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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觐见 伴君如伴虎 ...

  •   宽敞的大殿内,两个小内侍屏息静气的垂手侍立在门口,青色金龙云纹的帷幕用玉石做钩悬束两端,青石铺就的光洁地面纤尘不染,一尊越窑褐釉莲花香炉袅袅的吐着香气。
      明黄色的软榻上,丹国最尊贵的天子——皇帝严明诚神情舒缓的斜倚着,听了惠妃陵寝修筑事宜。叹了口气,“你我都没有夫妻缘啊,原配皆早早撒手西归了,一转眼皇后都离去二十多年了!”
      想起青梅竹马的元后徐氏,想到那些青葱岁月鲜衣怒马的往昔,他不由的悠然出神,过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见身前不远处的裴靖已经两鬓斑白,额头早刻下了岁月深深的痕迹,惆怅的道:“你我也老了!月婷难得是个知心的,偏偏也这般走了,这偌大的宫殿剩下朕孤零零的一个,看着心里就堵得慌!……幸好还有你这个老伙计,还能陪着说说话。”
      裴靖佝偻着身子,恭谨的道:“陛下要放宽心才好,两位娘娘若地下有知,必不肯皇上这般自苦。陛下仍龙精虎猛,几位皇子公主又纯孝,陛下尽享天伦之乐,自当万寿无疆!微臣愚钝,得遇明主,能在有生之年为陛下分忧一二,便是臣莫大的荣幸了。”
      皇帝杀伐果敢,东征西讨,疆域是丹国历代之最,且在位多年,四海升平,近年来性子变得刚愎自用了些,自从惠妃薨逝后,又变得敏感多疑,朝堂上因此已经有好些个大臣因诤言直谏被褫职,甚至发配戍边。
      自己虽然承着之前的战功还忝着镇国公之位,儿子也还争气,但伴君如伴虎,怎敢不战战兢兢小心伺候?
      皇帝抬手,“唉!你我君臣多年,不必如此拘怩!当初我们君臣微服私访,仿似还在眼前,市井俚语,民众朴实,皇后还怕我俩被人欺哄了去,在宫里担惊受怕不说,还得在母后面前为朕打掩护。……这一晃眼都多少年过去了,若是你也同那些人一般阿谀奉承没一句实话,枉费了我们多年来的情谊了。”
      年老多情,许是上了年岁,对于曾经的那些过往,这些时日来越来越清晰的显现在他的脑中,缅怀往事,回味自己当初的风华也成了他如今的嗜好。
      裴靖诚惶诚恐的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
      “知道你是个好的,”皇帝道,“朕也就你还能说说心里话了。”才坐了片刻,腿脚便有些麻,他换了个姿势,顺手拿过几上的茶啜了一口,目光掠过坐得笔挺的裴靖,关切的垂询,“你身上的伤病如何了?这些日子劳累,可有发作过?”
      裴靖早年间征战时中了敌军的毒箭,之后虽然救过来了,但余毒未清,每年春天都要发作一阵。
      “多谢陛下!臣按时去长春观,永德道长妙手回春,微臣的身子比之前大有长进。”裴靖道。
      “那牛鼻子老道虽生性惫懒,医术上倒还是有两手的,不比兴国寺差。”皇帝赞许的笑道。裴靖骁勇善战,却因为箭伤,此后只能蛰居在家里,若不是永德医术了得,怕是后半生都要在床榻上度过了。但即便如此,每年发作起来的时候,还是得时时泡药浴浸润,兼服汤药才能缓和。可恨的突厥人,害自己少了如此一员虎将护卫疆土!
      裴靖含笑,“永德道长实是杏林国手,于毒伤上更是其中翘楚。”
      虽说裴靖受伤后不能出征,不过朝中还有几员大将堪当重任,亦有不少后起之秀承续,免了他裴靖功高震主,也算是利弊兼有之。“嗯。”皇帝微微颌首,随即转了话题,“子凌可好?他尚年轻,有什么事你多提点着些,莫要随着他的性子。”
      裴靖连忙抬了抬身子,“四皇子礼贤下士,谦逊明理,微臣定当好生辅佐左右。”
      爱屋及乌,皇帝对四皇子严子凌还是有几分明显的偏爱的,说是让他去为惠妃守陵,却又时时牵挂着,宫中赏赐时也必不落下四皇子的份,且每次他过来都是必问近况的。他便也时时留意着严子凌,免得对答时出错。
      果然皇帝笑容愉悦,“平日里见他跳脱闹腾,总算尚有几分孝心。”说起儿子,自然便想到了裴靖的幼子,严子凌小时的玩伴——裴思齐。“你那幼子思齐,如今便在羽林卫当差,朕听子飒说他勤勉职守,倒是个肯用心的。”
      裴靖欠身,笑容里微微有了几分尴尬,“犬子自小顽劣,不思上进,不堪大用,只臣妻只得他一个,便极之骄宠,到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一事无成,臣妻心焦,竟私下求了娘娘,让他进宫当差,尚幸他手脚还算利落,也还有几分羞耻之心,这些日子堪堪不曾出错。都是微臣疏于管教家人,还请陛下恕罪!”他起身,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
      “哈哈哈,你呀,你呀,”皇帝哈哈大笑,“这么多年还是这般的粗枝大叶,儿子是个怎样的,你也全然不知,也真难得你那江南来的娇滴滴的小娇妻能受得了你的不解风情!”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方才道:“谁家少年不闯祸的?男子嘛,不经事不吃几回挫折怎能成长?当初月婷便说那孩子是个好的,顽劣些算什么,大了成了亲做了爹也就好了。”
      见皇帝开怀,裴靖少不得赔笑,“那是陛下不知道,那孩子风流无状,见了美貌女子步子都迈不动,京城里的青楼楚馆数他人头最熟络,仗着有些粗浅功夫,惹了不少祸事。”
      皇帝摆摆手,不以为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又有什么?当初我俩不也翻过人家的墙,摸过人家的闺房?教训起儿子来你便不顾自己当日的行径了?”他揶揄着裴靖。
      皇帝与元后两小无猜,时常偷偷约了私会,他同前妻也是如此,有时长久不曾见面了,便少不得趁夜翻墙摸进院子去。少年时的甜蜜往事仿若还在眼前,他们却是两鬓苍苍,懵懂老去。
      “陛下教训的是。”裴靖道,“只是他年岁也不小了,微臣不求他有什么大出息,能乖乖的成亲生子,微臣的心事便也了了。”
      皇帝道:“我听得凤娇说他有了意中人?是哪家的女子?皇后前些日子还曾念叨着给子凌他们娶亲时顺道也给他指门亲事呢。”
      裴靖老脸微红,“臣实无脸在陛下面前说起,这混小子,竟是看上了一个和离的女子,家世也低微,只这小子吵着闹着,说要么不娶,要娶只娶她,这两日微臣夫妻两人实愁得不行。”
      思齐虽然顽劣,但到底有分寸,这么多年来,看着闹腾,却没有实质性的犯什么大错。不过这次却不然,自从他们夫妻看出他对谢家那前儿媳起了非分之想,他母亲便想把他拘在家里,又张罗着速速给他说个亲,找个有过人美貌的姑娘,守住他的心。
      他最骄傲的儿子习武上的天分如今成了最大的败笔,那些家丁护院怎么可能困得住儿子?见他们已知情,他竟索性大大咧咧的跟他们提出他要娶那商户女为妻,还头头是道的说道他不求加官进爵,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他这老子——也就是自己给他挣下的也算是顶天了,只想找个他可心的女子,吃喝玩乐的过一生。
      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当下把妻子气的几乎晕厥过去,自己也是气愤难当,可他偏偏振振有词,说道上有勇冠三军的大哥为裴家挣名声,内有大嫂掌家主持中馈,自己成了亲安份守己,不给家里添乱不是更好?那时裴靖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惋惜与遗憾。
      “哦?”皇帝来了兴趣,“此女子年方几何?必定生得十分美貌吧?”
      裴靖叹息,“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微臣实是气得狠了,那顾得上那些,那混小子向来眼光高得很,想来应是有几分姿色的。”
      皇帝兴致盎然,唤了小内侍,“去看看裴思齐有没有当值,叫进来。”又同裴靖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他中意,纳了做妾便是,又值当什么,之后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裴靖苦笑道:“臣也是这般说的,但那混小子铁了心要娶她为妻,说不然显不出他对那女子的一片爱慕之意。”
      “哦!看来思齐还是个性情中人,难得的有情郎啊!”皇帝难得看见自己的肱股之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容更加和煦,“你也不用发愁,朕来问问这小子,那女子难道真有那般好不成?既如此,又怎会和离?”
      裴思齐正站得笔挺,比起儿时站桩打坐,这般站立对他来说也不过尔尔,面无表情的肃立着,脑子里则思虑着手头的杂事。
      小内侍笑眯眯的走过来,“裴侍卫,圣上宣你觐见,请跟咱家来。”
      裴思齐飞快的瞟了马启文一眼,“是,多谢公公。”他顺手塞了个玉坠子过去,跟在内侍身后往大明宫而去。走到无人处,方低声打问:“敢问公公,圣上宣小人所为何事?”
      小内侍得了好处,裴思齐又是镇国公家的公子,自然要卖好,当下知无不言,“镇国公也在呢,圣上问起了裴侍卫的亲事,”他拿眼角瞥了下裴思齐那俊美的面孔,心下奇怪这般人才,干么去喜欢个和离的妇人呢?嘴上仍是道:“镇国公甚为头痛,圣上便宣了你。”
      “多谢公公提点。”能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哪怕是个小内侍,也是有眼力见儿的,裴思齐心下有数了,当下含笑道:“公公哪日有空?在下给公公送些个小玩意儿消磨时间。”
      小内侍虽说平日里也得人奉承,但裴思齐平和亲近的态度还是让他觉得甚为舒服,尽管他只是个小内侍,但阅人无数,又是在宫廷此等天下间最污秽不堪之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此裴侍卫的眼神中却没有那等明明看不起他们这等低贱之人却舔着脸讨好他们的装模作样,仿佛自己是与他一模一样的男子。
      小内侍便也真心亲近的笑道:“裴侍卫看得起奴婢,什么时候奴婢下了值去找裴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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