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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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北京，初夏。
童心燕再一次见到颜安羽，是在北海旁边儿的那个传说中的“三座门”，□□大院。她当然不会想到，在通过重重的关卡检查，走进这个自己从小就觉得异常神秘，号称解放军头脑之地的军事禁区以后，见到的竟然会是一个她怎样也不会想见到的人。
在总政大楼的某间会议室里，在毫无任何征兆的情况之下，童心燕就这样又与颜安羽见面了。而此时的颜大小姐，竟然已经是中校军衔！
童心燕被颜安羽肩上那金色的“两杠二星”的华丽肩章闪得一阵眼花，她好像是……还不到二十七岁呢，果然是……将门之后、□□啊！
刹那间，童心燕脑中闪现的画面竟然是十年前，初遇时一副冷然模样的颜安羽。与现时相互重叠，所不同的是，如今颜安羽眼中的凌冽，像把利刃一样扎在童心燕的心口。
瞬时间，童心燕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变得异常的冰凉，这会议室的冷气没事儿开这么强做什么！
颜安羽的内心此时也并不像外表一样平静，她极尽克制的掩住自己澎湃的心潮。为了掩饰，她刻意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童心燕。
四年多未见，那人真是清瘦了许多！曾经那丰腴红润的面颊已不复见，虽然如此，那略显消瘦的面庞却是透出另一种异样的病态美，衬得她更显娇柔。似池中待放的清荷，淡然、孤寒。真应了那句，白莲开曲沼，花叶自亭亭。
这些年还是没有学会把自己照顾好吧！颜安羽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口一阵疼痛。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曾经的那种心痛的无力感，许久未曾有过了。
两人的对视也就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却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没有看到的对方都看透一样。
“颜主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中海宏图的童心燕。小童刚从英国回来，是英国皇家注册建筑师。您别看她人年轻，能力那是没得说，现在可是我们宏图工作室的总建筑师！”
身边的声音把两人拉回了现实，开口说话的中年男人名叫孙印伟，是中海建院宏图工作室主管行政的总经理。
“童心燕，很久没见了，最近好吗？”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童心燕没想到颜安羽会大方的承认两人认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孙印伟心里一阵窃喜，看来这次的工程项目，由宏图接下是十拿九稳了！
“原来颜主任和我们童总认识啊，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是老相识了！孙总，今天请你们宏图的人过来，是想跟你们详细地谈谈你们提交的那个别墅项目的设计方案，就是西皇城根儿那片儿地上的工程。”
颜安羽寥寥几句，就把话题从自己和童心燕的身上转到了公事上。
颜安羽所谓的西皇城根儿的别墅项目，其实是□□的扩建工程。近年来，随着□□人退休制度的建立，权力核心的更替频率增大，但不少已经退休的元老却没有搬离□□这个权利的核心。而当局为了尊重元老，也不敢轻易地让他们搬离。
可是元老搬出少，新贵陆续来。随着当局人事架构的不断膨胀，在□□办公和居住的人员也不断的扩充。即使经过了多次的重新规划，但是□□的环境还是日渐挤迫，这里俨然是要“爆棚”了。
于是需要更多办公和居住空间的当局，就将眼光放到了一墙之外的民宅。走出红墙，在墙外扩建，是唯一的出路。
□□红墙西边儿，府右街贯穿南北，府右街西边儿居住了数千户人家。由于紧临□□，住在这一带的一部分人也都是非富即贵，这里一直是北京城有名儿的“官街”。
不过为了解决□□的挤迫，两年前当局限令此地居民搬迁。虽然许多居民不愿意搬迁，但是来自当局的命令无人可抗拒。更何况当局开出了相当优厚的拆迁补偿条件，有些甚至已达到“天价”。
于是两年前搬空后的土地，现如今已经建成政府的办公楼。而仍然空余的五千平米的建筑面积，则被规划为居住的别墅。
规划中的十幢独栋别墅的主体结构加上精装，需要三个月的设计时间和一年半的工期。虽说这个case不是很大，但是背景却相当的深厚。对于如今的宏图工作室，这就是一个重中之重的case。因为宏图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大有日暮西山之势。
宏图之所以会衰落，与中海建院的改制有关。两年前，中海建院从国有的企业单位，改制成为股份制的企业。在这次大刀阔斧的改制中，中海又在下属新设立了多个工作室。而每个工作室如今都是相互独立，并且自负盈亏的。
宏图工作室本来是中海建院的王牌工作室，因为有经验丰富的任国林总建筑师坐镇，宏图在中海的业绩一直都是领先的。可是自从公司改制以后，任国林也跟着升职，被调到了中海总部担任副总。自此以后宏图群龙无首，工作室的龙头地位慢慢的被仅仅成立了两年的后起之秀，远宏工作室给取代了。
而远宏工作室的总建筑师，就是童心燕曾经的师兄高远桥。高远桥当年虽然没有去成英国，但是他这几年在中海却是很受器重。两年前趁着公司改制，他又不知得了什么贵人相助，自己直接成立了一个工作室！而曾经在宏图被任国林一手培养提拔的一帮能力出众的精英，也都跟着高远桥去了远宏。
任国林在公司总部，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宏图成了如今的光景，很是心痛。就在他为此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远在英国的童心燕。
童心燕在去英国的第三年，就成为了英国皇家注册建筑师。她还多次被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评为最具潜力的青年建筑师，和最具影响力的亚裔女建筑师。童心燕在英国华人建筑师界，甚至整个儿英国的青年建筑师群体中，都积累了相当的声望和美誉。
就在一年前，童心燕又成为了她的母校，伦敦大学学院建筑学院的客座讲师。就连业界知名的《Architects》杂志，都为童心燕做过专访，甚至为她出过特刊。
童心燕如今可谓年轻有为，在事业上是风生水起，身价也是水涨船高。
任国林要童心燕回宏图工作室担任总建筑师，对如今的她来说，算是屈才了。但是童心燕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英国的一切，甚至放弃了多份高薪厚职的offer和唾手可得的英国永居权。她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宏图。
于是年仅二十七岁的童心燕一回到中海，就成为了中海建院自五十年代创建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总建筑师。她的就任，把二十八岁成为总建筑师的师兄高远桥，仅仅保持了两年的记录打破了。
可是童心燕回到宏图的日子却并不好过！宏图那些有经验的老人，在两年前都被高远桥带走了。剩下的不是些虾兵蟹将，就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能力的人所剩无几。再厉害的将军也打不了没有猛将的仗！更何况童心燕的上面，还有一个极其不靠谱儿的建筑业的门外汉孙印伟。
孙印伟本就不是建筑行当出身，他只是个管行政的，可是级别却偏偏大过童心燕这个科班儿出身的总建筑师。回到宏图不到三个月，童心燕就处处受到孙印伟的掣肘。
孙印伟自从坐上宏图行政总经理这个位子，如今也有一年了。这一年以来，虽然他一心要给一蹶不振的宏图接工程、揽项目，但是作为上海人，又一直在中海上海分公司工作，孙印伟对于北京的环境和人事根本就不清楚。于是很多工程就还是被远宏抢去了，对此孙印伟总是忿忿不平。
这次的别墅工程成了孙印伟心心念念必须拿到的项目，这个项目被孙印伟形容为宏图可以“鲤鱼跳龙门”的一个敲门砖。因为两年前，远宏就是因为接下了这个扩建的办公楼的设计项目，而一跃成为了中海新的领头马！
作为宏图工作室的总建筑师，童心燕在手下无人可用的情况下，只能独挑大梁。这个别墅工程从结构设计到室内设计的工作，几乎都是她做的。但是，当童心燕在拿到甲方的初步设想和预算，加班加点儿的赶工，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做出方案图纸和标书的时候，却并不知道，就是这个case让自己和曾经的故人又有了交集。
曾经分开两个方向的人，又见面了，谁叫地球是圆的呢！
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开着会，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尴尬，亦或是真的很冷，童心燕直觉得双手冰凉，以至于握着笔的手，也被冷汗沁湿。
颜安羽一边和孙印伟交谈，眼神却不时飘到坐在孙印伟旁边儿的童心燕身上，而对方则是一直低着头，认真地做着会议记录。
除了消瘦了许多，岁月却并没有在童心燕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长发披肩，额前的长发别在耳朵后面，露出那精巧的耳垂儿。耳垂儿上面，小巧的圆形珍珠耳钉散发着柔和的光。她化着淡妆，白色的短袖收腰衬衣，卡其色的修身长裤，浅棕色的系带船鞋，整个儿人看上去像初出校园的大学毕业生。
颜安羽一边听着孙印伟的侃侃而谈，一边起身踱步，来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又回身，走到童心燕和孙印伟坐的沙发前，放下两个水杯在茶几上。
“喝点儿水。”
颜安羽俯身放水的时候，看到童心燕白皙的玉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皱了皱眉头，就又走到会议室门口的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前，利落的把室内的温度调高。
“颜主任，您这次负责这个别墅项目的招标和整个工程的运作，不知道您看过我们宏图的设计方案和预算以后，有什么意见吗？”
孙印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恭敬地说到。
颜安羽没有立刻答话，她回身落座，拿起面前的标书，慢悠悠的翻着。
空旷的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唯一回荡着的，是颜安羽每一次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她修长的手指在沙发的实木扶手上匀速缓慢的敲击声音。
“哒……哒……哒……”
那种敲击声，让童心燕的心里浮现出一种焦灼的情绪。她不自觉的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却对面前茶几上的那杯水视而不见。
须臾，颜安羽终于慢悠悠的开口道：“其实……你们宏图的结构设计方案，还有造价看上去还可以。就是这个室内设计的方案我不是很喜欢，这方案是谁设计的？”
“这个方案整个儿都是童总的设计，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让她在不影响总体造价的基础上，按照您的要求进行调整。”
孙印伟急切地说到，他以为此时搬出童心燕，颜安羽势必要给这位“老相识”一个面子。
童心燕觉得自己这时候再不说句话，就显得太不敬业了。
“这个精装的方案，是我结合了现在流行的简约的设计风格设计的。用料都是以环保为前提，在价格合理的范围内……”
童心燕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清亮好听啊！可是颜安羽也不得不打断她，毕竟在这里，她才是主场！
“其实也不是价钱的问题，主要是这个室内设计，档次有点儿不够高。”
童心燕被颜安羽的话说得有些恼火，什么叫档次不够高？难道设计的金碧辉煌的才叫做档次高？那和土豪暴发户有什么区别！
但这话童心燕此刻是不敢说的，她也只有忍气吞声的看着孙印伟一副谄媚的奴才相儿，听着颜安羽颐指气使的训诫。
“是，您说的是！最重要的是得高标准高档次！毕竟以后住进去的人都身份显赫！”
“其实我们这两年一直是和你们中海的远宏工作室合作的，之前办公楼的设计也是给了他们，远宏做的也不错。你们宏图这次这样子掺和一脚进来，也不觉得不合适吗？”
颜安羽知道之前自己的话招童心燕生气了，要搁在以往，童心燕管你是什么官儿，早就拍桌子走人了。但是曾经那个敢作敢当的小燕子，现如今也学会忍气吞声了。这让颜安羽觉得有些好笑的同时，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于是她就又忍不住的想在自己点的火上再添把柴。
“既然你们在中海内部放出了招标的信息，不就是想要多几个方案选择吗？我们宏图提供了设计方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童心燕终于忍无可忍，她要开始反击了。
“童总刚回国，对国内的事儿恐怕还不太了解吧。这种招标，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儿而已。”
颜安羽依然淡定的回到。
“可能我是不太了解，但是我更加不理解的是，既然你们没有诚意和宏图合作，那为什么要找我们来开会呢？难道这次的会议也是走个过场儿吗？”
据童心燕所知，中海建院因为在创建初期和部队以及中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很多官家的工程都是由中海做的。
中海没有改制之前，有工程出来的时候，多是由总部负责分配。自从改制以后，在内部招标就成了常态。至于哪个工作室能中标，还是要看工作室的设计，甲方那边儿是不是喜欢。
自从这次别墅工程的设计提交了以后，宏图还是第一个被约谈的工作室，这证明甲方对这个设计是有合作意向的。但是这会儿来自颜安羽的刁难，童心燕不用想也知道和两人以前的恩恩怨怨有关系。
把私事凌驾于公事之上，是童心燕一直以来所不齿的行为。但是她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是要栽在颜安羽的手里了，将近三个月的努力即将化为泡影，童心燕心中顿时怒意难平。
可是颜安羽为什么会约谈宏图呢？她当然不知道宏图的总建筑师是童心燕，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宏图提交的设计方案很合自己的心意而已。她哪里知道，这设计是出自故人之手！
此时孙印伟在频频拭汗，这会议室的冷气怎么不管用似的！他十分不解，眼前的这两人不是老相识吗？怎么两人的对话里，会有一些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儿呢！
就在童心燕以为颜安羽要恼的时候，对方却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看在童心燕的眼里，也只能用高深莫测来形容了。
颜安羽冲童心燕笑笑，就又把目光转回到标书上。
“恩，孙总，这里也需要改一下。”
颜安羽貌似认真的提着意见。
“好，小童，你认真记一下！”
孙印伟忙不迭的吩咐着童心燕。
……
冗长的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孙印伟一定要请颜安羽去喝下午茶。
“不好意思啊，孙总，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呢。”
颜安羽不痛不痒的拒绝到。
“那我们等您，晚上一定请您赏光，咱们一起吃个饭！”
“今天不行啊，我晚上已经约了人了。”
颜安羽做出遗憾的样子，孙印伟这个人精儿可是看出来了，颜安羽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好吧，那下次一定请颜主任赏脸！今天我们就先回了，我们会尽快按您的意思，把设计方案改好。这个工程还请您一定多帮忙！”
“那您慢走，我叫人送您出去。”
颜安羽说着，叫来守在会议室外的士官，吩咐着送了两人离开。
两人走后，颜安羽返回会议室。她慢慢地走到童心燕之前坐过的座位坐下，眼睛盯着童心燕从始至终没有碰过的水杯，陷入沉思。
……
刚一离开军委大院，孙印伟即刻吩咐童心燕。
“小童啊，你赶紧回公司，尽快把设计方案按照颜主任的意思修改好。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把握住这次机会，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
听了这话，童心燕知道，自己又要开始加班了。
“还有，这张卡你私下里找个适当的机会给颜主任。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跟她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这……不好吧。”
童心燕万万没想到，孙印伟竟然会让自己去给颜安羽行贿！
“你懂什么，现在这些人，哪个不贪啊！”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是和她是老相识吗？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不是很熟……”
“太好了！我刚才听你俩说话，还以为你俩有仇呢！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没得罪过她吧？”
“没……”
“没有就好！你和她有老同学这层关系，可要好好利用啊！我们宏图这次能不能拿到这个项目，就看你的了！”
“孙总，您听我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是颜主任那里，您觉得她会看上这点儿小钱吗？”
童心燕决定跟孙印伟兜点儿实底儿，她知道孙印伟让自己出面去行贿，以后万一出了事儿，自己可就摘不清了。
“啊？这还算少啊！”
孙印伟有些惊讶，又有些为难。
“哎，孙总，您不想想我跟她是同学，那她现在也才多大？您想想她能有几年军龄？可是她那军衔可是中校！您再看看她那个级别和资历，正团职的级别，可是资历章里她有三个略章！都超过标准了！您就不想想她会是个什么样儿的出身，才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这点儿小钱您还是留着年底给工作室的人多发点儿奖金实惠！”
“啊，小童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我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呢！诶，那你快点儿再提点提点我啊！咱这个工程到底怎么办啊！”
“唉，您自己琢磨去吧！我还得回公司改方案呢！”
话已至此，童心燕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拦了一辆计程车走了。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孙印伟，仍然在苦苦的思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