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尤莉安》何以辰安

29、第十夜/猩红启幕（下） 莱德大桥之

　　莱德大桥之上，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向着圣殿疾驰而来。
　　雪天过于寒冷，纽因河上泛起的冷雾也较往常更加汹涌。希尔出神地看向窗外，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向拉斐尔说明。
　　顾念师生情谊，拉斐尔已经给他行了许多方便，前段时间更是任由希尔要去了一份空白的身份文件，那件事如果传出去，他的大神官位置肯定要被人动摇。
　　可现在，希尔却要给拉斐尔一个更难处理的事件——让大神官出手保护一个黑发人。尽管拉斐尔对于希尔企图废除血统律法一事没有表过态，但那不代表拉斐尔的个人立场，万一他本人并不待见黑发人呢？
　　既不能拖累老师，让拉斐尔成为完全知情人，也不能放弃原以辰，必须在圣殿设下一份保障。他要再想出一个委婉的借口才行……
　　想着想着，眼神就落到了对面的戈兰迪身上。
　　本在悠闲哼着乐曲的戈兰迪被这令人不适的凝视吓得一哆嗦，警觉道：“你用这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我干嘛？”
　　希尔也不否认：“以前在王都军校上课的时候，老师就说你的想法很多。”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想个办法吧。”
　　戈兰迪不解地手指向自己：“我？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不会觉得我在老师那里说话的分量比你重吧？”
　　“现在不是比权力的时候……”希尔道，“我们要让老师相信原以辰不是坏人，黑发的人不都是坏人，艾琳娜认错人了。”
　　“简单点，你就是想让我出主意骗老师。”戈兰迪总结。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我的朋友。”希尔微笑。
　　戈兰迪很不想接话，他听得出来希尔已经语无伦次了，难听点，他在胡说八道。他们要面对的是大神官啊！让大神官背弃主流信仰去接纳黑发人吗？让大神官不顾政治漩涡去把原以辰完好无缺地送回希尔的庄园吗？戈兰迪知道希尔喜欢原以辰，但真的没必要为了他去异想天开吧？
　　再说了，怎么一到想骗人的时候就找过来了？他在校时期的风评应该也没那么差吧！就算真的差，绝对也少不了希尔添油加醋！
　　戈兰迪咬着后槽牙忍住了想跟希尔打一架的冲动，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在见到大神官之前和希尔一起陷入思考漩涡了，毕竟是好朋友的恋人……
　　突然间，马车紧急刹停，雷泽匆匆打开车门。
　　“殿下，桥上的雾不太正常。”
　　希尔闻言走下马车，这条唯一连接东西城区的桥此刻安静得诡异，不仅没有马车往来，连两侧城区的灯影也变得十分朦胧。
　　“按照正常速度，马车应该已经穿过莱德桥了，我刻意多跑了一段路程，现在却仍然在桥上。”雷泽道，“而且我刚才测试了魔道反应，我怀疑……”
　　“是魔道术式？”希尔皱眉，“除骑士团区域外，王都常年魔道封禁，从第一任大神官起从未解除过，现任大神官也不可能突然解除。”
　　希尔自身并不擅长魔道术式相关，而雷泽却是非常厉害的术士，因此雷泽确认过的魔道反应应该不假，只是他想不到拉斐尔会解除魔道封禁的理由。这里是王都，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危机，且全哈斯其更不可能出现比拉斐尔在魔道上更胜一筹的人，不至于被其他人解除封禁。
　　戈兰迪从马车上探出脑袋：“会不会是圣殿在做什么庆祝活动，意外影响到这边了？有些神官们不就爱研究些带着术式的小东西么？”
　　“也有可能。”希尔道，“我们朝反方向离开试试。”
　　三人又回到马车上，行驶了好一阵后，周围仍然是化不开的雾。希尔再次下车查看，东西两侧的城区距离几乎没有变化。
　　接着，他们又尝试分头行动，向桥的两端各自离开，结果三人又穿越浓雾再次相见。
　　“坏了，难道真是……”
　　“应该可以确认了。”希尔忧心忡忡，“我们在桥上的时间不短了，目前我还没有感觉身体不适，说明雾大概率只是普通的雾。如果是固定位置的术式，我们走不同的方向也许是可以离开的，但结果并非如此。所以这个术式针对的范围应该不是桥。”
　　“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就站在桥上吗？”没在王都军校好好上课的戈兰迪一头雾水。
　　“我与殿下的想法一致。”雷泽道，“既不能靠近任何一边，又可以行动出一段距离，却可以做到首尾相连的闭环，这与时间术式发动后的情形很相似。我猜测，殿下们与我可能正是在桥上的时候被术式波及，因此我们现在正在不断重复某一段在桥上的时间。”
　　“听不懂。”戈兰迪直言，他可对魔道什么的太没兴趣了，“哎正好，你们骑士团不是会专门练习这些魔道术式吗？你俩想想办法呗。”
　　雷泽摇头：“抱歉殿下，时间术式属于原初神圣魔法，我无法学习。”
　　提到“原初神圣魔法”几个字，远古的课堂回忆总算找上了戈兰迪。圣殿记录的魔道术式之繁复，他在王都军校时有学到一些。现今哈斯其所有可使用的术式都是由存放于圣殿的圣镜中获得的，圣镜具有着女神留下的原初神圣魔法，只有拉斐尔一族继承了可以令圣镜显现的力量，于是大神官一职便由他们代代相传，与原初神圣魔法相关的术式也只能由他们掌握。
　　“那……”戈兰迪转头。
　　“让你失望了，我也解决不了。”希尔及时断了戈兰迪的念想，“王族也没有操控原初神圣魔法的能力。”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干等在这里！”戈兰迪气急败坏地往马车里一躺，留希尔和雷泽在车外想办法。
　　希尔并不生气戈兰迪在这紧要关头发脾气，一来他清楚戈兰迪自军校时期就对魔道不感兴趣，现在的情况他帮不上忙，估计也有在气他自己的成分；二来戈兰迪也是急希尔所急，本就是打算卡在舞会结束前跑来圣殿的，现在被困在半路导致失去外界联络，舞会何时结束、原本的计划能否完成都变得不可捉摸。
　　“殿下，我有一点想法。”雷泽提议道，手中已出现两个依凭术式出现的火球，“在时间术式的规划里，能够循环的应当是已经存在的东西。我现在依靠术式创造出的东西不属于刚才循环的时间。”他说着，手中的火球便向桥外两侧的河面飞去，在空中留下两串黑色的焰尾，“如果它们没有飞回来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求助的机会。”
　　“你能控制它们多远？”
　　“以莱德桥最中心的位置起，可以让它们飞到王宫前的一个路口附近。”
　　“足够了。”希尔道，“你将它们的高度提高，控制它们以扇形范围向上城区探索，一直探到你能控制的极限距离。”
　　与圣殿相同，王宫也有着魔道封禁，能够覆盖上城区的大半范围。不同的是，王宫的魔道封禁并非来源于大神官，而是来自圣戒。这两股力量看似相同，对魔法的解决方式却大相径庭。
　　圣戒具有着消解一切魔法的能力。雷泽的火球在飞近王宫的过程中，在某个瞬间突然失去了术式反应，脱离了雷泽的控制，直接在夜空中消失了。
　　“你再往圣殿的方向探索一下。”
　　雷泽再次控制两个火球弹射出去，这次火球飞到了极限距离后才结束术式。
　　“很好！你的猜测成真了。”希尔兴奋道，“不仅如此，刚才的探索也说明王宫范围没有受到术式影响，看来拉斐尔有意将这个术式控制在他想要的范围。”他话锋一转，“雷泽，我听杰诺说过，你是骑士团里数一数二的术士，同时驱动多个魔道术式对你来说压力大么？”
　　雷泽摇头：“为殿下效力是我的荣誉，我会竭尽所能。”
　　“感谢你的付出。”希尔向他说明自己的计划，“稍后你将魔力释放，将它附在我的身上，再用术式生成一个火球，五米左右高度，向圣殿方向发射。然后在我的口令发出时，将我和火球交换位置。”
　　既然时间术式不能限制由术式生成的东西，那么很可能也无法限制生成之物的状态。如果他用魔力包裹住自身，改变自身的状态，也许可以做到突破时间术式的限制。拉斐尔既然留下了一个可以被突破的缺口，说明他有意让术式之外的人发现异常，也说明目前的情况连拉斐尔独自解决都有些棘手。
　　“一旦时间术式解除，你们就立刻返程。”希尔安排着两人的任务，“雷泽，你回骑士团，通知杰诺尽快带队过来。戈兰迪，你去找最近的守卫军，让他们看守好莱德桥的入口，在危险解除前，禁止一切人员和车辆进入。”
　　说罢，他又带着些歉意独自对戈兰迪说道：“你说，如果我这次帮上老师的忙，他会给我一个放过原以辰的机会吗？”
　　“放心吧，老师会心软的。”戈兰迪望了望黑夜中化不开的浓雾，那是他安慰希尔的话语，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大神官只是第一重困难。
　　“雷泽，开始吧。”
　　雷泽依命令照做。火球消失在浓雾后不久，雷泽再次驱动起术式，星点微白的光芒裹上希尔的周身。在火球即将抵达可控的极限时，雷泽驱动出第三个术式，只见希尔化作一道白光眨眼间从原地消失，留在此处的是一团烈烈烧灼的火球。
　　“成、成功了……”雷泽呆呆地看向圣殿的方向。
　　被交换了位置的希尔却发现自己正从半空中下坠。好在他所处的位置是两座房子之间的狭窄通路，他撑开双腿双臂后可以依赖墙面控制自己落地的速度。
　　但在他的印象里，圣殿附近都是较为宽阔的路面，不应该有拥挤的房子才对。
　　希尔摸索着墙壁，向有着光亮的通道尽头走去。隐约间，他感受到一阵极不自然的颤动，于是他趴在地上，侧耳听取，那阵颤动果然越来越近，甚至十分规律，像是骑士团操练时整齐划一的步伐。
　　然而不等他再细想，那阵颤动便已经冲了过来，与此一同响起的，还有此起彼伏的铳枪开枪的声音。
　　希尔大惊，这分明是一场赤/裸的入侵，怪不得拉斐尔需要解除魔道封禁，原来是圣殿遇袭！可这里是王都啊，究竟是什么人能够从王都内部发起一阵急攻？他最近也并未在政务上窥见哪位贵族有反叛之心。
　　他急忙向通道尽头跑去，除了枪声，尖叫与哭泣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颗流弹飞入通道，他无处躲闪，眼见它穿过自己的身体。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身上也没有出现伤口。
　　希尔已经无法理解现在所处的境况了，难道是雷泽的术式失败了？其实自己没有被真的传送到圣殿这边吗？但既然不会受伤，应该就无需忌惮那些铳枪吧？
　　他缓缓地贴着墙壁走出巷道，四周景象入目的瞬间，他震惊地僵在原地。
　　飞扬于半空中的焰火烧尽了冬夜的冷雾，彩色的花砖被铁蹄踏碎，狂奔的战马上，戴着银色盔甲的士兵们或用铳枪、或用利剑，终结着一条又一条生命。他们一路向着深处进发，如狂风般席卷每一条街道。老旧的古塔尔钟楼上，锈迹斑斑的指针走完了它终日的最后一格。
　　子夜的钟声憾然回荡，此刻，是属于克莱斯特的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