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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凤凰幽泣弦凝绝,当年拼却醉颜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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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霞面色涨红,她从回忆里出来,看着尉迟珏道:“先生,你帮我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我跟她总的有个了断,你若不肯,我便去找别人,到时候要是个只认钱的主儿,她得吃更多的苦。”
尉迟珏望着苏尘霞,突然笑了,“你倒是心狠。唔,我是喜欢凡事在我掌控中,不过也更喜欢看戏。”
尉迟珏起身回屋,片刻拿了一个桃木雕花的小圆匣子,小巧精致,他递给苏尘霞,道:“这便是可以达到你所要的‘隐忧香’。你去吧。”
苏尘霞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尉迟珏,“你……那就多谢先生了。”转身就离开了。
“少爷,你当真帮她?”
“啊……我困了,先去睡会好了。”尉迟珏伸个懒腰转身便回了房。
“少爷!”久光看着少爷进了房,再无声息。
院中浮阳已过,霞云急不可耐的滑进了世人的视线。
看来是要变天了呢。
傍晚的黄昏景色极美,苏尘月坐在窗边,哀叹限期已过,可是却没有看见苏尘霞的影子,她慢慢踱到梳妆镜前,像一个即将押往刑场的犯人一样,虽是盛夏,她却早已手脚冰冷。
“是了,就是这张脸,我如此痛恨的这张脸。”不知什么时候苏尘霞出现了,独身一人,面色苍白地站在苏尘月身后,看着苏尘月即将梳妆完毕,要去抢走她的一切,只不过这张脸只是有五六分像苏尘月以前的容颜,咋看之下还是宫女紫鹃无异。
“霞儿……”苏尘月掩饰不住的欣喜,她上前拉住苏尘霞,丝毫不在乎苏尘霞的疏远。
苏尘霞不自然地挣开她的手,冷冷地打量着她。真是普通的一张脸。
苏尘霞不明白,明明自己的容颜比姐姐姣好得不知多少倍,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被她吸引。
想是看出了苏尘霞的心思,苏尘月还是温暖一笑,道:“霞儿,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谁也没办法美过一世的。”她转身拉开身后的柜门,想将早准备好的行头拿出,姐妹二人好一起出宫,“你放心,等我们逃出去,我安排好的人就会放一把火,我也打点好,就让尉迟先生的木偶代替你的尸身……”
“哼,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吧,我有说要跟你走吗?”
“霞儿,你……”苏尘月难以置信地回头,却不想苏尘霞将早已准备好的浮忧香向她扑面撒去,顿时,苏尘月感觉到神智模糊,她一把推开苏尘霞,想要打开窗子,减轻香的功效,苏尘霞哪里肯放,紧紧抓住她,将盒中所剩的隐忧香全都向苏尘月倒去。
“哈哈,没人能逼本宫做任何事!”苏尘霞退后,狰狞地笑着,满意地看着苏尘月喘息地伏倒在梳妆桌前。
苏尘月挣扎着,看见了桌上的一支珠钗,正是皇上几日前所赐,她一咬牙,拿起它就向自己的玉臂上刺去,血液涌出,苏尘月闷哼一声,顿觉清醒不少。
“啊……你!”苏尘霞惊叫出声,她分明看见有亮紫色的液体从苏尘月体内流出,她的血,哪里有凡人半点的鲜红。
苏尘月有了丝慌乱,她开口道:“霞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尘霞尖叫着,连连退后,“你这妖孽,快给我滚开!”
门吱呀一声,犹如久置高阁的古琴,受了潮气,发出暗哑晦涩的叫声。一个明黄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进来。
“好好!朕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戏!”
苏尘霞回头,看见皇上出现,她却早已浑身僵硬。
“本来朕还苦于收拾苏老头还得些时日,不过霞儿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苏尘霞身子一震,张口,哑哑地问道:“皇上,您刚刚说什么?”
“爱妃,你还不明白吗?宰相大人居然将这种妖物安排在朕的身边。”皇上李承冷冷地开口,“苏尘月,你们以为当真能将朕玩弄于鼓掌之中?不过,你居然不是凡人还真让朕吃惊呢!”
“李承!你……”苏尘月挣扎着来到李承身前,将苏尘霞护在身后,而那些侍卫也步步紧逼。苏尘月忽然冷笑出声,“李承,你可想好,这张你费尽心力的渔网网住的有可能不仅仅是我苏氏一门,有可能鱼死网破,那个渔夫指不定也会被带入深海漩涡。”
“哈哈,有意思,你要不是苏氏女,朕一定留你在身边。苏尘月,你如今还有何计可施?”
苏尘月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然后缓了一口气,莞尔一笑道:“我不仅擅于烹茶,而且还擅长抚琴……”她抬眼望了李承一眼,同时也看见了偷偷坐于房梁上的尉迟珏,正玩味般地看着梁下的好戏,当下心生一计,她直视着李承,道:“皇上,既然我已经逃不了,可不可以让我最后弹一首?”
李承眉头轻皱,感觉到苏尘月的声音突然放缓,心知她必然有诈,不过他觉得自己早已胜券在握,是以,朗声道:“都给朕退下,没朕的吩咐,不准进来!”他饶有兴趣地盯着苏尘月,“把你的戏唱完吧!”
“苏尘霞,不管何时,你且记住苏尘月只是你的姐姐。”苏尘月动手挥向苏尘霞颈后,苏尘霞便晕了过去。
苏尘月将苏尘霞扶到一边,自己转身坐到古琴前,她衣袖一动,沾染在她身上的浮忧香就缓缓在房中散开,至此,她与李承两人就被这种淡淡的奇香包围住了。
浮忧香浮忧香,只会让人想起心中最深的牵绊而已。
她开始低声吟唱,声调低缓,使得她本来清亮的嗓音蒙上淡淡的惆怅,却让人如坠梦中。李承的神情开始恍惚,他跌入了梦中。
这是李承的梦里,他早已忘掉的往事。
本来他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皇位于他唾手可得,他只不过在众人无止境的吹捧中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他闲来无事喜欢爬上殿前那高大的树,坐在那里,颇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然后在树上午憩,只因为那是母妃最喜欢的花,但是母妃说那个住在父王心底的女子不是她,他并不明白,整个宫中最受宠的妃子便是他的母亲,可是还是可以看见母亲在看见花开时暗自啜泣。直到后来他才知晓母妃心中亦有爱慕的他人,他有些愤怒,对母亲日渐冷淡起来,觉得母亲背叛了他的父王。不知何时开始,可能是母妃看出他的不耐了吧,她也开始逐渐地不再来他这找他烦厌了,便有个女童日日到他梦中,说要他将来许独她一无二的后位,他惊醒后,又觉可笑,只是一个梦而已,直到一天他终于因为被那女童缠得烦了,恶狠狠的拒绝了她的要求,她双目含泪,冷冷地吐了几句话,倒将他惊得从树上跌下,生生的摔晕过去,却仍记得那冰冷的话语。
“你当真不后悔么?你不许我今生,我便让你连来世也没有……”
他从榻上惊醒,身边有哭泣的母妃以及唯唯诺诺的跪了一地的御医。他挣扎着跑到门外,却发现窗外那棵树却早已被母妃下令砍掉了。他不顾众人的惊呼和关切,小心地爬上树墩,坐在树墩上,他可以听见有人说,轻轻地,低低地,带着愤怒的悲伤。
相遇相识不相守,相知相爱不相偎。
他感觉害怕,可是他知道一个男子汉是不该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的,甚至于是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转身看着面带忧虑的母妃,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在众人的拥护中走进了房内。
他转身,分明听见那个与她本因血肉相亲的女子发出轻轻叹息。
直到那时,他仍认为是一个可笑的梦。但隐隐地又去期待着等这个女童的出现。
可惜他没等来与那女童的梦中重逢,没等来封为太子的圣旨,却等到了去异邦做质子的消息。
而那即将登上太子之位的只是生母位份低微的三皇子,那日他紧握双拳看着为他求情的母妃,梨花带雨,以及脸上带有异样微笑的三哥,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陌生,他有些忿恨地转过头,却发现三哥身边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有些愕然地望着那个女童,竟是日日到他梦中要做他皇后的她。她站在那里,突然向他莞尔一笑,道:“你不许我今生了么?”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站在那里,浅笑言兮,温婉可人,目光却灼灼地望着他。
还在晃神中,他就被人带回自己的殿中,准备三日后前往异邦。
他有些害怕,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却还是浑身冰冷。连日来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只听见殿外的宫人的闲言碎语,以及母妃的哭喊声,隐隐地扯动了他的心脉。
房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信步从那华美的七彩琉璃屏风后走进来,带着得意的笑容站在他的面前,俯瞰着他,不屑地尽情鄙视他。
来人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三皇子。
“九弟,你这是怎么了?往日的威风呢?啧啧。”三皇子随意地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斜眼看着他。
落魄凤凰不如鸡。
他恨恨的想着,但是还是从容地冷视着三皇子。
三皇子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嘴角,很快化成一朵带刺的蔷薇,装作不经意道:“九弟,你可听说贤贵妃近日为了替你求情,以死相逼父皇……”他故意拉长声音,玩味地看着床上的小孩脸色苍白起来。
再怎样演戏,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
“你……说什么?”
“呀,你还不知道啊!”三皇子拂了一下衣袖,道,“你放心,没死。不过就是被请进了冷宫。谁叫你如此不争气呢!”三皇子越发得意了,他站起来,冷漠地望着眼角发红的男孩,放声大笑。
而他不假思索地将他的三哥推倒在地,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三皇子也有了恼意,他发疯似的推开他,顺手又拿起放在床边矮凳上的药碗就要砸下去,眼骨碌一转,突然住了手,冷笑一声,将男孩丢在床上,凶道:“若不是你明日就要去做质子,面见父皇与朝臣时脸上和身上不能留疤,我今天……哼!”三皇子缓缓转身,“算了,戏也看够了。回去看看我一个月后的朝服准备的如何了,哈哈……”
他没让三皇子在他面前再一次放声大笑。
那个摔碎的药碗,他看见上面闪着诱人的光泽,上面有他三哥的血,透出一股魅人的红腥,那种腥甜味很快掩盖了碗边上残留的苦药味。
他紧张得握紧自己的手,直到他的手也被刺破,混着碗边暗红的三皇子的血一起留下来,他才清醒过来,看见面前的三皇子不过一具冰冷的尸体罢了。
特意来嘲笑他的三皇子,今天没有带任何侍从来。
他突然发了狠,骑坐在他三哥的尸体上,恶狠狠地扇了他几个耳光,三皇子的面目显得更加狰狞了,竟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缓缓站起身,有点踉跄,颤抖着声音,“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你活着我都不怕,更何况……你死了。你一辈子都斗不过我。”
我今生必定为王。
“啊呀呀,你竟然杀了我的玩具……”
是那个女童的声音,突然就充斥进他的耳朵,他感觉到莫名的生疼。
“你出来罢,我们做笔交易。”
他平静地坐回到床上,窗外投进的月光照在白玉地板上射出迷离的光,而他面色苍白却带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从角落里传来女童甜腻的笑声,在一片雾气环绕中,那抹声音显得阴森诡异,“三殿下说我会是他的皇后呢。”
“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笑声骤停,过了许久女童缓缓现身,“可惜你命定的女子不是我。”她的眼里透出哀伤,她上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愿意为我逆天吗?”
他的身子一震,低着头没有答话。
女童似有失望,仍是甜甜笑着,就要抽手离开,却被他紧紧握住,他低沉着道:“若我为天子。”
“好。”
一切仿佛只是梦,他再次醒来时,发现三皇子去了异邦成为质子,而他仍然是最得宠的皇子,这个插曲没有人听过,只有他知道那双冰冷的手如此的真实的浸进他的心里。
李承还在梦中,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他,他心下一惊,从梦中醒来,此时,苏尘月的琴弦也如裂帛般扯断了,她白嫩的手指立刻涌出了亮紫色的液体。
“你到底是何人!”李承快步走到苏尘月身前,抓紧她滴着亮紫色血液的手指将她一把扯了起来,瞪着她的双眼,想要将她看穿,却看见自己面色红紫,紧张得大口喘着粗气。
“皇上何必如此?如今该是你抉择的时候了。”苏尘月冷冷地递给李承一把匕首,“皇上,你猜我是她还是你命定的女子?”
李承倒退几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你……”
尉迟珏打了个哈欠,衣袖一挥就跳下了房梁,李承还未反应就僵直倒在地上了。
“先生,你好好看戏便是。”苏尘月眼里涌出了不耐的杀意,瞪着尉迟珏,周遭煞气渐浓。
尉迟珏却不以为意,揉了揉眼角,眼神凌厉起来,嘴角却还是挂着一抹笑意,“这副身体不适合你。不若我给你做一副更好的,嗯?”他步步紧逼,隐忧香的香气紧跟着袭来,缠绕着苏尘月,她的手开始颤抖,愣愣地往后退。
“你最好别过来,否则我就毁了这身子!”苏尘月咬牙道。
“毁了又与我何干?她又不是我命定的女子。”尉迟珏摇头晃脑,一副痞子模样将苏尘月逼到了断琴前。
“你的隐忧香也不能把我怎样,你……”
“哎,为什么?耗费这么多年的灵力就为了一个凡间后位?”尉迟珏打断女子慌张的叫嚣,调笑般问道,“唔,我也认识一位这样的女子,为了凡间的情爱一直……”尉迟珏的嘴角洋溢起苦笑,倒让苏尘月看痴了。
尉迟珏眼中的忧伤却一晃而过,“你告诉我,为什么?”
苏尘月愣住了,忽然笑了起来,转身触碰了一下断掉的琴,琴音却还是如流水般泻了满屋的柔情。
“先生怕是爱着那位女子吧?”苏尘月抬头看着尉迟珏,尉迟珏摇摇头,吐出一句话,“她不应该被情所缚。”
“呵呵。”苏尘月缓缓走到李承身边,将他拥在怀里,虽然吃力,却固执地紧紧抱着,然后一阵冰寒的雾气涌起,片刻苏尘月的身体平静地躺在苏尘霞身边,而一个紫发流瀑的女子出现在尉迟珏面前,她抬起她的面孔看着尉迟珏,满脸的幸福。
她的脸宛如孩童,双目灿如星辰,绽放着最是天真的笑容。
“我跟他纠缠了几千年了,每次我们都生生错过,直到后来他都不想再如此偏执的在一起了,最后一次,他挣脱我,对我说,‘紫霄,我们现在仅仅是为了在一起而在一起……’然后他毅然喝下了孟婆汤,离开了我,忘记了我。”
“何苦呢?他只不过不想你被束缚住而已。你们的情早已成了缚住彼此的执念罢了。”
“可我心甘情愿!”紫霄倔强地抬起头,冷声道,“昨日种种,的确早成了盛世烟花,弹指灰灭,生生将我们隔在两岸,遥看不相知。这一世他要为人,我就为妖,我以为有了法力,我就可以陪他去看这红尘初妆,繁花笙歌,我本想缚在这女子体内陪着他的,虽然这女子也是韧性极强,着实费了我些功夫,但是我能守着,便是幸福,所以我用她母妃的事情告诉他,世上繁华抵不过情人相依,相遇相识不相守,相知相爱不相偎,我本来以为他会看见那些悲剧的,专心只对一人好,不要像他父王,虽然心有所系,却还是佳丽三千。可惜……这一世,他连那凡尘作伴的机会都不给我,他这一世在乎的只是这玲珑社稷,万寂山河!先生,你说女子执念,但你看凡间的男子又为了怎样的狂念,将我们逼到绝路!”
尉迟珏面色铁青,“只为这个,你们就连自己的活路也不留?”
“是了,大抵你们都给自己准备种种借口当做日后逃脱的后路,”紫霄娇笑起来,“可是我这样的女子在爱上那一刻就斩断了所有退路。不若苏尘月,她是难得的通透人儿,若不是有着苏家的牵绊,我还真是近不了她的身。她逃跑后,大可畅意江湖,烹茶抚琴,但是她妹妹却也是个妄执的人,所以便有了今日种种。先生喜欢看戏,只看便好,何苦参与进来?”
屋内的隐忧香已经完全消散了,尉迟珏恢复了面色的平静,嘴角又挂上了坏笑,“唔,你自己看着办好了。”说完,抬腿便走。
“先生放心,紫霄只是想守着自己这份感情而已。”
尉迟珏顿了顿,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想来情之为物,醉生梦死,便是当今最厉害的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