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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IV) 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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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她叫吳寶珊,有個父親叫吳海立,有個母親叫呂詠之,有個弟弟叫吳凱進,有個祖母叫吳高月明。最近有個男朋友叫Wing。Wing叫朱玉鳴。初見朱玉鳴,她對他的印象不錯。自從前一次感情失敗,吳寶珊明白,男人還是老實一點要好,美男子都是花心的,而她又不是愛出去玩或亂搞關係的人。
朱玉鳴文靜而不內向,在他姨婆——就是吳高月明女士在粵劇社認識的朋友——面前,他耐心地聽他姨婆富有鄉音的腔調,每答他姨婆的問題時,恭恭敬敬的,還會開幾個玩笑,逗得他姨婆呵呵大笑。點心一到,朱玉鳴先給他姨婆夾了一顆鯪魚球,再為吳寶珊夾了一條腸粉。
吳寶珊其實不急著交男朋友,可是吳高月明語重心長地勸她,她為了塞著她的口,就打算應約一次。沒想到朱玉鳴見她打扮得像個老姑婆,還待她很有禮——像個初相識的朋友,沒有一個男人打量女人時、那種評頭品足、秤貨買貨的目光。在朱玉鳴面前,吳寶珊感到安心,她不再是天生就要被男人估價或丟棄的貨品,而是一個有個性、有尊嚴的女子。
吳寶珊喜歡Hello Kitty。那是因為人生第一件所收的生日禮物,正是一隻Hello Kitty玩偶,她直到現在還將那玩偶放在床頭。每天一醒來,摸摸貓的臉,才去刷牙洗面。在她與第一個男友分手時,她讓Hello Kitty貼著她的臉,吸去她臉上的淚水。從此,Hello Kitty臉上有了吳寶珊的情感與眼淚。
近年流行一個名詞叫做「港女」,指一些任性刁蠻虛榮的香港女子。不知怎的,這只無辜的無口貓因為Kawaii形象太深人民心,竟被人視為港女標記之一。其實,Hello Kitty沒有扮可愛,只是商業將它包裝成「可愛」。它只是一隻百口莫辯的小貓,令生性單純的吳寶珊與它產生某種共鳴感,覺得Hello Kitty就是她。
她只是一個不愛打扮自己,踏實工作同時喜歡Hello Kitty的女子。她只是一個每個月花一兩百元,去買一件印有Hello Kitty那副貓樣的物品,如化妝鏡、眼鏡布、手機掛飾。前男友見到她的用品,說她幼稚。
朱玉鳴是第一個不否定Hello Kitty的男子。他有次見吳寶珊因工作的事而不開心,便從褲袋掏出一支紅marker,叫吳寶珊給他一張紙巾,在紙巾上畫了一隻矮胖的Heelo Kitty勉強踩上一個蘋果、快要跌倒的樣子,逗得吳寶珊嬌笑。那張紙巾被她放入一個手飾盒,手飾盒被她鎖入書桌抽屜。她怕貼出來會弄破紙巾。
跟朱玉鳴認識得愈久,便愈覺得他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優點。他是個太不纏身的男朋友,他們每個月出街不過兩三次,平日很少通電話,大多用短訊來往。朱玉鳴不會講情話,應該說他寡言。有時,他不說什麼,光用marker畫了一小張逗趣的卡通畫,在角落寫上「cheers」,用手機拍下來,就傳給吳寶珊。吳寶珊看完,回他以一個表情符號,兩人就沒有再多言語。
或許別的女子要男人將她們捧在手心疼愛,但吳寶珊只需要男人給她一個獨立的空間,不否定她的事業、不批評她的Hello Kitty,有時對她講幾句不卑不亢的話,閒聊過去讀書的事或現在工作的事。平平淡淡。朱玉鳴不對她說愛,連送她的卡通畫上也沒寫過一個「Love」。
朱玉鳴就是有一個缺點 : 不解風情。吳寶珊想,與其說他是她男友,不如說他是她哥哥。朱玉鳴從不親近吳寶珊,兩人第一次牽手,是吳寶珊先向他遞出手。沒牽了一陣,朱玉鳴放手,說 :「我手汗大,人肥,常出汗,身上一陣汗味,還是不牽了。」
怎會現在天氣不熱。你褲袋又有手帕,我常見你一出了一點汗,便拿手帕擦臉,怎會有汗臭味再講,手汗……我也有。你介意嗎
「也不是,我怕你……」
我不介意。有些事……你就不要讓我說得那麼白。我只是個女生。
朱玉鳴重新牽起她的手,卻非十指緊扣,而是像一個兄長牽著小妹妹那般,輕捉著她一排手指就算,一去到人多的地方,常常被撞手散。她想朱玉鳴以前沒交過女友,難免不解溫柔。然而,朱玉鳴從不借故揩油,又不乘人之危,已是很難得的君子。
然而兩人識了三個月,還沒有過一次親吻。吳寶珊開始買了各種唇彩,每次跟朱玉鳴約會,也刻意把一雙唇塗得閃亮豐潤,所為的就是博君一擷。
你覺得我今天這種唇彩好看嗎
「嗯,很好看,又襯你今天的衣服。」
就只覺得好看
「也不是。」
那你想……
「我心裡有點疑問 : 唇膏跟唇彩是有分別的嗎」
唉。
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是由吳寶珊主動吻上去的。兩個人,四片唇輕貼著,停留得比她想像中要長久。吻之前吳寶珊好似聽到「對不起」,心想朱玉鳴便是這麼一個善良的男人。其實她那次近乎無理取鬧,朱玉鳴答不出她內心的答案,還肯道歉,使吳寶珊覺得自己的獻吻絕不委屈。
一次生,兩次熟。
你怎麼都不吻我的嘴是不是……我有口氣,你不喜歡
「不!怎可能呢!你沒有口氣。」
那你為什麼……
「你不覺得吻其他位置更浪漫嗎像手……我當你是女王,吻你的手背 ; 愛情小說裡,那些男主角不也經常吻女主角的額頭或臉頰嗎」
吳寶珊雙頰緋紅,點了點頭,踮起腳尖吻了吻朱玉鳴的臉。朱玉鳴耳朵微紅,吳寶珊心裡柔出水來,明明她才是應當害羞的人,朱玉鳴比她臉皮更薄。他們像對方的初戀情人,吳寶珊想起中學時代的自己。
此後,關於接吻,她再沒太大執著。她自己本來就不太喜歡接吻,特別是前男友酷愛的那種口沫橫飛的濕吻。吻完後,一臉口水,嘴也累,對方那天吃過什麼東西,都從那個吻知道。或許朱玉鳴是有潔癖的人。
此刻吳寶珊在家裡對著網上下載的食譜,在做可樂雞翼。這是她跟朱玉鳴度過的第一個生日。朱玉鳴是個不喜歡物質及金錢的人。吳寶珊向他姨婆查探朱玉鳴的興趣。
「鳴仔啊 他這人頂沒情趣的!平時放工有空,就躲在房裡畫畫,或者用美工刀削尖素描筆。除了畫畫我都不知他還能有什麼興趣。」
是啊……但我不懂得為他挑畫具,什麼牌子好呢
「姨婆老囉,都不懂那些番文! 啊!!我倒是想起,鳴仔細個時呢,頂喜歡飲可樂。後來他一年肥過一年,他阿媽驚他變癡肥仔,才不准他飲,他才沒有繼續肥下去!不然肥到像那些鬼佬……都肥到出不到街,那就恐怖了!不知這隻仔長大後還飲不飲可樂。鳴仔是個死心眼的人,一喜歡起某樣野西啦,就鐵了心喜歡下去。看他畫畫就知,由他十歲都未有就開始畫,現在他都就快廿三歲囉,還是那麼喜歡畫畫!」
真的嗎
「噯喲,亞珊你這女娃呢,就是臉皮薄!我們鳴仔用情很專一的!不用怕,他待你不好,姨婆就幫你教訓他!」
吳寶珊暗暗想,不知哪一天她可以叫朱玉鳴的姨婆做「姨婆」呢
單只買一罐可樂給他嗎又廉價了一點。這個朱玉鳴也不細心,今天生日,還不約她這個女朋友出來。或許朱玉鳴是想 : 他們才第一年交往,這麼快便跟她說自己幾時生日,好似變相向她討禮物般。朱玉鳴倒是沒想過自己的姨婆一早將他的生日告訴吳寶珊。
她只記得以前食過可樂雞翼,甜甜的,味道倒是不錯。前一星期下載了食譜,在家練習許多次,那些做得不好的成品便逼家人吃。她母親說要教她做,吳寶珊不肯。
生日禮物應當是我送他的心意。我想自己一手一腳學,這才顯得……是我一個人送他的心意。
她昨天終於做出好吃的可樂雞翼了。這天她有半天休假,回到家也兩點幾,趕緊開始製作可樂雞翼。她先前就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向朱玉鳴探聽風聲。
「這個星期日我……我要去畫室教小朋友畫畫。」
幾點去教多久
「我想……大概一朝早就去那裡,教到七點多吧。」
那畫室在朱玉鳴家附近,吳寶珊去過一兩次。她見過玻璃窗貼出幾張朱玉鳴的作品,還笑他字寫得醜。
別的畫家簽名很有型。你看你,寫得歪歪扭扭,還不如我讀幼稚園時的筆跡。
「畫得好就行了,沒有人是完美的。」
吳寶珊將可樂雞翼放進餐盒,啟程去畫室。搭了一程鐵路,下車,行了五分鐘便到,她家和朱玉鳴的家相隔不太遠,徒步也能行到。只是搭車會更快一點。吳寶珊特地買了個品質較好的保暖盒,怕可樂雞翼放涼了、味道不好。送生日蛋糕就太濫了。
去到畫室,吳寶珊見到畫室外有兩個美男子。一個男子看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簡便的T恤牛仔褲,踢對人字拖。長著一張俊美的臉,雙目深邃,正抿著唇,雙手交叉胸前,手裡撮著一部三星手機,盯著玻璃窗上、某張用紅marker畫的靜物畫,那是朱玉鳴的手筆。
另一個男子較穩重斯文,穿著中袖淺綠色襯衣及深棕色牛仔褲。乍看下去,他的眉目與那穿人字拖的男生有點相似,尤其是那雙靈動的黑眼睛,流轉著難測的情懷。他正緊盯著朱玉鳴所畫的那幅蟹爪菊。吳寶珊感到一陣輕微的虛榮,樂見男友所畫的作品得他人賞識,她往畫室張望,卻不見朱玉鳴的身影,或許他碰巧外出。畢竟他不可能真的由朝到晚都待在畫室裡,也許是趁下午茶時段出去買點東西醫肚餓。朱玉鳴食量挺大,要不是他去工廠搬貨,有頗大勞動量,他的體重肯定以幾何級數上升。
吳寶珊閒著無聊。
你們很欣賞這兩幅畫嗎
「哦……是的。我在想……為什麼用marker也畫得出這麼細緻的蟹爪菊。」
「是的……畫得挺好的。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在這畫室做助教,便想這會否是他的手筆。」
真的謝謝讚賞。其實我認識畫這兩幅畫的人。
「他是你朋友嗎」
他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