边，沉默地抿着唇背脊挺得笔直，一身藏青的衫子剪裁细致，整个人就像一支上好的湖笔，挺拔坚韧。
　　再怎么硬撑着，毕竟是七岁的娃娃，又经过一番行程跋涉，上下眼皮禁不住开始打架，身形也有些几不可闻的晃悠。
　　“一清师叔！那个哥哥站着睡着了！”
　　软软糯糯的童音像是怕惊醒别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传来，憋着气一样的声音不清楚得很。
　　偏偏让中间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李乘歌脑子一激灵，瞪着眼睛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长相颇讨喜的小娃娃，正伸手紧张地拽着一清真人的袖子，透亮机灵的眸子正打量着李乘歌。
　　见李乘歌瞪他，小娃娃紧张地往师叔身后瑟缩，嘴也委委屈屈地撅着。
　　李觉恩沉沉地笑了一声，大掌摁上李乘歌的头顶示意他收起躁气，一边对依旧笑眯眯的一清道：“小儿顽劣，让道长见笑了。”
　　“哪里哪里，是贫道考虑不周冷落了小公子。客舍都收拾好了，李大人和众位贵客赶紧去歇歇吧。”
　　一清真人和善的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头和李觉恩并肩领着浩浩荡荡的李家人往后面宽敞的院落走去。
　　观里的道士们也就各自散去，干活的干活，练功的练功。
　　李乘歌只看见小娃娃被一个胖肚子的年轻道士两手抄在腋下猛地抱起来老高，娃娃一下兴奋地蹬着小腿直笑的欢快，两人打打闹闹地淹没在来往的人群里。
　　李乘歌安静地回过头，近乎小跑地跟上父亲的步伐，有些吃力但神情坚定。
　　李觉恩看在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
　　家里夫人下人总是说自己的儿子木讷沉闷，怕他不通世故以后会吃亏。但李觉恩却不以为然，儿子看起来迟钝，当爹的却能看出来这小子心里有股子气劲，耐得住寂寞扛得起责任。
　　只是外刚内柔，连与人争辩都狠不下心，生怕伤了什么人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菩萨转世，天生的仁慈心肠。
　　李觉恩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小跑地有些喘气的李乘歌，心底莫名叹气。

　　全真观毕竟是老派传承的道观，加上朝廷支持资金雄厚。除了道观殿宇修得高耸入云，道士们的居所也错落有致地占了小半片山，除此之外还建出了三四个独立的小院落作为客居。
　　李觉恩带着夫人儿子住在靠近道士们居所的那个较清净的院子“两仪居”，下人们挤挤凑凑住在旁边较大的院子“三才居”。
　　还没安置好行李歇口气，李觉恩和夫人就被行宫里的老宫人请去御前说话，只剩下下人们来来往往收拾东西，李乘歌也没法上床歇息，干脆跟老管家打了个招呼，自己出门四处逛逛。
　　李乘歌打出生就没怎么出过门，更别说终南山这种世外深山。上山的时候跟在王公贵族的队伍里面，时不时看见稀奇的兽类鸣禽、山涧流水，虽然好奇也不能停下来好好看看。
　　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几番思量之下玩耍的天性终究占了上风。
　　李乘歌毫不犹豫地往更加清幽的竹林里面钻。
　　这会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夏季终南山特有的山霭渐渐在山间弥漫起来，微红的阳光在林间漏出一条条光带，李乘歌穿梭其中新奇得不得了，连笑容都是从未有过的肆意张扬。
　　一会儿蹲下去摸一摸竹笋齐整的切面，一会儿把竹根看成了蛇自己吓个半死。
　　李乘歌躺在厚厚松软的竹叶上懒懒地抬着手翻来翻去玩耍着穿过暮霭的光线，心底一片轻松畅快。
　　“……脚腕绷紧！小腿抬起来！……对手腕不要翻，手指并上！并紧了！……”
　　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严厉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还有些清朗。
　　李乘歌一骨碌爬起来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声，在一丛茂密的竹林子后面看到了一块人为清理出来的空地，一大一小的身影正在赤手练功。
　　李乘歌仔细看过去，正是刚见过的那个小娃娃和胖道士。
　　小娃娃绷着满是汗水的小脸左右开弓，一招一式看着还颇有些架势。
　　“……腰不要卸力！对！两手往回收，收的要快！再快一点！……不对！你想想咱们偷馒头的时候往怀里塞……”
　　李乘歌一个没忍住笑，“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谁！？“胖道士耳廓一动，抬手往声源处就是一掌。这一掌来的煞是迅猛，掌风夹着浑厚的内力精准地朝李乘歌直直扑过去。
　　李乘歌打小也在武师手底下学些兵器武艺，却从没见过这么玄妙的道家气功。
　　睁着眼睛连躲避都忘记了。

　　李乘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看见眼前人影晃动。
　　胸口疼的说不出话来，呼吸的时候胸腔灼烧得疼，大概就像自己曾经见过的街上卖艺吞火球的一样。
　　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努力哼哼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不过也足够引起注意了。
　　“他醒了！他醒了！”
　　一个有点熟悉的童音带着哭腔叫了起来，听起来哑哑的大概哭了很久了。
　　莫名的有点可怜啊。
　　李乘歌一边想，一边打起精神努力看清眼前的景象。
　　母亲温柔的脸看起来很憔悴，眼睛有些发红，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父亲像是松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母亲的肩上安抚着，对上他的视线，李觉恩露出一个鼓励安慰的眼神。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个扒在床脚的小娃娃。
　　小娃娃原本透亮的眼睛现在肿胀通红的难看死了，一张小脸泪痕交错，一看就是哭惨了的样子。
　　李乘歌惊讶之下不由得一口气噎在胸口，拼命咳嗽起来。
　　满屋的人又开始闹腾，倒水的倒水，喊大夫的喊大夫，小娃娃却干脆爬上床，着急地扑到他身边挥着小手给他拍胸口。
　　然而小娃娃不知轻重，不知道碰到了李乘歌哪根骨头，一下剧痛疼的他差点叫出来。下意识一把抓住小娃娃的手，把他牢牢禁锢在腋下动弹不得。
　　“……别……动……”
　　小娃娃本来还在扑腾挣扎，听见他细若蚊呐的呻吟顿时瞪圆了眼睛不敢再动了。
　　李乘歌见他红着眼一副受惊兔子的样子，突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酸酸涩涩地飞快跳动起来，扯得骨头又开始发疼。
　　疼痛却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这家伙的可怜相难不成是什么疗伤圣药？
　　李乘歌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的对小娃娃吐出几个字：“那个…胖…呢？”
　　没想到怀里的小娃娃先是愣了一下，突然哇一声又哭了起来，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闷着声抽抽噎噎道：“方师兄…嗝…被一清师叔关进…呜…思过堂了……等哥哥醒…嗝…过来……就打呜…打…板子呜呜呜呜……不要打…呜…方师兄好…嗝…不好…哥哥……”
　　李乘歌听见他一句句带着委屈恳求的哥哥，觉得胸口心脏又开始疼得无法忍受了，差点控制不住也哭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手一下一下抚着小娃娃柔软的后脑，转头冲李觉恩道：“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李觉恩了然地拍了拍他的手：“我这就去找一清道长。把药喝了再睡会吧，皇后娘娘给你送来了补汤，等你醒了让他们给你端过来。”
　　“嗯……”李乘歌对父亲的承诺向来是深信不疑，也就放宽了心，准备再睡上一觉。一低头才发现，本来埋在怀里哭的惨兮兮的小脑袋竟然没动静了。
　　李乘歌再细细一听，果然听见了小家伙细细的鼾声，看来是哭累了。
　　只能无奈地冲担忧的母亲点点头，让母亲掀起被子把小娃娃也裹进来，两个人几乎面贴面地躺在一个被窝里。
　　李乘歌好笑地吹了吹小娃娃还挂着泪珠的眼睫毛，惹来对方睡梦中不满地哼哼声，胸口满满胀胀地似乎又不那么疼了。
　　这一觉李乘歌睡得无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