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 安之》乐云舒

11、贰：环环相扣

　　在场众人注意到了叶孤城，叶大城主却未注意到每一个人。
　　或者说，他此刻眼中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眼中，也只有他一个。
　　执一柄长剑孤身立世，于生死间追求无上剑道，诚于剑，诚于己。
　　他们如此地相像，像到哪怕只是一眼便达到了灵犀不语的境地。
　　这是一种抛弃了语言的默契。
　　苏雪遥瞧着这一眼万年的气场，心中默默地说了句：对手是叶孤城，孙秀青输得不冤。
　　陆小凤注意到了西门吹雪的眼神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点点星火，炙热得仿佛可以燃烧起整个人，在这个寂寞如冬夜流星般的人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他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开口：“两位想来就是白云城主和苏将军的妹妹了吧，在下陆小凤。”
　　叶孤城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西门吹雪身上挪开了，他淡淡地瞥了陆小凤一眼，表情高深莫测：
　　“你……少了两条眉毛。”
　　陆小凤一噎，对着白云城主一本正经大义凛然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西门吹雪要刮他胡子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表情……
　　不对啊摔，他们什么时候不是这个表情了？
　　只见叶孤城又将目光移回了西门吹雪身上，后者秒懂，急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叶孤城的眼中终于闪过几分戏谑的笑意，犹如冰雪乍破，带着种清冽凌厉的美。
　　花满楼叹了一句：“难得我可惜自己看不见，不然定能知道陆小凤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这似乎是他近期第二次这样说话了，上一次是因为西门吹雪削了陆小凤的胡子，而这一次则是叶孤城调侃了陆小凤——这两个人竟然相近到了这种地步。
　　而苏长云却知道不是的，西门吹雪无牵无挂，叶孤城却似乎有着沉重的包袱——知道剧情的苏雪遥同样明白这一点。
　　一丝担忧从心头略过，她忽然一顿，指尖一动，竟然划出一道剑气来，只听“叮”的一声，阎铁珊身后似乎传来了武器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女子尖锐的叫声。众人心下凛然，在做的“蹭”的一声站了起来，只见一位穿着黑鲨鱼皮水靠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
　　那无疑是个绝色美女，黑发如同精锻，眼眸仿佛缀着星辰，也许有人常遗憾不曾亲见“一顾倾人城”的惊艳，但是见到她，只怕不会再有这样的遗憾。
　　她现在刚从荷塘中跳出来，身上沾满了水珠，无疑显得既清纯又诱惑。
　　然而这房中并不只有她一个女子，苏长云的容貌不像她一般美得锐利逼人，却更加清丽绝俗，不似凡尘，苏雪遥虽是男子打扮，但她与苏长云是同胞姐妹，容貌有六分相似，但沙场的拼搏给了她一种充满英气与活力的美丽。
　　她们两姐妹硬是将这位美色过人的丹凤公主压了下去。
　　便是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惊艳，也有叶城主珠玉在前，虽说叶城主并非什么面若好女的美男子，但……人家胜在气质。
　　那女子见到苏长云，笑容很是僵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叶孤城便开了口：“易容，偷袭？”
　　虽是疑问的口气，却被他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出了一种笃定感，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寒冷，让那女子不寒而栗。
　　西门吹雪也同时开了口：“你也用剑？”
　　那女子怔了怔，终于点了点头。
　　“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便要你死！”
　　那女子吃了一惊，正想问一句为什么，苏长云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飞燕姑娘，可否把我的簪子还给我？”
　　女子的表情一僵，说道：“姑娘，你……你认错人了，我叫……”
　　“丹凤公主几个月前便已经死了，”苏长云说道，“身中剧毒，容貌俱毁。”
　　“你……你胡说……”她尖锐地叫了起来，浑身颤抖，香腮上挂着粉泪盈盈，如同不胜怜惜的娇弱花朵——她显然很清楚如何勾引起男人的保护欲。
　　“飞燕……姑娘……”开口的人变成了花满楼，“你……”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
　　他是相信她的，即使刚才已经认出了她，他也是相信她的，相信她有苦衷，相信她迫不得已。
　　但是丹凤公主死了，身中剧毒，容貌俱毁。
　　他本就不是个笨蛋，前后稍一推想，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逼迫她的人是真正的丹凤公主，但若对方死了，那么这出戏，岂不是她自导自演？
　　容貌俱毁……又是出于怎样的憎恨或者……嫉妒？
　　花满楼叹了口气，他向来不是个喜欢苛责别人的人，这时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陆小凤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可以不相信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但无法不相信花满楼，连花满楼都认出来……
　　他一想到有个女人变着身份在自己和好友身边周旋，就好像吞了个活苍蝇一样觉得恶心。
　　“这么说来……所谓的叛徒，也都是假的？”他看向了那个女人。
　　上官飞燕无从辩白，默默地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她的真实容貌。这无疑是比上官丹凤还要美几分的脸，美到空灵，接近了任何一个男人的梦想，然而在场的众人早已失却了惊艳。
　　上官飞燕咬了咬牙，泛白的嘴唇微微抖动，一脸梨花带雨，声音犹如娇莺受惊轻颤：“我……我也是被逼的……”
　　美貌是一种资本，眼泪是一种权利，娇弱是一种本事。
　　上官飞燕无疑很好地掌握了这三样本事。
　　“是谁逼你的？”陆小凤半信半疑地问道。
　　“是……独孤一鹤……他想要独占金鹏王朝的财宝，我假装与他合作，就是想要替大金鹏王讨回宝藏。”
　　陆小凤犹疑地看着她，有了阎铁珊的例子在前，他再也不敢轻信。
　　“不可能！我的师父绝对不是这种人！”苏少卿到底年轻气盛，没忍住叫了出来。
　　“你师父？”陆小凤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恍然大悟，“你不叫苏少卿，而叫苏少英，三英四秀的苏少英！”
　　“没错，我师父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他这次下山就是为了……”他的话还未说出来，苏长云却忽然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霍天青甩出一道剑气。
　　“霍掌门，你暗中出手意欲何为？”
　　“苏姑娘，话不可以乱说。”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霍天青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尴尬。
　　苏长云笑着看向他的袖子。
　　霍天青一愣，才发现自己自以为多开的那一道剑气竟然划破了衣服，而袖子中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几根银针。
　　几根淬着毒，幽幽泛蓝的银针。
　　苏雪遥第一时间支持着自家小妹，指风一弹，便有一支银针落到了荷塘之中。
　　荷塘立时咕嘟咕嘟冒气泡来，不消片刻，便有几尾锦鲤肚皮上翻浮到了水面上一动不动。
　　阎铁珊忍不住数了数。
　　十六尾。
　　“我这荷塘总共才只有十六尾，”他的神色有些灰白，知道这若用在人身上，定然是见血封侯的效果，便是再高明的杏林圣手也会束手无策，他又猛的转向霍天青，变得有些愤怒狰狞，“你……你究竟有何居心。”
　　霍天青避开陆小凤难以置信的目光，冷冷一笑，看向苏少英，道：“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你自己也不知道，当心你乱说，坏了他的事！”
　　苏少英到底江湖经验浅显，又不是什么工于心计的人，只是出于对自家师父的信任濡慕才一再替他辩驳，但想到出行前师父说的“什么也不要问，不知道对你最好”又不知该从何解释。
　　“你知道你师父之前是金鹏王朝的旧臣吗？”
　　苏少英张了张嘴。
　　霍天青眼中露出几分嘲讽：“他连这都瞒着你，你又怎么知道他与青衣楼无关？”
　　苏少英辩驳不能，神色有些恍惚，只是反复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
　　“是与不是，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苏长云看了霍天青一眼，又转向叶孤城，“独孤掌门独创的刀剑双杀我曾亲眼见过，奸猾之人是使不出这样的剑法的，我一人说话不作数，但我想，叶城主和西门庄主总不会骗人的。”
　　“你也不会。”西门吹雪看向她，“你……很好。”
　　苏长云只是小露一手，但西门吹雪已经极为惊艳，他自然能看出来对方的剑法几乎不弱于自己，也许已经不弱了。
　　他很少兴奋，情绪波动几乎趋近于无，但这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他却从来不会压抑。
　　陆小凤完全相信西门吹雪的判断，就像他相信花满楼的耳朵一样，可惜有人完全没办法理解这样的信任，千方百计地想要挑拨，譬如霍天青，譬如……上官飞燕。
　　“苏姑娘，我知道你怀疑我偷了你的簪子，只是金鹏王朝之事非同小可，此事能否容后再……”
　　“怀疑？”苏长云挑了挑眉，一道内劲过去，划破的上官飞燕胸前的衣襟，一支白玉缀金点珠的精致簪子掉了出来，苏雪遥只看了一眼脸就绿了。
　　“这不是我送给阿云的吗？”她一下子叫了出来。
　　她原本还在奇怪，不过是一支簪子，为什么苏长云就这样匆忙仓促地追了出来，但若是至亲之人送的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上官飞燕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勉强委屈起来，道：“苏将军认错了吧，这是……”
　　“我亲手做的簪子，怎么可能认错！”苏雪遥气得简直就要发抖。
　　苏长云从小对装扮什么的都不上心，行走江湖为了图方便，用的都是男装，苏雪遥却不同，怎么漂亮怎么来，从军以后很少有换回女装的时候，便一门心思地想要打扮自己的妹妹，送给苏长云的东西无一不是自己精心设计或挑选的，现在被别人抢过去，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三两步走到上官飞燕身边，一脚踏了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簪子便被她踩碎成了好几截，这才委委屈屈地回到苏长云身边，道：“阿云，你根本不知道她和多少个男人睡过，霍天青，霍休，独孤方，柳余恨……还有好多好多，她碰过的东西都脏了，我回头再给你做个新的。”
　　“无碍的。”苏长云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瞥向上官飞燕再也忍不住的怨毒神色，说道，“我的簪子不要紧，但是叶城主的……”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有志一同地看向了白云城的主人，后者身上的寒气让在场的人几乎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看向上官飞燕，又把目光落在了司空摘星身上，道：“你还。”
　　.短短的两个字，但是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官飞燕手上的那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了，她碰过的东西，他也不会再接受，所以做冤大头的人，只能是司空摘星。
　　“陆小鸡……”被点名的人苦着脸说道。
　　“别，”陆小凤连忙离开他三丈，“我的钱全部砸在大智大通身上了，现在穷得连赵大麻子的狗肉都吃不起了，别想让我帮忙。”
　　然后又护犊子一般地阻断了他看向花满楼的视线：“也休想找七童帮忙。”
　　几人侃天侃地，就是不谈起刚刚水阁中发生的事情，显然上官飞燕和霍天青的话已经没有了可信度，被排除在外的两人，神色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