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巫溪

3、3.遇见

　　从商场里面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帽子和太阳镜，手里一杯快餐式可乐饮料。
　　沿着街慢慢地走，尽量躲在阴头里。
　　想起林修对我说的：我之所以徘徊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甘心，而是因为我无路可去，被抛弃的人总是带着怨气，所以你不要恨我。
　　我恨过她，然后就变成麻木。
　　奇怪的是我这样的人，明明没有什么，却总是容易产生对他人的敌意和恨意。也许我上辈子被骗了或者被暗杀了，充满了怨气，所以这辈子不吉利，脾气诡异，阴魂不散地要发怒。
　　每个进入我生活的人，我都会恨。因为我知道你们总归要离开。
　　所有的伴侣都是暂时性的。也许哪天，突然你发现，原来自己投出的这份感情，是投机的，是错误的，然后你要收回了。是这样的么，江华沙？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林修说，江华沙，你心理自我意识过重，增加了自我重要的幻觉。
　　我不听。我觉得凡人也是可以带点自恋，这并不矛盾。读一两本好的书，手里捧一杯红茶，看到高兴的地方就喝上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一番，热气氤氲上了镜片，又袅袅离去，风情万种。
　　那个时候，我还戴着500度的眼镜；用一次性塑料杯，抽屉里塞着超过一打；前桌男生问我英文的问题的时候，习惯呼语是“恐龙”。
　　那个时候，父母正在闹离婚。
　　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念大学出来的，所以也不见吵，只是分居。
　　母亲打算搬到W市，跟我说，江城，跟我走。
　　我倚在墙上看着她，有点动容。终究我是她女儿，她看我的眼神是心痛的，临走的时候，做挽留状，不舍状起码有七分是真心。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决定走，还是留。似乎这个决定并不重要，而我真的记不清楚，结局是怎样的，我跟她走没。
　　另外一个记忆却漫上来，我想起陆子翼的脸。
　　记忆的手伸上来摘掉我的眼镜，我只好清醒过来。我留在了Y市。

　　掏出钱包，在KFC里买了一份全家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默默吃起来。
　　遇到以前班级的同学，在这里暑期打工。
　　如果不是她喊我的名字，我几乎连头都懒得抬。
　　“你还是这样，走路都不带看人的。”她朝我皱皱鼻子。很可爱的笑容。
　　我付钱。端着餐盘到靠窗位置，把番茄酱挤得满手都是。鸡肉的味道十年如一日的难吃。但我吃的就是这一份厌恶，所以我细嚼慢咽，没有什么表情，吃不下去的时候，就喝一口百事，然后继续吃。这样慢慢折磨着自己。
　　没什么快乐，也没有什么不快乐。
　　某人说过一句经典的话：没有人会因为忧伤而死亡。
　　况且我并不忧伤。

　　在我快要解决整桶让我呕吐的鸡肉时，KFC的门被大力打开，一个穿粉色T恤的高个男生走进来。我看见他的脸，想都没有想，抓起包，从另外一个KFC通百货大楼内部的门走了出去。左转，然后上了扶梯电梯。
　　各种扑面而来的声色让我觉得安全。Etam在促销过季冬装，我走地太急，碰掉一件挂在角落的衣服。啪啦一声，我已经走出几步，于是我折回去。
　　没等我捡起来，就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把它捡了起来，另外一只，闲闲地插在裤袋里。走过来的柜台小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先生”，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
　　一切都是巧合，我示意自己冷静。绷着脸，转过去。
　　“江城。”他喊我的名字。
　　我已经很镇静：“啊，陆子翼，好久不见。”
　　“为什么逃呢？”他看着我，漆黑漆黑的眼睛，还是那种高压视线，道行低一点，会沉进去不可自拔。
　　我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刚才那个，是即时反应，失态了。”
　　他挑起薄薄的嘴唇：“那么现在呢？”
　　“那你想怎样，我可以表演给你看。”我笑，看看他从一开始就抓住我胳膊的手，“我现在要去市医院，理由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说完下半句话。
　　他不说话了。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胳膊，那种触感模糊地唤起一些回忆，但是我拒绝去想。我也沉默。
　　到底没有什么可说的。一切都是过去时。一切。
　　我能说的，只是：“放手可以么？”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失落，又执拗地不肯放手。
　　“或者你有车，可以送我一程。”我又说，给他一个台阶下。

　　据说我首次出现在班级里的形象是个经典。
　　16岁的自己，懒散地看着周遭的目光，一点不惊动。有什么啊，一堆愣头青。托着下巴无聊地想。戏剧化的性格。
　　开学第一天，上午报名，下午听完开学典礼回班级组织自由活动。所谓的自由活动，不过就是，老师介绍自己，同学介绍自己，算是给接下来的三年起个伏笔。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选的位置，正好在教室最里面的最后一排。周围都是高个子男生，一脸聪明相，此刻却也做着各种表情，瞪着的，上下打量的，装作不在乎的，或者干脆视而不见的。我友好地对他们笑笑，打个招呼。然后抬起脸来看老师。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恰好初中和我同班的同学跑过来笑我：“看你走进来，一点也不带紧张，找了个空位就直接坐下来，连老师都愣住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迟到了三个小时？”
　　“我睡过头了。”我笑笑。
　　她捧心做晕倒状。
　　这个同学，就是敏敏。我和她从中学到大学，一共8年，一直念一个学校，一个班级。直到她退学。我们不是好朋友。我这个人不喜欢有好朋友，于是她迁就了我8年。
　　敏敏。她有一个和过气电影明星一样的名字，张敏。
　　少年时代的她，一双大眼睛扑楞扑楞，满脸天真。
　　而陆子翼，恰好坐在我的前面。他背对着我，所以我没看见他当时是如何想的。我只觉得这个男生的皮肤很白，有干净漂亮的背影，目测身高178以上。因为即使他坐着，依旧比坐直的我高出一截。
　　我之所以做了观察前位同学的事情，是因为觉得老师的陈词很无聊，于是开了一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小差。
　　轮到他上台介绍的时候，老师特意补充了下，这位是今年中考状元。
　　台下唏嘘一片。
　　现在想来，一个中考状元，也真的算不得什么，但是在那个看高成绩于一切，又没有多少见识的年纪，几乎每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而心中一颤，生出些敬畏来。
　　况且他长得那么漂亮。

　　陆子翼的宝马到了医院停车场，转个弯，找到车位，停了过去。
　　“不用不用。”我急忙说，“我下车后，你直接走就好了。”
　　他没有听见。
　　我把头转过来，叹一口气。太惺惺作态了，是不是？
　　我自嘲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