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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佐助之梦境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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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像液体,某种温暖而粘稠的液体,它无声地环绕着我静静流淌,无始无终。长长的游廊里,一股不易察觉的松木香盘旋而上,光和影重叠交错地落在地板上,叠成一篇温暖忧伤的无解谜题。伸出手,指尖便可触到不同地点韵味不同的温度,给多年后不知所终的梦境平添一丝暖意。手边的茶杯默然,新茶微凉。
过分清晰的记忆一寸一缕都好似拥有穿透人心的庞大力量,它们穿越层层叠叠的光阴和不堪回首的岁月迎面而来,它们超脱了记忆本身而确凿地升华成我生命难以剥离的一部分。
我知道初冬下午三点坐在哪一个位置,仰脸就可以感受到阳光。
我知道盛夏的中午走哪一条路线,不会让地板发出“咯吱”的轻响。
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一直喜欢一个人静静坐着,看着院中那棵说不清年岁的树,从繁盛到落尽残花。
“落尽花的树,很像褪尽羽毛的鸟,想要飞走,已经力不从心了啊。”某个有着慵懒阳光与漫天落花的午后,哥哥近乎耳语的一句,让我纤毫毕现地记了这么多年。
已经有这么多年。幼时盲目而依赖的爱,少年时麻痹自己的恨,到如今全化成了满溢的悔痛和思念。如我每次直视满庭芳菲散尽回忆便汹涌而来,我不能更不想阻止。你不老地活在我的记忆里,活成一道固执的风景,模糊你面容的不是皱纹而是滔滔流年。你一如神明,无从为谁而改变。
可我从来不能成为你,哥哥,我无法释然地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笑得如同拥有万世的悲悯。
童年最初的梦想就是成为超越你的伟大忍者,但这梦想只存在了几年便不明不白地早早夭亡。超越你即能成就所谓的“伟大”,若当年的我能领会“伟大”带来的孤独感只怕人生也未必就是当前模样。纵如此我还是深深怀念那段懵懂的时光,至少在那时,我还隐约了解关于“爱”的种种。
这么多年我依旧没能触及你的背影哪怕分毫,我亲爱的哥哥。童年仰望的目光里你是英雄,颠簸混乱的青春里你是不容怀疑的神,我抛弃了一切只是为了撕掉你神的外衣,却发现你来到世界就是为了成为一个光芒万丈的英雄而不是我的哥哥,我走过的那些弯路只是为了给你的光荣殉葬。中途的种种境遇都风化成了梦境深处一场无边的大雾,淹没了你的死亡和我颠倒错乱的是非观。你死都死在了最恰当的时间点,死给了你认为值得的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对不起,佐助,这是最后一次了”这种伤情而荒唐的话然后笑着扔下我一个人从容离去,在我爱恨分明的浓烈情绪里笑得洞悉而又安详。你同样可以在我梦想生长的庄园肆虐着,把我的梦想一次一次推倒、焚毁继而重建,只是为了让我可以活着出现在全新的世界,却不管我是什么表情。
你竟然从来没有恨过我,而我也顺利地应验了你所有的期许和担心。
我已经分辨不清我拥有的,究竟是谁的人生。
偏偏此刻你又是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我身边,神态恬淡安详。模糊的蓝天做你的背景,不知为何我却忽然想起你动怒时的模样。精致的五官和粗粝的表情该有多么的不协调,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
关于你,我从来不可能冷静。
除却梦境。
梦里的我居然清晰地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尘梦,每个词语都带着微妙的尾音稳妥落地,每句话生长出怎样的结果都像是有冥冥中的指引。若活在尘世还能有这一份透彻的清醒,家族墓园也不会是如今的广阔。
哥哥,我一个人,要守那么大的一个墓园。
梦里的你我只是沉默。我不时转头瞥一眼你的脸,你面容始终淡然如寂静湖面。记忆中的你从未如此,我开始怀疑我的梦境、我的记忆以及关乎你的一切。我已不能相信了。中庭巨大的树在暖风中无止无尽地掉落着花瓣,而树影如昔。
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在意。
梦境温馨而舒缓,画面转换的软软节奏包裹着我,睡意越发不可遏制。落花越积越多,粉色的绒毯掩上了潮湿的土地。树不可逆转地瘦下去,茶悄悄冷下去,莫名的惶恐像鸟儿掠过阳光时带来的阴影一样滑过心头。那句“不要”梗在喉间,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哥哥终于看向了我。
我看见树的阴影盖住了他幽邃的黑色双眼,温柔的声音雾一样弥漫:“佐助,再见了。”
他说再见了,没有理应出现的撕裂的表情与痛苦,而是平淡得像小时候简单的告别,一挥手而已,带着微笑的、轻易的、平缓的转身,仿佛他还能够在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过后心平气和地背对我走过长长的街道,和家人一起吃一餐平淡无奇的晚饭。他怎么能够把生死的界限这样轻易地抹杀,怎么能够?
然而我听见自己同样平淡的回答:“再见,哥哥。”
梦里的我一定是疯了。我平静地回应了他的再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却没有任何挽留的表示。我唯一的、最后的亲人。虽然早就知道无论梦境与否都是相同结局,早就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再与我共沐阳光,但我又怎么可以就这样坦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入尘埃却毫无动作?
心内沸腾如火,我敛眉静坐,看着他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如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落英缤纷,喧嚣了一个毫无来由的暮春。
从小到大我只能这样,看你如同看一个循序渐进的谜。谜面各种决绝冷硬的背影,穷我一生也难以参透。总以为看到了终点,但一切终究不过是仿若柳暗花明的错觉。即便是最后的明了也是靠了你那点漫不经心的悲天悯人。在你眼里,我与众生也许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你爱的,都是你宁愿牺牲自己来守护的,都是不需要了解你的牺牲有多伟大的。然而即使是这样不愿与我分享喜乐悲欢的你,我也始终愿意以我的生命换回你确凿的存在,你知道吗。
只是想再看你一眼,只是想亲口对你说出一句你也许不愿意听见的“对不起”。
阳光尽头传来你最后的断言:“你会拥有新的家人。”笃定得如同太阳会在明天升起。我的家人全睡在墓园里,阴冷晦暗的长梦,广阔荒凉的墓园,他们还留了一方空穴等我入住。
你的墓穴也是空的。
我是你唯一的遗物。
然而梦里,我不喜不悲。只是安静地坐着,坐着,坐等一杯热茶丧失了全部的温度,坐等繁花散落到每一个角落,坐等某个声音来唤醒我。
谁又知道醒来后的世界,我留不留得住远走的你。
然后我真的听到了。刻意压低但不失婉转的清澈嗓音,居然给了我劫后余生一般的喜悦。梦里的我沉溺在被呼唤的感觉中,像是透过长长的望远镜望见午后的阳光,暖是真实存在的但似乎永远遥不可及。周遭的景物异常缓慢地变淡、下沉。
我从混沌不安的睡梦里浮了上来,尽管还带着些许微小的不情愿。床的温度正合适,我平躺着,摊开的双手手背能感觉到柔软棉布和我自己真实到近乎感动的存在。天知道我是如何不愿睁开眼,倘若睁开双眼这一切被证明只是一场梦。然而樱坚持不懈地轻推着我:“佐助君,起来吃药了。”
她没开灯。我不知道这么黑的夜晚她是怎样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起床倒水找药的。
她说开灯的话吃完了药我就睡不着了。
那她自己呢。两个月来我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两个月了,从她拿到鸣人的特派令搬进我的公寓,已经两个月了。原因仅仅是我有轻微的神经衰弱。
我居然没有想到还有“反对”这种东西的存在。好像对于这种同居一般的日子,我没有丝毫反感。
她很温柔。她很会照顾人。她煮的番茄很好吃。
她毫无怨言地陪我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忍受我的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和喜怒无常。她笑得真诚而了悟,仿佛她是我的所有物一般自然,仿佛她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
然而这黑白难辨的时刻,脑后一把锤子狠狠地敲醒了我。那个美丽的残忍的梦再一次孤立了我,我是没有家人的人。
这样的二人生活,甚至缺少一个能够说服我自己的理由。她当然有权过她的生活。
我们又算什么关系。
只是偶尔还会私心地想起离开木叶那晚她的告白和泪水。那些……现在还算数吗。
失去家以后,她和鸣人成为了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
现在我回来了。他们毫无异议地接纳了我,好像我曾经的丧心病狂都是经春的冰雪,化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像是下了决心,要把那三年时间从我的生命中剪除。
噩梦一样的三年。
不要想了。我把脸埋在手里,拼命在心里默念这句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如果继续想下去,我怕我会失控。
现在我只能这样失神地坐着,对着我从来没能理清的思绪无力地呼吸。最抓不住的空气反而是我最安全的救赎,黑暗如影随形。樱坐在床沿凑近了轻声问:“怎么了?”
怎么了。这句话究竟要我怎么回答。。在这样没有月亮甚至没有星光与灯火的暗夜里,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她绿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思维。
连同那个温暖却残忍的梦境,连同她温暖声音所带来的暖意。
其实我很怕黑,很怕冷。真的。可是这种话又能对谁说呢。
她用她的手覆上我的,什么也没说。我们都知道全部的始末,她已经习惯得不到我的答案。
我早已忘却了如何去给出一个让我们都满意的答案。
她的手,怎么能够,这样的暖。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只能听见我们的呼吸声,起起落落都带着梦的韵律,好像尘世一场不过黄粱一梦。
好安静。
“睡吧佐助君……”说话间她站起身来,她的手突兀地离开了我的,我的右手再一次暴露在空气中,凌晨略带凉意的空气。只有相握的双手,才真正了解我们之间有着怎样悬殊的温差。
仅仅一度即是天与地一般的距离。
也只有剥离了唯一的暖意,才知道寒冷是怎样的不堪。她抽身离开的动作让那个樱花散尽的梦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我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她站立不稳倒在我身上。
我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像是所有未知的抉择突然来到面前,此刻头脑迟钝的我只能顺从心中野火一样升腾起的对于温暖的强烈渴望。
好暖。
不想放手了。
睡意渐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