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璧海

8、回忆

　　江南将头埋在一堆资料中，卓源说她必须将这些东西全部整理完。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很多都是陈年的旧资料，可是看看卓源那张冷如冰山的脸，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自己多做一点又何妨呢？
　　夜，开始寂静下来。
　　卓源活动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眼睛不经意地落在远处的身影上。隔着遥遥的距离，那个曾经和他亲密无间，他承诺要守护一辈子的人，近在咫尺，好像又离得那么遥远。
　　她变了很多，以前齐耳的短发现在已经垂到了肩头。不再是那个自卑腼腆的小女孩，多了份淡然，少了份幼稚。但唯一不变的是她左手那只灰色的毛线手套。
　　她低着头，轻轻将眼前的一缕发丝锊到耳后，手中握着钢笔认真地核对着上面的数据。仿佛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认真的看着书。
　　“嗨！原来你也在这里。”他站到她身边，弯下腰笑着向她打招呼。
　　江南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是他。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他指着她对面的空位说。
　　她依旧呆呆地望着他，那他只好当她默认了。他在没有得到别人的允许下，很厚脸皮的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谢谢。”他笑着将一本《马克思主义理论》放到桌子上。
　　“你喜欢看这种书？”她吃惊地盯着那本书问。
　　他一阵心虚，刚才为了找借口坐到她身边，就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
　　他硬着头皮笑呵呵地说：“是啊，我一向对政治方面比较感兴趣。呵呵呵！”
　　江南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随手翻了翻面前的书，终究还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眼睛悄悄飘向对面的她。她正认真地看着一本欧洲精品画册。左手灰色的毛线手套让他有些好奇，但是又不敢冒失地询问，她为什么总是带着这只手套呢？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盯着他问，眼睛里有警惕的味道。
　　原来不知不觉他的视线已经在那只左手上停留了太长的时间，敏感的她已经觉察到了。
　　他犹豫着问出了自己疑问：“你为什么总是带着这只手套？现在是夏天，不会感觉热吗？”
　　江南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啪”地合上书，径直向外走去。
　　“哎——”他忍不住喊道，图书馆正在学习的人马上投来愤怒的目光。他尴尬地朝四周笑笑，然后快速向外追去。
　　“哎，同学，这本书你要借吗？”门口的管理老师将他拦住。
　　他焦急地向外张望，心不在焉地说：“借。”
　　“出示你的借书证。”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摸摸口袋，并没带借书证。“那我不借了。”他说完冲了出去。
　　留下管理老师对他背影的大喊声：“把书放回去——”
　　老师刺耳的声音贯穿了整个昏昏欲睡的校园，但是很快被聒噪的知了声所掩盖了。夏日炎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樟树也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
　　他终于追上了前面的身影，他堵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江南并不理她，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他更加好奇了，跟在她身边说：“你这个人很奇怪哎！我都不知道错在哪里，就这样被你厌恶了，忽然发现我完美的人生有了不可挽回的缺陷。”
　　江南停下脚步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被她瞪得有些莫名其妙，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又说错话了吗？”
　　“没错，我是有缺陷的，跟我接触的人，人生也是有缺陷的。所以，麻烦离我远一点。”她说完不去理他，快步继续向前走。
　　他站在原地怔了几秒钟，然后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哎！你好像搞错了，我是说我自己有缺陷，不是说你。”
　　她忽的停住脚步，然后激动地将左手那只灰色手套扯下来。
　　他突然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手指修长细腻，皮肤白的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阳光，但是那只手却只有四根手指，那残缺的无名指像断了节的莲藕，晃得他眼睛有些酸涩。
　　“就知道你会是这种表情。”她的眼睛里满是讽刺，重新戴上手套。
　　“现在知道了吧，不许再跟着我！”她郑重地警告。
　　卓源只记得那个模糊的夏天，知了聒噪的叫声霎那间停止了，明晃晃的阳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映的越来越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江南终于将最后一叠资料也翻完了。她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拿着报表笑了。她已经核对了三遍，应该不会有错了吧。
　　起身将它递到卓源面前，这才发现他正出神地望着某一个地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落到了刚才她坐的地方，他刚才一直在看自己吗？
　　分不清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只是觉得异常酸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叫他：“卓总？”
　　梦魔似的声音将他从刚才的回忆中猛然拉回，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女人果然可怕，到现在居然还可以轻易地扰乱他的思绪。
　　他看着资料，淡淡地问：“什么事？”
　　“这个我已经做好了。”她将整理好的报表放到他面前。
　　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江南向后看了一眼，迟疑着问：“卓总，我可以去接电话吗？”
　　看到他点头，才慌张地跑过去接电话。
　　卓源随手翻了翻她整理的报表，条理清晰，分类规整的简约明了。
　　江南看到来电显示，身体不自觉的放松下来，微笑着按下接听键。
　　“喂，江南，你加班什么时候结束，我开车去接你。”电话那头传来慕之阳关切的声音。
　　“我已经整理完了，现在就可以走了，你不用来接我了，还是留在家里陪佳佳吧。”
　　“佳佳已经睡着了，这个时间很难打到车的，你一个女孩子在晚上，我不放心。”慕之阳坚持说。
　　“你是不给我拒绝的机会了，那……”
　　“谁说你可以下班了。”卓源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南下意识地捂上手机听筒，诧异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随手将报表扔到地上，冷声说：“条理混乱，漏洞百出。重做！”
　　“重做？！”她失声叫道。
　　“江南、江南，你怎么了？”电话那头的慕之阳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没事，之阳，你不用来接我了，看来我需要通宵加班了。”她苦涩地笑了笑。
　　慕之阳皱了皱眉头，“你旁边的人是谁？”
　　“是……老板。”
　　“他在故意为难你吗？”
　　“没有，是我工作上出了点错误。你不用为我担心，在家好好照顾佳佳吧，再见。”她挂掉电话，怔怔地站了两秒钟，然后默默走过去，将地上的报表拾起来。
　　“你很委屈？”桌子那头的声音带有一丝不悦。
　　她蹲在地上，眼睛里清澈一片，声音平静地说：“没有，你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恩人，你要求我做什么都不过分。”
　　卓源突然站起来，几步跨到她身边，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深深的怒火和无法压抑的痛苦，他盯着她，沉声说：“你还有一个没说吧？我还是一个傻瓜，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笨蛋！”
　　江南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突然激动地抓住他胳膊，使劲摇着头说：“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卓宇哥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谁。”
　　他将她的手指掰开，沉痛地说：“我说过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哥，这样会让我感到恶心！”
　　心，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她说着冰冷而又决绝的话语：“滚！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你。”
　　原来那种刻骨铭心的伤痛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揭开，那流着潺潺鲜血的伤口再一次被揭开的疼痛，依然像坠入地狱般难以忍受。
　　“你走吧。”他疲惫地说。
　　江南缓缓从地上站起，踉跄着向外走去。
　　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卓源痛苦地将拳头打在坚硬的办公桌上。
　　黑色的夜。
　　那双黯然沉痛的眼眸里流淌着怎样的悲伤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