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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伤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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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大明我X你妈X!”孙晓迪的脏话喷薄而出的时候我的心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是“好样的”。她骂人总有要置人于死地的气魄,就算没听清什么内容光是声音就够受的。
“孙晓迪别TM以为以前我喜欢过你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你要惹了老子老子一样办你!你跟李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娘们。她死了活该,她就该死……哎呦——”
雷大明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酒瓶结结实实地砸中脑袋,我甚至没看清它在空中划出的那道清晰的抛物线。不过不用看我也知道这是孙晓迪继上次扔水杯事件之后第二起因为扔东西而引发的流血事件。她高中的时候就特别爱扔别人的东西,比如要是哪个男生欺负了李珊,她一准会拿起男生的铅笔盒像投棒球似的扔出去,多半是会砸中无良男生的头的。那个时候的铅笔盒可不是布做的,都是铁皮的,所以威力无比。
雷大明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啤酒瓶摔到地上碎了一地。雷大明是光头,少了头发的缓冲孙晓迪的这个手榴弹威力更加惊人。他流了很多血,红色的液体从捂着头的手指缝中渗了出来。男同学都围了过去,嚷嚷着要给雷大明检查伤口,李智坤蹲在雷大明身边,一时间场面极度混乱。
我本来想劝孙晓迪冷静,怕她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我看着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哭了。她不是这么容易哭的人,不论是她被欺负了或李珊被欺负了,她一贯的姿态只是挺身而出予以还击。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音,只是肩膀海浪一样起伏,她的泪水像是海水拍打礁石溅起的浪花。这个时候我敢确定了,除了雷大明所说的话,她心里还装了另一个事情,并且能影响到她这么个坚如磐石的人,这件事绝对轻不了。
“孙晓迪……你……没事吧?”我总得说点什么。
她没理我。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安慰她,但我的手指刚接触她的肩膀,她就哆嗦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抄起皮包,抹了把眼泪就跑出了门。我和所有的女生都傻了眼,男生则无暇顾及孙晓迪,他们在想方设法地为雷大明止血。
“你们还不快把她追回来!这么晚了她又这么激动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钟琴最先反应过来。
离门近的几个女生才意识到,连包都没拿,急急忙忙地出了门,接着其他几个女生也都出去追孙晓迪了。这个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我、钟琴和男生们,当然他们无暇理会我的存在。小二在打120,看来雷大明伤得不轻。我隐约听到几个男生在说“这种伤口肯定得缝针了”。
我的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我变成了这出戏的配角,我的一幕终于结束了。
雷大明的话像反刍的食物一样在我的脑袋里颠来倒去,他当时说的话尽管我听到了但是我本能地回避掉——人脑就像硬盘,有好多东西都能存在那里,但是你点不点开读取就是你的问题了。于是我一点一点地回想着雷大明形容李珊的词汇,如今我终于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什么。那一瞬间,就那么一下,我感觉身体在颤抖,我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手臂上。
李珊已经死了,她不是享尽人生福贵之后离开的,她离开的时候嘴里喊着苦涩的毒药。可是雷大明到现在仍旧这样伤害一个故去的同学,伤害了我和孙晓迪心爱的人。她那么小就一个人生活,父母都不在身边,能健康地生活已经不易,还要担惊受怕地回避流言蜚语,她的世界只有我和孙晓迪。
我抄起地上没喝完的白酒,瘫坐在椅子上,我从没这么喝过酒,入口的温暖随即转化为胃中的灼烧。我擦了一下从口中溢出的酒,使劲抿着嘴,我不能让眼泪流出来。我觉得我是个窝囊的人,我没有勇气制止李珊的死,更没勇气做她的陪葬品,现在我又忍受了雷大明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却让孙晓迪来还击,我TM到底还算不算男人?
“张海成,你别喝了,要哭就哭吧。”钟琴站在我身边。
我摇摇头,觉得世界晃得更加厉害了:“你不懂,钟琴,真的,你不懂这种滋味。我没法保护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活过来跟她道歉,你知道吗,我——”
话说了一半钟琴的手机响起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安慰。
“喂?找到了?她没事吧……嗯,那就好,那就好。”她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们找到孙晓迪了,”她把酒瓶拿了过去,晃了两下,里面已经空了,“她没事,就是跑得太快绊了一跤,我让女生们送她回家了。你……你这么醉怎么回家?你开车来的吗?”
我点点头,感觉头差点因为引力掉下来。
“我等会送他吧,我们住一个小区。”李智坤依旧表现得非常绅士。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在骂“滚”,但是我实在晕得不行,天花板旋转的速度比体操运动员做转体动作的时候还快。我真想撕破李智坤的外皮,看看那份儒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120的急救人员来的时候雷大明已经不省人事,他们把他抬到担架上,我目送着他们旋转离开。剩下的同学结了帐,他们没让我掏钱,可能是看到我此时此刻连站起来都费劲掏钱包肯定也是没戏。
李智坤把我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上又散发着那种不浓不淡极为准确的香水味道。可是不一会儿就被我嘴里的酒味盖过去了。他把我放到车的后座上,我本是想躺着,但他坚持让我坐起来,说是一会怕胃会不舒服,他的这份关心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我听见他在和老同学寒暄,是这场闹剧的谢幕。他走进车里,发动引擎。就在这时我对他说:“李智坤,你到底有没有和李珊做?”说完了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我的泪水早就流满了麻痹的脸颊。
李智坤没直接回答我,所以有几秒的时间车里有一股黑压压的气氛在弥漫。
“张海成我刚才已经说了,我现在再非常认真、非常郑重地说,我真的没有。我不明白雷大明为什么要那么说,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实在太夸张了,”他打了下左转灯,“你想想你那个时候你跟李珊是情侣,你们整天在一起,她每天做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再说你难道不相信她的人品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整天在一起?我们高中的时候不认识,而且你这么说感觉你真的认识李珊似的,难道是雷大明告诉你的?”我说着用左手两根手指掐了一下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那时候并不认识雷大明。”他提到雷大明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别装孙子,他说高中的时候你们几个哥们儿玩得很好,他亲口说的!”
李志坤又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视线虽然被酒浸得模糊,但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实话告诉你,我上大学才认识的他。”他的语气仍然像个美声歌唱家,每一个字都带腔带调的。
“那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和李珊的?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不会罢休的。”我借着酒劲儿整个语气都强硬起来。
“说实话?”他问。
“废话。”我回。
“唉……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当年李珊她——”他停顿了一下,“她自杀的事情太轰动,你又退学,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你们俩个的事也不容易,再一个就是,我那时候暗恋李珊……”
“什么?!”我直起背来,胃部突然感觉一阵翻腾。
“你别多想张海成,都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了。我是暗恋,没跟其他任何人说过,没向她告白过。我们连话也没说过,我只知道你们班有这么个女生,我很喜欢她,有时候在操场做□□会隔着好几排人偷偷看她,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真的只是这样,况且那之后你们就在一起了,我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多少年过去了,我结婚生子,早就忘光了这件事,要不是你今天问起来,我也记不起了。”
他把车开到了进入小区必经的那条小道上,我的四周一下就暗了下去——有黑暗的时候我感觉最安逸,因为没人能看清我在哪,没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我是张海成,我可以卸下一切在社会中防御用的铠甲。正是因为这一点,我鼓起勇气问他:“我当时搬来认识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李志坤,我觉得你知道什么但是不告诉我,你这个人,让我摸不透。”
他浅浅地笑了一声,与其说笑,不如说他是在吐气:“那时候刚认识我怕提这么敏感的话题不好,我本来也想跟你说,但是一直没有好机会。张海成,你得相信我。对你,我真没有恶意。真的,对你。”他拉长了最后两个字。
我无话可说,面对这样毫无瑕疵的解释我又能狡辩什么呢?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严谨的一个人,也许只是我过多地猜疑了。我已经无力再去想什么,疲倦席卷了全身,我便又靠在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