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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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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弘治十一年，贺兰山。
辗转数月，长城以南已渐有春意，然而长城以北却还是万里冰封，萧索连天。绵延跌宕山脉上的青灰色城墙是大明朝最坚强的屏障。
几日前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雪，阴惨惨的天幕下是悲旋着的凄风，是墙头猎猎的战旗，是将士们染血的衣袍。皑皑的大雪覆盖着战火肆虐过的苍黄大地，看不到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但北方呼啸着的风声里，却似是夹杂着无数亡魂的悲咏。
城墙上，年轻的将军披着一身银色的战甲，一步步走上高处的烽火台。步子声很沉，很重，深褐色的披风拖在身后，尽管接连的大战已让他精疲力竭，然而他的背却依然挺直，目光动人心魄。
他每走到一处，守军便向他低头行礼。这个年轻人尚不及而立之年，但黑发间已有银丝，那张面孔冷峻得犹如雕像，真真可以说是剑眉星目，不怒自威，他走在军中，哪怕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战神的气魄，叫人膺服。
他一个人步上高处，大雪后的北关寒风萧瑟，呵气成冰，他的眼中凝着一股苍茫的悲色，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他未曾经历过当年土木堡之战，只从长辈们口中听说过那一战的惨烈，蒙古人的凶悍。他守关多年，也曾遇过战事，但如这样的一战，却是从未有过的。
年轻的聂将军站在城头，在寒风里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住，微微发着颤。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
听到那个声音，聂将军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松，但回过头去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那一贯严肃不苟的神色，从城墙下一路追上来的聂浥飞已换下了之前那身繁复华丽的长衫，此刻正穿着一件轻便的甲衣，长发高高束着，就如那些兄长帐下的将士一般。
“你来做什么？”
他口气虽严厉，但目光已悄然转到聂浥飞带伤的肩膀上。那伤口处已经被军医处理过，军中物资药品都很紧缺，弟弟肩膀上缠着的布条只怕不知是从哪个将士的衣服上扯下来的。他在家中素来是养尊处优，让他来吃这样的苦头，做哥哥的岂会不心疼呢。
“大哥你好几日没有休息过了，身上还有伤，我不放心。”
聂浥飞一直都对这个聚少离多的兄长心存畏惧，甚至多年的离别已经让他们兄弟之间多了一些生分，然而这次的重逢却好像让兄弟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弭殆尽了。长兄如父，他头一次与自己的大哥靠得这么近，头一次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种流淌在血脉之中的骨肉亲情。
“戎马生涯就是如此，我已习惯了，”见聂浥飞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纵然他心性再冷，终究还是抵不过这份温情的软化，他拍了怕弟弟的肩膀，语气已然温柔下来。
“你们从南方来，想必还不能适应这北方的气候，我已让人帮你们多备了些衣物，尤其是你那朋友，听说还病着，不可轻忽。”
“军中的情况我们都清楚，既非老弱残兵，那些东西便留给需要的将士吧，”在这之前聂浥飞已经去军营里看过，确实已经有人把衣被送了过来，但是路小佳他们都是坚辞不受，不过叶开的情况确实特殊，所以只给他多留了一床被子。聂将军闻言也没有多做勉强，只觉得眼前这一向被他看做孩子的弟弟终于有一日长大了，终于知道有所担当，心里却也是十分宽慰的。
兄弟两个人分开多年，话也不是很多，各自沉默地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聂浥飞其实满腹心事，可是看着大哥这副疲倦却硬撑着的样子，一时之间也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倒是这个大哥，对自家弟弟的心思一目了然，见他这样踟蹰，便问道，“有话便说，婆婆妈妈地做什么？”
聂浥飞被大哥这样一点破，也不想再继续一个人苦闷下去，便索性直说了。
“大哥，他日若你与二哥战场相遇，你是否真的会与他刀剑相向？”
似是已经猜到了弟弟迟早会问这个问题，聂将军倒是淡然得很，聂浥飞只看到他大哥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却不知今日这个结果，其实早已被他料见。
“上了战场，我首先是军人，其次才是你们的大哥，”他说着，目光远远放去，满目苍白，染血破落的战旗在那一目无尽的荒漠上凄凄独立。他并非无情，只是明白如何取舍，纵然有剜心之痛，也只能含血忍耐。
“大哥，当年你离家远行，曾嘱咐我要提防二哥，我只当你是对他心有芥蒂，却不想他原来早已包藏祸心，大哥，是我误会了你。”
当年大哥远行在即，家中祖父母皆已年迈，大小事务都已交由二哥打点，而自己无心俗务，纵然大哥有意提醒自己也并未放在心上，结果酿成今日之祸事。
“二弟身世复杂，也怨我当年未曾对你明说。如今事已至此，也不是后悔埋怨的时候，他若肯回头，便还是我聂家的子孙，我自会放他一条生路，可若他执迷不悟，上了战场，大家各为其主，便再谈不上兄弟情份了。”
聂将军说得坚决，目光之中却有闪烁。他犹记得那孩子十二岁那年回到聂家，一双眼睛看着谁都满是敌意，自己哄了他三个月，方才换得他一声大哥。那时便在心底立了誓，要护他一辈子，再不让吃半点苦，受半分委屈。然而世事如棋，谁又能料到那目光清亮的孩子，原来一直被一颗仇恨的心蒙蔽着，心头的杀念从来未曾淡过。
“你且回去吧，我想独自一人待一会儿。”
念及往事，他不愿在弟弟面前流露太多的伤感，只能先将他打发走。聂浥飞也是个人精，看到大哥神色不对，又想到他这人性子素来孤傲，定不愿在自己弟弟面前示弱，便小心嘱咐了两句之后告了退。
走到墙角下时，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城墙上灰色的人影。在别人口中，自己的大哥是百战功成的英雄，连他自己也曾觉得那是个无心无情的人，而今日见他才知原来他也会累，会痛，会不知所往。
聂浥飞兀自叹了口气，抚了抚还有些刺痛的肩膀，转头便向着军营方向走去，然而未走两步忽觉背后人影一闪，这情形已不是头一次遇到了，他也不慌，神色镇定地往角落里走了两步，刚站定那人便在他眼前落定了。
“傅大哥，军营重地，若是被我大哥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聂浥飞虽是说笑，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有几分艰涩。站在他面前的人面满风沙，样子绝不会比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好多少。聂浥飞知道他必是刚到此地不久，不远千里一路追来还冒着危险潜入军营，只为一人而已。
“我自会小心，”那人声音也哑了，但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决。这一路上他已受尽了煎熬，愧疚悔恨与不安担忧几乎折磨得他夜夜无法成眠，只要一闭上眼，那日重手伤了叶开的画面便如附骨之蛆般，啮噬着他的心。
之后随之而来的种种真相更是如同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他甚至已不敢回想当日自己听完所有真相时的情形。这几个月来，他每一日都活得浑浑噩噩，终日想着那个人，想着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和自己对他所做的一切，就像是惩罚自己一般，明知会痛，会悔，却还是逼着自己去想。
只有想清楚，想明白，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才不会再伤害他，才有资格走回到他面前，把当日没有说完的话说给他听。
“傅大哥，叶大哥的伤势一直未好，小雨也说了，这是宿疾，而且他一身是伤，又要为那匣子的事操心，前几天还跟大哥请缨说要上阵，死活让师傅拦了下来，但这终归不是办法。叶大哥一直嘴上乐呵呵地说没事，我认识他不久可是也知道，越是如此才越让人担心。”
想起几个月前命悬一线的叶开被送回到碧湖庄医治的情形，聂浥飞仍有些心有余悸。连他都如此，更何况是亲手错伤了叶开的傅红雪呢？
他听聂浥飞说到这里，身形已有些不稳，一路奔波至此，来不及喘息来不及歇息，一颗心只为叶开的安危悬着。他想见他，这一路上，无数个日夜，时时刻刻都想。
想得，几近疯魔。
“傅大哥，你要是想见叶大哥的话……”
聂浥飞看傅红雪那痛苦难当的样子，又放在自己身上联想了一番，更觉感同身受。眼下宋莫痕是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可当日若是没能把他从那西域老鬼的手里救回来呢？又或者救回的人就像明月心那样不死不活终生被药物所控制，那自己又该如何？
他想到这里，更加坚定了要帮傅红雪。可话刚说到这里，只听到那城墙上一片骚动声，聂浥飞慌忙将傅红雪掩在自己身后。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仰起头大声喝住了一个正在跑动的士兵，那士兵认得他是聂将军的弟弟，便停下来指向那北方。
“蒙古人，是蒙古人来了！”
聂浥飞闻言，悚然一惊，再定眼一看。
那烽火台上狼烟又起，号角和战鼓声响彻北关。黑云压城，杀机四起，他仿佛听到了那沉闷的铁蹄声再次回荡在贺兰山无垠的荒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