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披着马甲到处坑

5、第 5 章 等门外的人

　　等门外的人云收雨歇离开后，顾惜朝才放开了那人的手。那人原本因为失血面色如纸，然而在听到那两个人一番忘情云雨之后，带着病色的脸上竟然也多了一层红晕。
　　这样的他让顾惜朝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起初恶意捉弄他的时候可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从没有一个男人在情动的时候会流露出这样局促迷茫的表情，那种一知半解犹在梦里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凌厉的剑客联系在一起想。
　　顾惜朝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得一时出了神，直到听见那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才惊觉自己压到了他腰上的伤口。
　　“伤很深，要先止住血才行，”
　　经过刚才那件事，顾惜朝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人已经完全防备不起来了。他之前还疑心重重，总是语带试探，可是试探的结果却是发现这个人的的确确纯白得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且不论他究竟是真是假，这腰上的伤再不医治就真的要失血而死了。不管他来意是何，要是他死了，一切都无从追究。
　　此刻顾惜朝还没意识到这不过是在给自己救他找个借口罢了。就算嘴上还不承认，其实心底对这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放心。这在从前是绝没有发生过的。
　　在这世上除了自己以外，他唯一信过的人就只有晚晴，而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却莫名其妙地虏获了他的信赖。他心里就算百般抵赖，抵死不认，可是若不是真的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为什么看到他流血的伤口会有种莫名的不安？
　　那人仍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顾惜朝，他哪里知道此刻顾惜朝的心里正在天人交战。他的心原本就是空的，透的，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就是面前这个笑起来足以担得上倾城二字的男子。
　　从那之后，便只能有他，只他一个。
　　顾惜朝正在为如何止血而头疼不已，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正瞬也不转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睛原本就生得很美，若笑，便是潋滟春波，一片晴色，若定，那便是清江如碧，时雨空濛。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看到最后便是忍不住被他的目光吸引，忍不住也回看过去。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顾惜朝心头不禁悚然一惊，他心里一狠，用力按了一下那伤口处。这下就算他再熬得住疼也不免要变色了，顾惜朝却面色镇定道。
　　“这里没有止血的药，我们一时半儿也不能随便走动，你若忍的住痛，我还有别的法子。”
　　那人好像完全没有听出顾惜朝话里的不怀好意，对他的话尽信不疑。只听到那一句不能随便走动时，他便毫无心机地连连点头，眼中全是关切之色。顾惜朝极为别扭地转过头，他不愿在那目光里陷得太深。
　　他甚至觉得自己该对他狠一些，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顾惜朝说着话的时候，已经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翻找起来。这里毕竟曾经是他娘亲的屋子，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最清楚不过。床上的人看到他拿着火折子和一只蜡烛走回来，走到床边的时候，他还没有什么反应，顾惜朝却犹豫了起来。
　　他原本是想用火来灼烧那伤口好让他结痂止血，可是……
　　可是事到临头，真正拿起那蜡烛点着了火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烛火里，那人还是一脸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半点的怀疑。他究竟是无知无惧，还是太过相信他呢？
　　顾惜朝感觉到自己拿着蜡烛的手都有些颤了，蜡油顺着淌下来，才一碰到手指他便疼得缩了一下。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蜡烛，什么也没问便把捂住伤口的手放到了一边。
　　他好像完全知道接下去的事情会怎么样，这反而更让顾惜朝无法下手了。他想他此刻的脸色一定是非常难看的，因为他的心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他用一只手拢着蜡烛，唯恐烛光太亮会引来别人的注意，那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那人的衣带已经解开，露出里面可怖的伤口，而顾惜朝在低头看向他伤口的时候还不经意地发现那人白瓷一样的腰身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青色的纹身。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拿着蜡烛才看清楚那人腰上盘着的花纹竟是那样的精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每一片花瓣，每一条枝叶在他的腰上缓缓舒展，动人而细腻，还带着雨后春露一样鲜活。他看到这里，忽而将手里的蜡烛摆在了一遍的桌案上，站起来背过身去。
　　后面传来沙沙的轻响声，顾惜朝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人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不愿承认自己心软了，心疼了，下不了手，可是事实上确实是，他想到这样烫下去定然会在那人的身上留下痕迹，就像是要他亲手毁了那人身上那幅精致的牡丹图一样。
　　他做不到。
　　他就算是铁石心肠之人，他也绝做不出来。
　　他竟然会舍不得。
　　“你在这里等着，”
　　顾惜朝觉得今夜的自己简直无可理喻。
　　“我去找药，很快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有些亮，但屋外头风声很大，树影在狂风里狰狞如鬼魅一般。看起来，明天又有一场大雨。
　　然而，顾惜朝始料不及的是，他来来去去最多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但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屋子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床上还残留着那人的血迹，桌上的蜡烛也燃去了一半，一切都不是梦，那个人确实来过。
　　可是他又走了，就像来时一样，不可捉摸，带着一身的谜团，就这样杳无踪迹。
　　顾惜朝的手里还拿着刚刚寻来的药，但是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站在这空空如也的屋子里，忽然冷笑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在眷念什么，为何心底会涌出一种空虚的感觉来？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地影响到顾惜朝，至少表面上似乎对他并无影响。第二天他站在相国府门口的身后，谁也想不到就是几个时辰前，他还与金风细雨楼的几大高手对峙过，还抱着一个被朝天一剑重伤的人躲进小甜水巷疗伤，还为那个陌生人挣扎过，为他冒险出门找过药。
　　一切于他而言难道就真的如过眼云烟，没留下一点的痕迹？
　　他站在相国府门口的时候，腰背依然挺得很直，他知道昨夜的事蔡京一定有所耳闻，但是没有一个人赶去小筑救他，蔡京是在试探他，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现在他毫发无伤，还能够堂而皇之地穿过金风细雨楼的势力范围来到相国府门口。这一切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他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那种成竹于胸的笑容。天刚亮就开始下起了大雨，他从小甜水巷走到这里，身上却没有一点被雨水打湿。
　　他身上的青衫仍然整洁，干净，他从容如风，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相府的下人一打开门便看到了他，这个年轻人他并未见过，可是很奇怪，他们并没有上前来询问就直接跑进内堂去了。顾惜朝知道，这一定是蔡京的吩咐。
　　蔡京算准他今早会到。
　　这只老狐狸！
　　顾惜朝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他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彻夜不眠的倦色，他很精神，精神得就像是随时准备着要去做一件大事一样。
　　的确，他确实是要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如果能够扳倒京城各派势力的龙头老大，可以替蔡京除去戚少商这个心头大患，这件事算不算惊天动地？
　　他笑了，合着眼，在心底算着每一步要如何出招。
　　然而，就在他静静等在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相府一边的偏门里走出两个人来。那是相国府的下人，两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
　　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泪痕，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顾惜朝一眼就认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青花瓷瓶子，他在水榭里见到的那一只。
　　“你别哭了，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你就等着受罚吧。”
　　另外一个不耐烦地瞪着她，将他手里的瓶子丢到一边，“这是梁大人送给相爷的礼物，如今被你碰坏了，你就算哭瞎了眼也赔不来。”
　　“这瓶子真的不是我碰到地上的，我早间一进屋就看它摔在地上，真的不是……”
　　“好了好了，这些话你跟相爷说去吧。”
　　那人说完，就拉着那犯错的小丫头钻进了偏门。
　　顾惜朝望了一眼那躺在门外的青花瓷瓶子，然后转过脸，听到大门里的人小跑出来，恭敬地请他进去。
　　早知那瓶子这样易碎，当初又何必救他？
　　他想到这里，便再也没有去看一眼。
　　而那青花瓷瓶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泥泞的雨地里，瓶身仍是完好的，但已经有了裂纹。这样的贵重的宝贝一旦有了瑕疵便与废品无异。无论当初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烧制出这样一只美丽的瓶子，然而现在他坏了，也只能被毫无怜惜地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