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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急存亡 ...

  •   夜,一颗流星划入北斗。
      乾元十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亥时,帝崩于延庆宫,寿四十一。在位十九年,天下大治,民夷信向。庙号仁宗,谥昭文睿哲钦仁圣孝皇帝。
      延庆宫外,大臣们都换上了丧服,哭声震天。
      何据静静的跪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
      “大行皇帝有遗诏。”内常侍张泰双手捧着一块明黄色的绢布,跑了出来。
      “大行皇帝有遗诏。”张泰大声念道:“三司与北海公同受顾命,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何据听了遗诏,脸色微微有变。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伏地,山呼万岁。
      接下来又是一片哭声,震天撼地。
      此时何太后走到群臣面前,大声道:“先别哭了!”
      太后声音一落,大臣们的哭声戛然而止。何太后冷笑一声道:“大行皇帝殡天,尔等朝廷栋梁就准备这么一直哭下去吗?”
      “全凭太后娘娘处置!”何据第一个高声喊道。
      余下的大臣看到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这么说,也都跟着说,
      “全凭太后娘娘处置!”
      “全凭太后娘娘处置!”
      “全凭太后娘娘处置!”
      “鸿胪寺卿何在?”何太后问道。
      “臣在。”鸿胪寺卿答道。
      “凶仪与告哀之事便交由爱卿了。”
      “臣领旨。”
      何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又道:“如今尚有山陵使一职,哪位爱卿愿为大行皇帝督建陵寝?”
      大凉实行简葬,皇帝在时不修陵寝,只选择万年吉壤,皇帝驾崩之后,才开始修建陵寝,七月之内必须完工,所以这山陵使一职非常重要。
      何太后此话一出大臣们都不说话了。
      太后慢慢的环视一周,大臣们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最后,何太后的目光落到了高威的身上,轻声道:“高爱卿可愿去吗?”
      未等高威回答,他身旁的袁铄便要起身,高威忙死死的拉住他,答道:“臣领旨。”
      “如此甚好。”何太后道:“那就即日启程吧,朝政不可废,诸位爱卿可以散去了。”
      “臣等告退。”

      凤翔宫内。
      “你居然敢矫诏?!!!”何据愤怒的对何太后道。
      “兄长怎知哀家是矫诏?”何太后笑着问道。
      何据道:“先帝乃明君圣主,岂会违反‘后妃不得问政’的祖制?”
      “好啊好啊,兄长真是了解先帝。”何太后轻轻的拍手,目光冷若冰霜,嘴角泛起甜腻的笑容:“昨晚延庆宫内发生了什么?”
      何据心里一惊,沉默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就只是一枕黄粱。
      “不记得了吗?”何太后慢慢的靠近,突然收起笑容:“还是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羞于回答?!!!”
      “我没有!!!”何据突然大吼,浑身都在颤抖。
      “没有?”何太后轻蔑的笑了笑,道:“没有就好,兄长,哀家若不这么做,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能安枕无忧呢?”
      何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很久很久。

      北海公府内。
      “父亲,今日延庆宫外,你为何不据理力争?”高赜不解的问道。
      高威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微微的笑着,不停的轻抚手里的木剑。
      “父亲…”高赜轻唤道。
      高威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说:“先帝就爱拿着这柄木剑,在这里练剑,那时候他还小…”
      高威一边说着一边落泪,不知讲了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高赜也没有再问,其实高威知道,太后封他为山陵使调他出京城,是为了削他的权,原本他作为顾命大臣是能够拒绝的,可是他没有,他想去送他最疼爱的人最后一程。
      “我走了。“高威突然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高赜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养父高大苍老的背影慢慢远去。

      惠竹殿。
      裴昭看着眼前那个双眼红肿正在舞剑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未能给父亲送终,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心里该作何感想?
      舞罢,赫连昶缓缓走到裴昭身边。
      裴昭慈祥的抚摸着赫连昶湿润的脸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先生,你说人死之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赫连昶呆呆的看着裴昭,问道。
      裴昭强作欢颜,轻轻的敲了敲赫连昶的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先生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先生,对不起。”赫连昶轻轻的低下头。
      裴昭轻轻的揉了揉赫连昶的头,柔声的对答这个幼稚的问题:“先生也不太清楚,但先生的先生曾告诉先生,若积德行善,九泉之下必能安然幸福。”
      “真的吗?”赫连昶问。
      裴昭点了点头。
      赫连昶破涕而笑紧紧的抱住裴昭。
      有些时候,他能表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毅力与智慧,但无论如何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深夜,丞相府内。
      何据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微弱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痴痴的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上面有一个弯弓向天欲射天狼的男子。
      他缓缓的将手里的明黄色绢布打开,里面包裹着一块玉玦,玉玦上面刻着一行字‘斯年独憔悴,何日醉东风’,何据轻轻的抚摸那块玉玦,一股清凉透骨而入。
      “我会的,会完成你的梦想,完成我们的梦想。”
      一滴泪水从玉玦上滑落而下,染湿了绢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告哀使奔赴各地,举国上下一片素缟,深山穷谷,闻之无不哀痛。
      但历史的契机总是会在死亡中出现。
      比如今天,京城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惊的大事,突勒铁骑兵临城下。
      事情起源于五天前,也就是赫连儋驾崩的第三天,岐州北阳郡司马张兴、主簿郑永,许山县尉吴赞意图谋反,张兴冒充天子巡边的使臣,将郑永等人一路裹挟到大凉与突勒的边防重镇凤岭关,假传圣旨,将凤岭关一众将领一网打尽,凤岭关守将周文裕和其他将领看到郑永等人也‘被捕’,对张兴的身份深信不疑,只有振威校尉王侁认为事有蹊跷,哭诉着要求看诏书,但被张兴斥责:“我受陛下密旨,尽诛汝辈。你难道忘了先帝派人鸩杀乐安太守李茂的事情吗?他看见诏书了吗?”李茂原是乐安太守,赫连儋继位之初,派使者到各地视察,结果发现李茂贪污,赫连儋生平最恨官员贪污,便不经审讯赐死了李茂。
      张兴此话一出,王侁就乖乖闭嘴了。张兴扣押周文裕等人后,派人传信给突勒图虎特部的达勒汗,图虎特部是突勒诸部中最强大的一只,达勒汗刚刚统一图虎特部,大有一统突勒之势。自武宗朝大凉与突勒中断互市以来,边境大小战事不断,突勒各部时常骚扰边关。
      达勒汗接到张兴的信之后,派大儿子阿勒汉吉带领一万铁骑与张兴谋划奇袭都城,将大凉山川地形告诉达勒汗,并亲自为达勒汗设定行军路线,各地郡县只顾本地安危,结果阿勒汉吉就亲领一万铁骑一路抢掠,大摇大摆的到了永安城外。
      大凉的禁军不仅仅要保卫京师,还有监临诸军的任务,所以基本上都囤在京都的外围,距离京城数百里,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天,城内兵马只有三四万人,且多为老弱,根本无力抵抗。
      “众卿可有退敌之策?”紫宸殿内,何太后焦急的看着众臣。
      堂下鸦雀无声。
      “啪”
      何太后将手中的书信扔到地上,指着它道:“逼降书都过来了,我大凉开国百余年,威镇寰宇,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你们这些平时自诩为朝廷栋梁的人,只知道勾心斗角,如今国难当头,怎么都不说话了?!!”
      群臣还是默不作声。
      何据一直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好啊,都不说话是不是?哀家给你们三个时辰,如果你们想不出退敌之策...”何太后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往下面一抛,转身走了出去。
      紫宸殿内只剩下了沉默的众位大臣。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所有人就这么僵持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据首先打破沉默:“我们到朝房去吧。”
      “好啊。”
      “是啊。”
      “对啊。”
      何据一开口,大臣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了,声音渐渐变大,把一不小心睡着了的高赜都吵醒了。
      何据捡起地上的逼降书,也不管众人,自己就往朝房走去。
      大臣们一看何据走了,也都跟了上去。
      朝房是大臣们上朝之前休息的地方。大凉与历代不同,上朝的时间没有定制,大臣们先到朝房等候,上不上朝听皇帝旨意,若不上朝众臣便可在朝房议事。
      何据先到了朝房,此时朝房里站着一个中年文士,身着平民服饰,却气质非凡。
      此人为丞相府长吏罗质,字梦庐,号靖虚先生,年五十二,扬州广宁人。
      “先生,你到了啦。”何据走到主位坐了下来。
      “半个时辰前便到了。”罗质站在何据身后,笑着回答。
      接着,众大臣陆陆续续的都来了,他们都认识罗质,相府的第一智囊。
      萧懋与裴昭一左一右坐在何据旁边,其他大臣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刚太后在,有些话不好说出口,现在就只有我们,诸君请畅所欲言。”何据对众人道。
      太尉掌武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萧懋。
      “咳咳。”萧懋轻咳一声,道:“如今形势紧急,突勒兵临城下,一万铁骑包围京城,事发突然,城内无兵与之抗衡。况且突勒兵马突然出现的缘由我们并不得知,朝廷没有收到一封边关告急的文书,或许这一万人只是先锋,数十万大军可能不日就到,所以依老夫看来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投降纳贡了,若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萧懋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官员拍案而起,指着萧懋道:“萧大人身为太尉,位列三公,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签城下之盟与卖国何异?”
      “放肆!”袁铄大喝一声,那位年轻的官员头一低,做了回去,袁铄转过头对萧懋道:“犬子不懂事,太尉别放在心上。”
      那个直言不讳的年轻人就是兵部侍郎袁铄的长子,袁说,字继佑,年三十,左翊卫中郎将。
      “哼哼哼....不打紧”萧懋笑道:“他这么一说,老夫到想起来了,袁侍郎的夫人是突勒人吧?”
      “是...”袁铄隐隐的感觉不对劲,忙道:“我妻虵氏为伏波将军虵公长女,早年曾随伏波将军北伐突勒,力斩蒙哈尔部汗王,为我大凉立下汗马功劳....”
      袁铄还要再说,当被萧懋打断了。
      “朝野上下谁不知尊夫人乃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袁侍郎解释这么多干嘛?”
      袁铄不说话了。
      “好了。”何据高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若要投降,我们还至于在这里想办法吗?继佑,既然你不主张投降,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袁说很坚定的回答:“坚壁清野,拼死抵抗,静待援军。”
      何据点了点,道:“拼死抵抗固然勇气可嘉,但以永安城目前的情形来看,等勤王援军到来,永安城恐怕就只剩一片焦土瓦砾了。”
      袁说一听这话,又站起来了,激动的说:“丞相的意思,也就是要降喽?!!!”
      何据也不生气,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轻轻的拉了拉身后正在聚精会神看逼降书的罗质。
      罗质会意,走到前面,对袁说道:“做事情靠的是智慧,而不是意气,作为身担国家命运的大臣,就更应该如此了。”
      一句噎住了袁说。
      罗质看着袁说的表情,满意的笑道:“突勒年年劫掠,年年满载而归,阿勒汉吉这一次打到京城下,必定是边关有人变节,不过据我的情报,他和叛逆同床异梦,他还是来抢掠的,就算他打下了京城,也没有在这儿一统江山的志向,所以我料定他即便是打下了永安,也是抢完了东西原路返回突勒,说到底,阿勒汉吉不过是个抢东西的强盗罢了。”
      袁说一听罗质的话深以为然,这图虎特部只是突勒的一支,达勒汗虽然已经统一了图虎特部,但私底下蝇营狗苟的人还是很多,他若想攘外,首先要安内。
      众朝臣也觉得很有道理,纷纷议论。
      袁说乖乖的坐下,恭敬的说:“先生这么一说,阿勒汉吉的情形确实如此,但现在毕竟兵临城下,突勒的逼降书都已经送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罗质拿起手中的逼降书,微笑的说:“哦,你说的是这个吗?老夫刚刚仔细的看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逼降书不是用突勒文写的,这不符合邦交礼节。我们可以一方面整军备战,一方面对阿勒汉吉提出的条件伪许之,但要求他先退到凤翔府以外,将逼降书重新用突勒文再写一遍,然后我们再兑现承诺,如此一来一去,各地勤王大军便到了,”
      袁说一听愣住了,满脸疑惑的问罗质:“先生,这主意能行吗?”
      罗质点了点,道:“刚刚丞相已经派人去回禀太后了,太后已按老夫的方法去做了。这个办法对旁人或许无用,但对达勒汗一定奏效。根据我的观察和阿勒汉吉提出的条件来看,他这个人目光短浅,眼中只有利益,对于这种人就应该用细节来干扰他,至于成不成,不久之后就会见分晓。”
      袁说不说话了,众大臣也议论声也止住了,他们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建议,如今也就只有静观其变了。
      一个小宦官搬进来了一把椅子,罗质坐了下来,继续看着手里的逼降书。
      朝房里的沉默一直维持了两个多时辰,最终被何据打破。
      “诸位大人先回去吧。”
      “臣等告退。”
      接着大臣们强撑着困乏的身体,陆续的走出了朝房。

      深夜,丞相府书房仍然闪着烛火。
      何据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同样的画,拿着同样的东西。
      “我一定会守住的,守住这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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