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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讨人厌的黄耀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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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下午六点的时候黄耀辉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要来我家一趟,跟我商量衣服进货单的事。本来我想在电话里或者网上确认,不过他执意要来,我也没辙。
我直起身来,听到门口有动静,我知道是苏静和李寻之回来了,可是隐隐约约地听到李寻之的哭声。我赶紧穿上拖鞋奔到客厅,看到苏静一手拽着李寻之胳膊,另一只手把自己的皮包扔到沙发上。
李寻之哭得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夹杂着嘶哑的声音,我估计哭了有一阵了。苏静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我,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李寻之就站在她的对面。
“你说!你为什么打架!”她气得表情都扭曲在一起。
“苏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寻之仰着头,我这才发现他胳膊上有两块淤青。他本来就骨瘦如柴,这样一来真的跟外面乞讨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能随随便便给小虎的门牙打掉啦?”
“可是他也打我了……呜……”
我实在心疼这孩子,便想和一把稀泥:“苏静,小孩子嘛,打打闹闹的很正常,我小时候整天上方爬树跟那群男孩子打架,也没怎么,寻之还小,况且也受了伤,就饶他这一次吧。”
李寻之听了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我,眼神里是无比的感激。
“你闭嘴!”苏静一拍大腿,“这是我们的事,他是我学生,犯了错误就得惩罚,今天你要不管他明天他还能再把人家打了!张海成这是我们的事情,你不用插手。”
要说寻之也是个反应快的小孩,他迅速地跑到我身边,一下就抱住了我的大腿,眼泪都蹭到我的短裤上。他抬起头:“大白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时候我又想起他前几天对我说的“绝交”的话,心想李寻之你这个小屁孩,关键时刻还得我出马吧。
“你找他也没用!我告诉你李寻之今天我必须得好好教育教育你!”苏静用手指着李寻之说。
“小虎说我没爸没妈,没人要……”李寻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然后连他自己也说不下去,哽咽在那里。
“我本来不想打他,可是他把这事告诉全班的人了,我没忍住……就给了他一拳……”说完他就低下了头。
我用手摸着他的肩膀,想给这孩子一点安慰。我心里在反酸,那些具有腐蚀性的情感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心脏。我突然觉得这个孩子过得太辛苦,周一到周五跟着老师住,周六日还要奔波地回外婆家,爸妈都不管他,从小就缺少父爱母爱。这样的孩子,该是多么没有安全感啊。
苏静取下眼镜,用手盖着眼睛。她什么也不说了,掩面哭泣。她的背部剧烈起伏着,像是航行在波涛中的小船。
寻之非常懂事地凑过去说:“苏老师你别哭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了……我不该把你惹哭……”他说完用小手抚摸着苏静的后背。
苏静的眼圈红得像太阳,她一把抱住李寻之,然后这两个人就像母子一样相拥着。
“呦……来的不是时候?”我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黄耀辉站在门口,用手摸着后脑勺:“我看着门没关好就进来了我还以为家里进小偷了。”
他打量着苏静,然后嬉皮笑脸地问我:“张海成,这位美女是谁啊?”
我转过头,他疑惑地看着我,估计他以为我们这么哭天抹泪的是在演话剧。他永远都不叫我张老板,一向直呼我的名字,口气中有种玩世不恭的轻蔑。
黄耀辉长得英俊,至少跟我这张大众脸比起来算是好多了。他眉眼间是韩国明星的样貌,并且穿着时尚,经常给自己搭配个小开衫儿小皮鞋什么的。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人不去当个演员歌星什么的真是浪费了。他去年刚毕业,来我这时间不长。
“那个,你来我的卧室吧,这里不方便。”我招呼他。
“好吧好吧随你。”又是让我厌恶的语气。
黄耀辉走进卧室之前特意停下来看着苏静,然后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那是谁啊?之前我来的那次没看见过她唉。”他眼睛里闪着一团火。
“黄耀辉,你来是看她的还是跟我聊工作的?快点吧单子拿出来我看看。”我说着叼了根烟。
“她是你女朋友?”他根本没理会我的要求,一副“千万不要说是”的表情。
“和我拼房的,你管这么多干吗?”
“那她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他拿起我床头的花露水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下。
我这才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一边感叹我的神经是多么愚钝,一边心里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我尽力寻找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但是却一无所获。
“她是单身,但你可别多想啊人家是小学的语文老师规矩得很,你这大学刚毕业还想追起姐姐来了?别废话了快点把单子拿来。”我其实不想过多地干涉进来,只是不知为什么单纯想这么说而已,而且我发现我无法控制我自己这样说。
黄耀辉从兜里掏出iphone,还不忘跟我炫耀一下:“新换的手机,用你上个月给我发的工资买的。你看看吧单子我存在手机里了。”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前后仔细地看了看:“显摆什么,现在iphone基本人手一台,还好意思拿出来啊?”
“张海成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点小钱啊,我刚大学毕业哪来的钱?你要再说我要求涨工资了啊。”他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了又戴上,重复了好几次。
“你多给我拉点客人比什么都强,”我用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行,就订这些吧。你过一段有没有时间?替我出趟差去温州,有个客户要跟我们具体谈谈合作的事情,费用我报销。”
“这种事你还是叫林美艳去吧,我懒得很,不像她那么勤快。张海成……你能不能把她手机号告诉我?”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我憋着一肚子火,这是种难以形容的煎熬。
“算了,我自己问去,跟你合作怎么就这么难呢?”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手机。
我本以为他是开完笑的,但是当他真的转身去开卧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我有点心急了,甚至是愤怒,我感觉心里的热情好像因为遇到了黄耀辉这股风而变得旺盛起来。
后来我的耳朵里持续回响着黄耀辉的声音:“你好,我叫黄耀辉,是张海成店里的员工,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我心里暗自骂着混蛋,同时赶紧起身走出门去,一只拖鞋都被我甩出好远。我顾不得那么多,躲在门后偷偷看着黄耀辉的一举一动。
黄耀辉半蹲在地上,这样他差不多刚好与苏静处在一个对话比较舒服的位置。
苏静戴上眼镜,仔细打量着黄耀辉,我总觉她看黄耀辉的时间有点长,她什么也没说,似乎还没从之前的哭泣中缓过来。
“你怎么哭了?”黄耀辉关切地问道,顺手还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下眼泪吧,这么漂亮的美女因为什么哭成个泪人?还是笑笑漂亮啊。”
苏静突然就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撒娇的感觉。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我叫苏静,我在这租房子,不过过几天就搬走了。”
“这是你儿子?”黄耀辉说着刮了下李寻之的鼻梁。
“我学生,叫李寻之。”苏静也顺势摸了摸李寻之的头,他俩之间的“过节”总算解开了。
“你是中学生吧?”李寻之满脸好奇地问。
“哈哈哈,多可爱的小孩啊,”黄耀辉开朗地笑着,其实我知道那根本是他装出来的声音,“我是不是比张海成长得年轻多了?”
我本来想控制,但我没压住心里那口气,握着拳头的手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嘴里那声“草”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了。他们三个猛地一回头,我赶紧掩上门。
黄耀辉不出五分钟就要到了苏静的电话,并且还把苏静夸得笑开了花。李寻之也黏在他身边,因为黄耀辉说,寻之看起来就像聪明的孩子而且是他至今见过的长得最帅的小男孩。
我呸!黄耀辉你个披着羊皮的狼。我更觉得无论在李寻之还是苏静心里我的地位都没了,尤其是苏静,本来还想利用李寻之劝她留下来,这下计划算是泡汤了。
黄耀辉走的时候没进来和我说再见,他隔着那道门,好像知道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一样。他大声吼了句:“大白叔叔,哥哥我先走了。”他简直嚣张得无法无天!
紧接着苏静就拉着李寻之回屋做功课了。苏静还对李寻之说今天因为他打架了所以没糖吃。
我没出去,我知道出去也于事无补,我几乎就这样被黄耀辉打败了。他真的是善于交际的人,他的性格中不仅有孙晓迪的活泼开朗,又有林美艳的沉着严谨,更重要的是,他那张脸不论摆在任何人面前都会很讨喜。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想一想为何刚才我心里迸发出急迫与妒忌,黄耀辉就想他的名字一样闪着光把苏静的目光夺走了。
对于他会喜欢苏静,我非常意外。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虽然也叫我张海成,但口气比现在恭敬多了。我被他当时展现的姿态所迷惑,还以为他是个乖乖仔。不过这倒不影响他和客户谈生意,只要他工作的时候按一下脑中的开关,暂时做几个小时的好人就可以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小餐馆,他是我当时的一个员工介绍过来的,但是那个人现在已经远走高飞去国外读书了。我们那天谈了很多,我没有实体的公司,所以那次就当做面试。最后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跟他谈谈家常,这是生意人固有的毛病,喜欢跟别人套套近乎,从别人的故事里寻找共鸣。
“有女朋友吗?”这好像是我对刚毕业的大学生必须问的一个问题。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怎么会,我看你条件这么好,不应该啊,以前有过吧。”
“高中有过一个,大学就没再找。”他回答问题突然简短起来。
“不想找?还是想专心学习?”
“对交女朋友完全没兴趣,”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学习就更不行了,你看我像好好学习的样子吗?”
“没兴趣交女友也不学习啊……”我琢磨了一下。
“黄耀辉,你不会是……那个吧?”我问他。
“哪个?”他挑着眉毛看我,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你不会是……是gay吧?”我有点开玩笑地说。
此时黄耀辉正把啤酒灌进喉咙,他猛地一呛,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咕嘟”声,然后他笑着,淡黄色的啤酒就从嘴里和鼻孔里喷出来。他从桌子的纸抽里拽了几张餐巾纸擦拭着溢出来的啤酒:“张海成,你要想追我就直说。”
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哥们儿,别当真啊。”
黄耀辉用筷子夹了块黑椒牛柳丢进嘴里,今天的牛肉炒过火了,有些难嚼,他吃了半天才咽下去:“我高中的女朋友去世了,后来我就没再找,觉得谁都不如她,一直到现在。身边的女孩多得很,没有入眼的,他们说我眼光太高,可是我自己知道我没勇气再开始,除非我碰到真正让我一见钟情的女孩。”
他说完我便陷入了沉思:我们居然有相同的经历,我能理解他的感觉——他不愿再次开始的原因是怯懦,因为没有人会在伤口还没长好的时候去揭旧疤。
我没跟他说我也有同样的经历,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谈及这么不愉快的事情总归是不太好的。后来我们没再聊下去,两人匆匆扫光了残羹冷炙,期间我们都是默默地,最后在餐馆门口说了再见。他沿着大街走去车站的时候我回头看着他,突然心疼起他来,可能也是心疼我自己。那天的阳光特别足,大概正是北京飘起柳絮的季节。光打在他的背上散开晕圈,我看着他走着走着跳起来伸出手够了一下树叶可是没够到,落地之后他摇摇头,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