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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V) V ...

  •   V

      他叫徐遇安,有個老婆兼助手叫馮嘉意,有個二十歲的兒子叫徐清。有個得意門生叫肥仔。肥仔本名叫朱玉鳴。

      他早年留學日本,本想做個藝術家,但識了馮嘉意,又太早有了孩子。一個人做了爸爸,就會想安定下來,曾經有過的意氣風發、張牙舞爪的狂態,一一收斂起來。與幾個有意安定的藝術家合資辦了間畫室,叫「童年夢」。

      朱玉鳴便是他首批收回來的學生,而且是跟他學習得最久的學生。好多人小學習畫,上到中學便因學業而放棄。但朱玉鳴倒是個奇葩。

      「你上到中四,讀文科,很多東西要背誦,還能有時間下來學畫」

      我跟我父母講過,我不是讀書的材料。今年都十五歲了,唯一一件打從心底喜歡做的事,就是拎著枝畫筆畫畫。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需要背,只需要將我眼裡見到的東西畫在畫紙上,就行了。

      「你讀書不及格,父母都不生氣」

      我媽沒說什麼。她說,反正我要是讀不成書的話,不管她怎打我罵我,我還是讀不了。

      如朱玉鳴所說,他會考失利,會出去找工作。使我驚訝的是他仍然回來學畫。只是時間很不穩定,有時平日夜晚八點幾才來,碰著上水彩班,他就畫水彩,碰著上素描班,他就畫炭筆掃描。與其說他跟我學畫畫,不如說他只求有那麼一個空間讓他停留、沉迷、抽空腦裡的一切,讓生命只被畫紙、畫筆與靜物佔據。

      不是徐遇安誇大,這間「童年夢」畫室之於朱玉鳴,尤如避風港。他有什麼大事都會來跟徐遇安報備一聲。徐遇安也愛聽朱玉鳴的事,特別是朱玉鳴與徐清年紀差不多,使徐遇安不知不覺待他如大半個兒子。

      有關感情的事,朱玉鳴倒是收得很密實。某一次朱玉鳴照常下來畫畫,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在畫室外徘徊,而朱玉鳴那時正伏案畫水彩畫,恰好背著畫室門口。徐遇安先察覺那男生,暗想對方再過幾年,必定是個英俊的美男子,只是現時未脫稚氣,又打扮得挺邋遢。那男生在原處踱了幾圈,雙眼緊盯著朱玉鳴的背脊,想是他的熟人,徐遇安便叫了朱玉鳴一聲。

      外面那人一直看著你,是你朋友嗎

      「哪裡有人」朱玉鳴擱下畫筆,轉身一看,那男生便猛地僵立原處,面露稚氣的笑容,雙眼閃爍而誠真,似乎沒有多經社會的洗禮。他朝朱玉鳴揮揮手,朱玉鳴正想出去,那男生便一陣風似的跑走了。朱玉鳴畫完那幅畫後,提早離開畫室,徐遇安好奇往外長望,見那男生坐在商場走廊一角,一見到朱玉鳴出來,才站起來等他過來。

      那男生是你朋友 看著比你年幼。

      「他是我弟弟……不,是好朋友、應說是我弟弟的朋友……哎,不,總之是朋友。」徐遇安事後從朱玉鳴處得到這個可疑的答案。本來以為那男生是朱玉鳴的好友,因為朱玉鳴一去到他身邊,他就搭著朱玉鳴的肩,狀甚親密。但朱玉鳴先稱他是弟弟,再說是朋友,便顯示這男生的身份不簡單,不然朱玉鳴一定會爽快地說對方是朋友。

      出於對朱玉鳴的關心,徐遇安暗暗留了個心。如他所料,那男生來了一次,便肯定有第二次。第二次,那男生大大方方行入畫室,當時朱玉鳴正教孩子畫畫。由於對方眉目出采,徐遇安見了一次便認得,就上前向他搭話。

      又來等肥仔收工嗎

      「肥仔」

      哈哈,抱歉,叫了這麼多年都改不了口。他由細在我這裡學畫,我一直習慣叫朱玉鳴做肥仔。我姓徐。

      「哦,徐sir!朱玉鳴常常向我提起你的。我叫余真賜,跟朱玉鳴是……很要好的朋友。」余真賜的眼神飄過去朱玉鳴身上,很快又拉回來,一雙誠摯的黑眼睛帶笑,禮貌地看著徐遇安。

      難怪我覺得你好面善,原來我見過你。兩個月前我無意中看到朱玉鳴用紅marker畫素描,驚為天人,叫他帶更多作品給我看。裡面有頗多張畫是你的肖像,只是那都是速寫,用筆簡略,只畫出你的神韻而沒有畫出所有面部細節,所以我現在近看才認出肖像中人是你。

      「是嗎朱玉鳴老在家裡畫畫,一有空就畫。他有時在家裡,連咖啡杯都畫一大輪的。多謝你教朱玉鳴畫畫,徐sir。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他所畫的一切,亦很喜歡看他畫畫,所以一休假我便跑來畫室,想看他畫畫的樣子。我不懂藝術,沒這方面的觸覺,只是一眼看下去覺得美。」

      藝術不是只屬於一小撮人的,重點是讓大家覺得美、讓大家從中得到釋放與愉快。肥仔自己資質好而已,我在旁邊略加指導,他能有今天的畫工,跟我關係不大。

      從余真賜得意的笑容,加上他提過兩次的「家」,徐遇安很快猜到他就是朱玉鳴的同居人,且關係匪淺。可是徐遇安沒刻意問朱玉鳴,一來朱玉鳴想講便自然會講,二來有些事靠觀察便能意會,實無需親口承認。余真賜看著朱玉鳴時,雙眼流露出迷離的感情,臉上掛著淡然無波的笑容,那是一種無法偽裝的幸福。朱玉鳴一開始尷尬迴避,及後見到余真賜來了,便向他微笑,此後整節課下來,臉上也有余真賜那種平淡而幸福的微笑。

      過不了一個月,又有人來等朱玉鳴。這次是一個打扮斯文的漂亮女子,她穿著淺紫色背心、貼身黑色牛仔短裙、白色中袖薄褸,及一對白色高跟鞋,趁著朱玉鳴離開畫室前半小時來到,一觸及朱玉鳴錯愕的眼神,便笑意盈盈。年紀輕輕,看來很溫婉。

      「你……你怎麼來了」

      「我想看你教小朋友的樣子。今晚你又約了我食飯,我便想提早來畫室等你收工。」

      朱玉鳴跟徐遇安打眼色,對方便做手勢讓他出外跟那女子慢慢談。隱約聽到他叫那女子做「亞珊」。

      他們在外談了一會兒,還是進來畫室,朱玉鳴為她找了個位置 :「亞珊,你入來畫室等我一會兒。」

      那時學生不多,學畫的小朋友又是朱玉鳴負責。徐遇安指導過一名成人學生後,就跟女子談起話來。

      「既然你是朱玉鳴的老師,那我也叫你老師好了。我叫亞珊。」

      噢,我倒不知道肥仔何時識了一個可人兒。你是他的……

      「我是他……女朋友。」亞珊低頭把玩一下手袋的手挽,臉上現出清淡的紅暈。

      徐遇安一呆。

      這小子也真是的,有女朋友也不跟我講一聲,我做了他老師十年有多了。

      「你別怪他。我跟他是最近一個月來往的,都是親戚介紹。雖然識了他不久,但我覺得他是個心地善良、很好的人……」

      肥仔……肥仔的確是個很好的人。我看著他長大,怎會不清楚

      「不過……老師,你別跟他講我這樣說他。我會……」亞珊低頭嬌笑,自手袋拿出一個Hello Kitty小鏡盒,就著鏡子補了補唇彩。

      徐遇安始終不相信朱玉鳴是那種玩弄感情的壞男人,當中必有故事。徐遇安後來也顧不著私隱問題,單刀直入地問朱玉鳴。結果跟他所料的差不多,亞珊是由親戚為他介紹的,對方又是個好女仔,使他不忍心拒絕。

      「阿sir,我真的不想。可是要我狠心拒絕亞珊,我又做不出來。」

      你啊……你有沒有想過有天亞珊跟真賜在畫室碰面,會發生什麼事 真賜不時來等你收工。

      「我跟亞珊講了,叫她以後別再來畫室,我說她來了,令我分心。她聽了我的話。」

      你現在無疑是點燃了一個炸彈,可能藥引還很長,但總有一天燒完藥引,一定會爆炸。

      「我該怎樣做」

      跟亞珊講清楚。畫室是你心內最私人的空間,由以前開始,你有什麼煩惱都跑來這裡安靜畫畫。真賜第一次來畫室等你時,你臉上沒有驚愕的神情,又很快接受他進來畫室。而亞珊上次來畫室……我從未見過你臉上露出那種又驚又心虛的樣子。你心裡愛誰,你自己知。

      「唉。阿sir,有時我真想變成一隻小鳥,飛出去,讓大家忘記有我這個人。他們值得有更好的人去愛他們。」

      又過了兩個月,到了今天,有第三個人來找朱玉鳴。那是一個典型的美男子,就是皮膚略嫌蒼白,身材比例卻是很好,精瘦挺拔。徐遇安注意到那男子時,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那男子有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極有神采,尤其是他正盯著某一點,更是將眼內的精神匯聚起來,彷彿要燒死那被他盯著的事物。藝術家往往是愛美之人,徐遇安不能免俗,故即使今天有很多學生,他也偷偷溜出來,靠著門邊,看那男子在觀看什麼。

      那男子所看的原來是那幅蟹爪菊。那其實是徐遇安向朱玉鳴下的一帖戰書。

      肥仔,你還記不記得自己老本行是什麼

      「國畫。」

      現在你用marker用得出神入化,不如試下畫幅蟹爪菊,看你畫不畫得出神韻

      朱玉鳴即席揮筆,不用半小時便在A4紙大小的畫紙上畫下一簇妖冶鮮紅的蟹爪菊。

      「我以前畫過很多次了,雖然好多年無再畫蟹爪菊,但它已深深銘刻在我腦海裡。曾有一個朋友要我畫一幅蟹爪菊送給他,我就苦練了兩個月,去到一個地步夢裡也有蟹爪菊,才動筆畫出來,送給他做生日禮物。」

      你一定很重視那朋友。還有跟他聯絡嗎

      「沒有了。但我有時仍會夢見他。阿sir,我當時給你看的那堆marker素描中,便有過兩張他的速寫。一張是他十五歲時的模樣,那是我在家裡特地找當年的班相,依相片畫出來的。隔了多年沒見,我不看相片,真無法畫出他的臉。第二張是我設想他長大後的樣子。」

      我怎麼沒印象

      「他長得有點似余真賜。老實講,我當初之所以會向余真賜搭訕,是因為……我以為他就是我那個朋友。行到余真賜面前,我才看出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跟余真賜相處久了,我漸漸覺得他們其實一點都不相似,只有眼睛都很美麗。我之所以設想那朋友長大後的模樣,是覺得這段友情無疾而終,有點可惜。但畫出來一看,卻發覺我把他畫得太似余真賜,或許你以為那張畫是余真賜的肖像,不以為意。」

      現在,徐遇安幾乎肯定這個男子就是當年朱玉鳴的好友。可惜今天朱玉鳴很晚才會來到畫室。朱玉鳴上星期跟他說過了。

      「阿sir,下星期日是我生日。本來我應該早上就來幫手,但……」

      既然你生日,我就放你一天假期。你跟真賜出去慶祝一下吧。

      「也不用。我那天依然會來,只是單來畫畫,不教孩子。我想我大概六點來到,沒有問題嗎」

      畫畫,在你家裡畫也可以,何必來畫室呢

      朱玉鳴始終沒答。

      大概過了半小時,發生一件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亞珊捧著一個餐盒,帶了兩個男生入畫室,赫然是余真賜及朱玉鳴的好友。

      「老師,我在外面見到他們很細心地觀看玉鳴的畫,便向他們搭訕,一問之下,原來他們都是玉鳴的朋友,便擅自帶他們進來。對了,玉鳴呢他不是說今天會整天留在畫室嗎」

      他……哎也……怎麼說呢,對了,他由早上直到兩點之前都留在畫室的。但我忽然想起我約了個朋友,要去元朗交點東西給那朋友,我自己又抽身不來……你們也看見,今日是星期日,難免有很多學生,便托肥仔替我走一趟。

      「那……朱玉鳴幾時回來啊,老師,多年不見,你看起來還是那麼年青。我是朱玉鳴以前的朋友,叫亞祖,讀中學時常常陪朱玉鳴來畫室的。」

      我記得了!你就是那個白白淨淨,長得很體面的男生……肥仔讀完中學後,就不見你陪他下來了。

      「是的……我出國讀書,這一年才剛回來。經過畫室,看見朱玉鳴的畫,才想入來見他一面。但這裡太多學生,我想我不便久留了。亞珊,你是朱玉鳴的女朋友,不知我能否……」

      亞祖掏出手機,搖了一下。亞珊意會亞祖想取得跟朱玉鳴聯絡的方式,便先朝徐遇安禮貌一笑,再跟亞祖退出畫室,拎出手機,把朱玉鳴的手機號碼告訴他。

      唉,我一早叫肥仔跟人家講清楚……

      「徐sir,你早就知道朱玉鳴有女朋友嗎是她先來,還是我先來還有那個亞祖呢」余真賜一臉慘笑,雙眼濕潤。

      唉唉,事情……我真不知從何說起。阿sir年紀不小,算是見過下世面,不是我為肥仔說好話,但我相信肥仔真的沒有欺騙你的感情。他的心是否在你這裡,你其實感覺得到的。

      余真賜沒有堅持留在畫室,是三人中最先離場的一人。徐遇安心裡煩悶,想他一生情史單薄,還未遇過朱玉鳴這種精彩場面。他一個「老人家」不禁為朱玉鳴擔心。

      好不容易盼到下午六點正,學生都走得七七八八,餘下三四個成年學生,朱玉鳴才踏入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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