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之云幻》云年十二

30、白露添光夕颜花，识破南柯一梦间

　　尉迟珏丢开书卷，抬头一望，紫堇焚炉里袅袅燃起的小菊川芎散，夕颜便在这渺渺雾气中走了进来，低头为那紫堇焚炉里又添了点香料，尉迟珏有些咳嗽起来，“唔，来了。”
　　“先生好手段。如今夕颜自来领罚，请大人放了阿刃。”
　　“对付女人我是没有什么手段的，不过些不入目的伎俩。今日不过是为了跟你打个商量，你毁了那浮生晓梦，我就放了阿刃，不过你们是不能再在一起了。”
　　夕颜冷笑两声，缓缓开口道：“听闻先生在凡间的时候就喜欢听人说书，夕颜倒是有个故事，不知道先生可愿意听听？”
　　尉迟珏点点头，“现在也不差这些功夫。”
　　“九重天上有一个处偏僻园子，荒废了许久，听闻从前是住着一些犯着错误的仙子，不过是个闭门思过的地方，所以偏远荒凉，很少有人去，连带着打扫的小童也不是很尽心，后来干脆就没有小童打扫，几万年来也没有什么仙子在那里反思。园子东北角落有一处凹深的坑洞，里面长着很是不起眼的月光花，只在月色极好的夜晚开着一小片月白色，这花在九重天上算不得什么，颜色不算上乘，也不香，又长在那么不起眼的角落，一副自生自灭的样子。有那么一株月光花很是不甘这样的生活，她常常想着坑洞外面的生活，于是便想着汲取多一些的养分，窜出去看一看。她的确是自私的，没有顾忌旁的月光花，她是如了愿，可以稍微长出来一点点看看外面的样子，可是她周围那些月光花都相继凋亡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得付出些代价的。”尉迟珏抿了一口茶，眼光灼灼地看着夕颜。
　　夕颜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报应有时候来得挺快的。那日她还兴奋着坑洞外有些残破的风景，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顽童，看见了她，便一把将她揪起，身体的疼痛如此突然，她竟然喊不出声来，深深甩出了魂魄，不过是个不成形的魂魄，连散妖都够不上，在日光中白花花一片，竟比月色下的月光花还要动人。她听见周围传来的讥笑声，是自己的同伴，咬牙切齿地嘲笑声。
　　“她当时只是想，绝对不能死的。正要挣扎时，便遇见了一个人，听闻他可是先生的故交……”
　　门“吱呀”一声开了，打断了夕颜的讲话，两个模样相同的少年走了进来，两个人一黑一白，一晃神倒让人误以为是鬼界的黑白无常。其中一个黑衣少年，“蹬蹬”跑到尉迟珏面前，嗓音尖细，“主子主子，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尉迟珏望了他一样，另一个模样相同的白衣少年，倒是懂礼数得多，他恭敬向尉迟珏行礼后，冷言道：“鬼沼，太过放肆了！”
　　那唤鬼沼的小童撇撇嘴，并不做声。
　　“去把阿刃带来。”尉迟珏开口道。
　　两个少年一愣，黑衣少年鬼沼扬声道：“鬼泽，还不去把阿刃带来。”
　　白衣鬼泽斜撇他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尉迟珏笑笑，“鬼沼，你又捅了什么篓子？”
　　“主子捅篓子，我也捅篓子怎么行，主要是怕鬼泽收拾不过来。”说完，嘿嘿一笑，便走近尉迟珏身边，低低耳语了几句，尉迟珏面色一变，摇头吩咐了他几句，鬼沼便转身离开了。
　　夕颜这才晃过神。
　　想来刚才那两个黑白少年便是这鬼界闻名的双生傀儡师鬼沼和鬼泽，听闻他二人一个善于制香，一个长于制偶，现如今只听命于鬼界四皇子尉迟珏。
　　“夕颜，听我一句，就此罢了。你也看见了，我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是不想大动干戈。况且……”尉迟珏突然笑了，“我给你的那个名唤琉破时漏，只能偷魂转魄，逆转时间，你怕是误会了什么才会觉得它是那个能将人魂魄打散，移情转魄的东西，”尉迟珏清清嗓子，“夕颜，我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你将那块自制的香料，啊，叫‘浮生晓梦’吧？给你那个鬼胎服下，自以为他在那个你掳来的孩子身上复活了，可惜，琉破时漏还有一个好玩的地方，一切东西到了时限，它便会将他还原成原来的模样，不差分毫。看时辰，大抵你偷藏起来的那个孩子早已重新回到他父母身边，而你那个鬼胎，大抵现在准备重入轮回了吧。”
　　夕颜只是笑着，她并不相信，尉迟珏费了那么大劲，居然只是为了跟她开玩笑。可是当尉迟珏不再言语只是含笑望着她，她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自信突然就崩离解析了，她突然大喊着要扑向尉迟珏，却早被一边的小鬼们捉住，她哭喊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若不是偷用禁法，怎么可能被捉回来！你骗我的，我孩子还好好的，好好的……”
　　这时，鬼泽将阿刃带了进来，阿刃挣扎着要去护住自己的妻子，却被鬼泽制服住，不得动弹，他不住的向尉迟珏磕头，“大人，求你放了夕颜。”
　　“你二人抢占了凡人身体，妄成夫妻，生下鬼胎，还要改天逆命将他救活，如今不是我不放过你们，倒是你们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先生如此不忍，当真不怕我将先生旧事重提吗！”夕颜厉声尖喊，“先生如此着急除掉我，不过是因为我要替魔君告诉你一声，他妹妹还巴巴地等着你呢，你若娶了旁的女子……”
　　尉迟珏站了起来，连日的风寒，他实在有些疲惫，但是他神色严峻，极能杀伐决断的样子，哪里还有腻人的坏笑，倒让人心生寒战。
　　久光跟着鬼沼进来时，正好看见这样的尉迟珏，他一下子就跪坐在了地上。
　　那不可能是我的少爷吧。
　　夕颜晃神中看见了久光，嗅到了他生人气息，突然挣脱小鬼束缚，就冲向久光，可惜还没到跟前，鬼沼便将她打散了魂魄。
　　弹指间烟消云散。
　　尉迟珏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言语。
　　阿刃哭喊一声，鬼泽不耐，便叫人将他拖了下去，一时间屋里很是安静。
　　鬼沼轻咳一声，“主子，这个东西怎么打发？”他很是不屑地撇撇久光，久光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可是目光如炙，一直盯着尉迟珏，嘴唇有些苍白，连日的奔波，他眼下的乌青，衬着此刻的脸更加青黄有色。
　　“带下去休息吧。别让他乱跑，好好待着。”
　　鬼沼点点头，便拎着久光的衣领要走，久光突然打掉鬼沼的手，冲到尉迟珏面前，道：“你个妖怪，居然敢偷我们家少爷的皮相，你……”，久光抓耳捞腮一番，吞吐道，“我告诉你，越冥山的云幻大人是我家少爷故交，识相的话，你就快放了我家少爷，否则……”
　　尉迟珏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抚上久光额头，“你是不是又偷喝我的酒了，成日里还这样胡说八道。”
　　那支温暖的手掌，久光身体震了一下，没有做声，只是看着尉迟珏。
　　“下去休息吧。”
　　“少爷，果真是不同了。久光眼拙的很，跟在您身边这么久，只不过觉得你是一个成日里插科打诨的少爷公子，可现在……我只问少爷一句：云幻大人，她喜欢这样的少爷吗？”
　　尉迟珏墨色的眼珠子看不出一点波澜。他曾经以为无论怎样的自己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迷倒云幻的，倒不是他对自己有多自信，而是知道云幻是喜欢他的。
　　久光的身体却不自觉颤抖起来，“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少爷的。”
　　“是么？”尉迟珏笑出声来，他退后两步，原地转了几圈，“唔，大抵是这身衣服太过花俏，倒不太像棺材铺的穷少爷了。”
　　久光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归没有再吐出什么字，他摇摇头，还想上前靠近尉迟珏，鬼沼走上来，拉着他便走了。
　　尉迟珏面色又有些涨红起来，嗓子剌剌刺痛着，他重新坐回软椅上，这时正有鬼差来报，说是九皇子身边的文案来送些文告，还希望尉迟珏看看。
　　一大摞的折子就赤裸裸地摆上了尉迟珏的桌上，尉迟珏头有些发涨，鬼泽看了，便暗自去给尉迟珏泡了一杯蕴菊寒，让他清热降火。
　　尉迟珏看了一眼，突然想起前些时候他听闻的一些事情，听说花嫣死了，用自己的魂魄炼成了云幻现在使用的兵器——葬花魄，听说灵枢被云幻赶下了山，从此便跟珑珀一样，不得再踏入药谷一步，听说……
　　他与九皇子设套，假装使用了禁法，其实不过是炼制了一块没什么用的香料，尉迟梵跟他打赌，倘若他被绑了后，云幻若来救他，尉迟梵就会解决这个骗局所带来的后果，而云幻没有来，甚至连派人打听的行为都没有，便是他输，他便要乖乖留在这里替尉迟梵出谋划策。
　　他等了她那么久，本来是不在乎再等一段时日的，旁人劝他，左不过是有什么事绊住她，便来晚了些，可是他却觉得若不是她心里真的没有半点他的位置，她就不会如此决绝不理他，只因为他才在她面前表明了心迹。活了那么长的年岁，尉迟珏头一回觉得自己十足是凡间戏本里唱的愣头年轻人，遇见心仪之人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些劳什子谁愿看谁看。鬼泽，随我去一趟越冥山。”
　　“云幻大人并不在越冥山。”
　　尉迟珏扭头看了一眼鬼泽，“你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何处。”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