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独奏曲》Louyet

1、前夜 “是警报吗

　　大约是第三轮轰炸终于结束的时候，巴黎开始进入黄昏。是起风了？巴黎人这样想着。从西方来的风，顺手带来德军要进驻巴黎的消息。这消息就像广场上灰脑袋的鸽子似的大片大片飞过天空，给人带来一点儿恐慌和眩晕；但是，只是一点儿，事实上他们难得统一地忘记了这件事，哪怕轰炸已经不正常地持续了两个星期。

　　德军的轰炸机毕竟是仁慈的；他们几乎不在夜晚侵扰市民的睡眠。夜色逐渐降落，塞纳河开始变成牛奶状的颜色，变成一种颜色不明而且凝固着的奇特固体。有的智者为此感到担忧：德军的探照灯会很容易发现这条变色的河流。金色澄净，六月的天空，终于变得晦暗不明，而且闷热起来。还是春天呢！从高处看，轰炸机是发现不了那些建筑的，那些装饰着金属框架的屋顶，那些在搔首弄姿的装饰品。它们都被塞纳河的水波抓住了。谁也发现不了它们。

　　远处开始传来警报声。第一声警报尖锐，刺耳，睡梦中的人们有的被迫惊醒，有的徒增噩梦。没有人关注那个。因为轰炸而受伤的人们因为听到警报而身体蜷曲在废墟上——没有人看见的废墟上；年轻的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上了战场的情人哭泣，这时候第二轮警报声响起来了。

　　那声音像孕妇分娩时初次的阵痛；熟睡的男人们也醒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仍沉浸在奇特的梦境里，只是梦里多增添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海浪拍打砾石的声音，比如雷声和闪电照亮了天空，仿佛三月，还带着寒意的风摇动森林。

　　那些不甚清醒的男人则翻了个身，嘟囔着：

　　“是警报吗？”

　　然而女人更为清醒而机警。她们起身关好了窗子，安抚被吓哭的婴儿。在母亲柔软的手臂上，婴儿开始大声地抽泣，这实在让每一个刚刚在警报中丢失了一部分睡眠的男人心烦意乱。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上星期——也许是星期三，第一颗炸弹投到了巴黎城内。但人们都心照不宣地对此表示沉默。听说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尽管人们不相信这些。但如果前线传来了好消息，人们更不会相信。“我搞不明白。”我们都搞不明白。人们怀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疑惑谈论这件事。“不管怎么样，一次就够了。”

　　这时候是深夜里。一束接着一束微弱的灯光在几层新大楼的墙壁间疯狂地窜来窜去，那是五楼以上的居民在偷偷溜下楼来。“楼下比楼上更安全”，他们总这样说，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为此他们不惜违反宵禁。

　　交谈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红晕，虽然在黑夜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细碎的声音悄悄交谈着：“你踩到我的鞋子了，米科夫！”“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在楼梯间摔破脸，”他们说得那么低声，就好像不想触怒任何人。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一扇借着一扇。在居民楼之外的地方还有更多漫着腐臭气味的污秽场所。车站里挤着很多人，他们都在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里哆嗦着挤着。一辆流动商贩车被扔在那里，里面节日的彩带掉了一地。

　　无论怎样，该死的，各种各样不该出现的声音都开始在这个时候开始活动。富人们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隔着门——他们以为，仅仅是他们以为足够坚固的门后面，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墙壁，耳朵辨别着门外的爆炸声和重物落地声，申请专注，仿佛临近夜狩时焦惶不安的动物。不少夫人的枕头底下放着她们最珍贵的珠宝和别的什么东西，以便她们在第一时刻夺门而出。穷人和他们一样害怕；只是他们必须得人云亦云，他们必须互相依靠着呼吸，必须手挽着手一起颤抖一起笑。天快要亮了。淡紫色和淡红色的天光交织着银线从天边划过去，旺多姆广场的青铜柱半边淹没在阴影之中。圣母院的塔楼被黎明前一种厚重奇特的气氛吞没了，连带着吞没的还有凯旋门上奏响的马赛曲的歌声。

　　炮声还在远处回荡，这炮声注定让战场彻夜不眠。战争期间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有意义。年轻女人不愿起床，低垂着头半卧在床上，拍打着手里晨啼的婴儿。“我们确信不会死去，”年轻的生命富有活力，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想要奔赴战场去寻找部队；女人们（那些乡下的女人）期盼着丈夫的归来；城市里，富人和穷人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失意的人走在街头，志得意满的人也走在街头，他们没空也不愿意思考眼下的处境。孩子在炮火带来的闷热天气中出生，这给人们带来一点特殊的希望，让他们暂时忘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忘记窗外充满恶意的炮火声和警报声。而垂死的人已经要被吞没了，被这海浪一样的巨大杂音吞没了。他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那顶多是一朵小浪花”，这炮声软弱无力并且自顾不暇。地窖里的人都抱着膝盖坐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他们在期待军号。刚出生的小家伙砸吧着嘴。母亲的胸膛柔软而暖和。地铁站的地上杂乱地扔着被扯断带子的皮包，阳光洒下来，把它们统统染成珍宝一样的颜色。

　　红艳艳的太阳升起来了，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明亮但不刺眼，那种红色是可以让人直视的。小鸟一群一群地聚在歌剧院的栏杆，林荫大道还有其他地方，单纯天真地拍打翅膀，因为眼前这出闹剧与它们无关。又一声炮声，这炮声是如此清晰，以至于群鸟都扑打着翅膀翩翩向更高的地方飞去。有的人满怀恶意地看着它们，期待着一支箭，一把枪，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让它们永远也别想那么自由自在。所有因为焦虑而彻夜不眠的人们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召唤，几乎听不分明。警报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