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小谢兮兮

4、订婚宴

　　几个月之后，我收到了陆延的喜帖。他不仅回国了，还找到了未婚妻。而我，自认与他有些关系的人，竟然没有得到他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后来想一想，他毅然出国不就相当于跟我一刀两断了么？堂堂中华好儿女，总不能揪着一个仪式不放，非来个割袍断义才能劳燕分飞。
　　小别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份策划书，已经熬了两夜。想来那副模样是惨不忍睹的，以至于她一看见我就坐到一旁，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顶着高压敲下最后一个字，将它发给主管，回头对着小别讪笑：“您贵人事忙，怎么想起来看小的了？”
　　小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喜帖就扔到我桌上。
　　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陆延的喜帖。一个订婚宴搞得跟结婚一样，除了他也没别人了。设计倒是极好的，简洁大方，肯定是女方的手笔。
　　见我没去动喜帖，小别就知道我不仅知道，而且收到了喜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陆延这个贱人，他还敢给你派喜帖？老娘不发飙，当我是他家贝贝啊！”
　　我忧伤地扶住额头：“他家贝贝是藏獒啊……还有，我连他前女友都算不上，人家飞黄腾达之后还能记得我这个校友，已经可以了。”
　　“他说了你就信啊！不就体型大点，谁知道是什么品种。”小别满脸鄙夷，“不是女朋友两个人还那么亲密……”
　　“不过是一起参加了几个比赛走得近些，什么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人家能头也不回地去英国？”我开始动手收拾桌子，疲惫地说，“我熬了两天两夜，都要脑瘫了，也没精力管他们家狗是什么品种的。”
　　小别站起来走到我桌前，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跺跺脚说：“那你去不去？”
　　“喜帖都来了，红包肯定是赖不掉的。”我想了想说，“既然要出血，好歹也捞些本钱回来。陆延的订婚宴档次绝对不会低，咱们这些乡巴佬一定要去见见世面啊！”
　　“你去……”小别挥挥手，“那我也去吧！不然你这惹祸精，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呢！”
　　我翻了个白眼：“每次给人收拾烂摊子的好像是我吧？”
　　“切！”小别伸出食指刮了刮脸，“你也不知羞。好了，看你累成这样，我送你回去吧！”

　　三天后，陆延订婚宴。
　　订婚宴设在陆家名下的一座花园别墅，我和小别放下红包就去了食品区，没有寒暄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地吃东西。开玩笑，为了这顿下午茶我俩连午饭都懒得吃。
　　吃得七八分饱了我才有闲暇去看这里的布置，竟然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都很眼熟，每个都端着一个香槟杯，矜持又热络地交谈着，演得跟电视剧里的上流社会一样。
　　我忽然想起，陆延的未婚妻，是苏楠。我咽了咽口水，一把抓住正吃得欢的小别说：“这哪里是订婚宴，这是变相的校友会啊！我们的高中、大学同学，都凑齐了啊……”
　　“苏楠？”小别傻了眼，“要不要这么巧，是苏楠学姐？我了个去……”
　　我赶紧转过身，把小别拉到隐蔽的花园阳台，急切道：“你赶紧去看看杨策有没有来。万一他真大度到参加前女友的订婚宴，那不……”
　　“那不什么？”小别的眉目高挑，怒意暗暗浮上眼眸，“你心虚什么，要心虚也是他啊！我还没找他呢！他敢出现在你面前，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什么心不心虚的！”我有些恼了，“怎么说也是陆延的订婚宴，闹起来只会怪我们没脸。上次在杨策那是把脸都丢尽了，我可不想见他，多尴尬。再说，人家有什么错，只是不喜欢我罢了。搞得好像我死皮赖脸非吊死在他那棵树上似的，我多亏啊！”我摇摇头，“这么自降身价的事，我干不来，也不值得。”
　　“唉……拿你没办法。”小别揉了揉太阳穴，“我出去看看，你就呆在这里吧！”
　　我目送小别离去，端起手中的饮料喝了一口，刚回身就看见陆延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站在我后面，脸上似笑非笑的，无端端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看点心蛋糕少了那么多，就知道你和小别这两只蝗虫来了。”陆延走近我，用手中的香槟杯碰了一下我的果汁杯，笑得意味深长。
　　“会不会说人话了？人家都说英伦多绅士，你怎么就不入乡随俗一下，还是这付欠抽的模样。”我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想了想干脆把脚下的高跟鞋也脱了，连着果汁杯整齐地码到一旁，自顾自地荡起秋千来。
　　陆延扑哧一声笑开了，眸中都是雀跃的笑意，将酒杯放在一旁替我推秋千：“你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在这之前我一直想象，我们再见面会是什么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过这样。”
　　“怎么，你还希望我给你来个执手相看泪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疑惑道，“或者，你是希望我对你喊打喊杀？要想是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想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陆延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秋千，强迫它停了下来，我听到秋千的木板因为惯性撞到了陆延的腿上，听声音怕是伤的不轻，少说也要紫一片了。
　　他不说话，我也没有回头看他，就那样静静呆着，沉默地对峙着。
　　过了许久，陆延叹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替我穿鞋。我挣扎了两下无果也就由他去了。可是他穿完鞋还是跪在那里不动，低着头我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就在那一刻，突然觉得没劲了。
　　我扬起头起身走到阳台旁，远处的苏楠正落落大方地周旋于宾客间，美得像仙女一样。洛神赋的一些句子就浮现在脑海中，我不自觉背了出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若是曹植，也当以苏楠为洛神，作赋赞之。”
　　“你怎么在这里？”小别回来了。
　　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转头笑道：“你这话好笑了，今天是陆延的订婚宴，他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别走到我身边挽住我，下巴往苏楠的方向扬了扬：“在那！陆大少如今春风得意，事业有成又抱得美人归，何必跟我们这些穷酸货混着！”
　　陆延摇头苦笑，走到小别面前故作认真地端详她，还是绷不住笑得像是要马上撒手人寰：“你还是那么毒舌。宋小别，我肯定你还没嫁出去！”说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以后也嫁不出去！”
　　我斜眼看着像仙女一样的苏楠，酸不溜秋地说：“是啊！我们哪里有您未婚妻那么仙女范，我估计她不食人间烟火都能活，自然也不怕嫁不出去。可话说回来，您哪里去找我们这么接地气的姑娘。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十丈软红、烟火人间是我们这些俗人呆的地方。您呐！就跟仙女吸风饮露去吧！”
　　“还接地气……”陆延鄙夷道，“土就直说，真好意思说。”
　　我气绿了脸，也不管他是今天的订婚的主角，一个手肘就顶了过去。
　　陆延快手抓住了我的手，我眼珠子一转，脚就踩了过去。细跟的高跟鞋踩到肯定要疼死的，结果……咔的一声，我没有踩到陆延，却踩到了其他什么东西。
　　陆延松开我的手俯身去瞧，顿时变了脸色。我低头看去，一枚戒指正好套在了我的鞋跟上。
　　小别蹲下去细细瞧那戒指，还伸手去拨了拨，口中啧啧赞叹着：“再没有比这戒指镶得更严实的了。人家戒指都找手指咬着不放，你这戒指怎么咬着她的鞋跟不放啊？口味真重……”
　　我三两下挣开了那双鞋，跌跌撞撞地蹦到墙边靠着，遥遥指着那戒指说：“别说风凉话了，赶紧看看能不能弄下来。没戒指他还怎么订婚啊！”
　　陆延只是笔直得站在，看着戒指一动不动，神色有些奇怪。
　　小别等了许久，一把捞起鞋子细看，嘴角抽了起来：“你要不要这么寒酸！虽然是订婚，好歹也弄个钻石戒指吧？你们有钱人不都喜欢什么一颗钻石恒久远的么？”她尝试着褪下戒指，涨红了脸也没拔下来。
　　看见陆延还不知道魂在哪里，小别便将鞋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看着办。
　　陆延看了一眼小别，将鞋接过，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鞋放在我脚边，别过脸说：“你先穿着，我会另找一双鞋给你。至于戒指，我有备用的，不用担心。”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小别摇摇头走近我，扶着我坐到秋千上。
　　我拿起那双鞋细细看那枚戒指，似乎是一枚白金戒指，不知怎么有些眼熟，且不是新近的款式。看起来光泽圆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遍。
　　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在哪里见过这枚戒指，一个佣人捧着一双单鞋走来，不发一言换下我的鞋子就走了。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号正好，质量可比我的鞋子好了去了。我拉着小别的手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啊？换的这鞋子又漂亮又舒服，我赚大了呢！”
　　“瞧你这点出息！”小别恨不能把我丢下阳台去，“人家就给了点小恩小惠，把你乐的……”
　　“这种好事，不要白不要嘛！”我无视小别的表情，拉着她走，“订婚仪式快开始了，迟到不好。”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所以人不能没事乱得瑟。我在回眸的瞬间看见杨策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他安静看着我，眼中的神采柔和却让我觉得恼怒。他勾起嘴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不存在的拉链头，从左唇角到右唇角。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橘黄，令我有些恍惚。记忆中多年前的初秋，九中鹊桥上容色温柔的少年，午夜梦回不曾忘却的剪影，妥帖安置在心底的感动随着浮光掠影一幕幕回放。我默然回头，跟着小别离开。
　　不知道是我的眼神好，还是座位离舞台实在太近了，我清楚地看到苏楠指间的戒指，是一颗硕大的钻石戒指。也就是说，镶在我鞋跟上的戒指，根本就不是今天的订婚戒指。
　　我隐隐知道了那枚戒指的由来，却阻止自己进一步想出有关于它的真相。
　　因为，这不重要了。
　　舞台之上，郎才女貌的未婚夫妇笑容甜蜜，好像没有过去，只有幸福的未来……
　　我忽然转头看着杨策，他的目光落在苏楠的身上，眼底是淡淡的悲伤，更多的却像是无奈和迷茫。
　　见我看他，杨策回眸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所有情绪。
　　我突然不恨他了，甚至有些可怜他。他与苏楠八年，熬过了七年之痒，却看着心爱之人嫁给别人。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和我相亲，纵有十分诚心，见了我只怕只言片语都能勾起与苏楠的过往。
　　现在亲眼看着苏楠订婚，大概也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吧！众生皆苦，为得不到和已失去。伤狠了，痛极了，才能放得下，继而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