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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十四篇 ...

  •   景山寿王殿
      十三到时,十四已经有点醉了,见十三进来也不行礼,径自灌着酒。
      十三叹了口气,将一壶酒轻轻放到桌上。
      十四抬头:“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
      十三立正,肃容念道:“皇上口谕,着问罪臣允禵:阿其那在皇考之时,尔原欲与之同死,今伊身故,尔若欲往看,若欲同死,悉听尔意。”
      十四微怔,拿过十三带来的酒:“若我说愿意,这就是壶毒酒了,是吗?”
      十三皱眉:“十四弟!”
      十四闭眼苦笑:“十三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八哥我是不会去看的。只是这回奏,还请你帮我拟吧!”
      十三吁了口气,挥退左右,小院中只留兄弟二人。
      “你也以为是皇兄赐死了八哥九哥?”
      十四摇头,灌了一口:“我知道那是若曦的意思,她走前说过,要你带东西给八哥九哥,只是当时我没想到那是毒药。……只是她累得四哥担下这屠弟的千古骂名,四哥竟然一句辩白也没有,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十三叹息着坐下,取了壶新酒,就壶喝了一口:“可你还是在怪皇兄。”
      “我是怪他,却不是为了八哥九哥。……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八哥九哥早晚要走这一步的,也许有一天,我和十哥也会,到那时,我倒真希望能和他们一样,走得快些、安静些。”
      十三看了他一眼:“皇兄病了!”
      十四一顿,没说话。
      十三喝了口酒,续道:“自从若曦走后,皇兄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偏还不愿让人知道,连太医都不肯传,只是拖着……今日朝上,群臣联名参你,指你与八哥九哥同罪,被皇兄斥退。回到养心殿,皇兄大发雷霆,直骂那些大臣其心可诛,最后气得咯血。……可事情已经闹得太大,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只会给有心人落下口实,对你同样不利,所以他才要我亲自来问你。……十四弟,你和皇兄一母同胞,皇兄从小就宠着你、护着你,不管你怎么气他、针对他,甚至帮着八哥害他,他可曾跟你真正计较过?反而还要处处替你掩饰,这些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比如当年你抗旨出京,去塞外向八哥报讯,皇兄全知道,却什么也没说,直到我说要去找你,他才拦住我,怕的就是我找不着你,闹出事来会害了你。……十四弟,不管你怎么想,皇兄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没资格怪他!”
      “我没资格,那若曦呢?十三哥,你知不知道,若曦到死的那刻还在等着他、盼着他、念着他,可他呢?我知道,有些事是我做错了,可他若真有心,怎么可能对若曦不闻不问?……若曦是死不瞑目的!”
      十三一惊,跳起来按住十四的肩:“十四弟,不可胡说!……你要若曦走都走得不安心吗?”
      “安心?没见到他,没等到他的原谅,若曦怎么可能走得安心?……若曦走的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地把我当成了四哥,说了好多话,我才知道她一直在自责内疚,她觉得对不起我们所有的人。虽然她嘴里不说,可我知道她是在等四哥原谅她,只有四哥原谅了她,她才能原谅自己,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没等到。”
      “十四弟,皇兄和若曦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置喙的。如今若曦走了,最伤最痛的人就是皇兄,你何苦还要说这些?万一传到皇兄耳里,你能否承担还是其次,皇兄能否承受得住,你可曾想过?难道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兄弟之情吗?”
      十四苦笑:“你放心,这些话我不会让他知道的。平白让他多记恨若曦一条罪,那若曦可就真要怨死我了!”
      十三一愣:“什么意思?”
      “当日,若曦告诉八哥的那番话,使八哥对四哥提前发难,结果害你被幽禁十年。这件事,若曦是有愧,但她更多的是愧对于你而不是四哥。其一,她当时并未与四哥定情,以她的立场,说那些话并没太大错处;其二,她早认定八哥斗不过四哥,最后的大位还是四哥的,所以以结果而论,无论她说了什么,在所有人中对四哥的影响反而是最小的,在她心中只怕觉得愧对八哥还比愧对四哥还多些,毕竟今日四哥对八哥的种种皆因当日而起。……真正让她觉得对不起四哥,以致心结难解,绝望而去的是另一件事。……”
      十三一惊,忙抬手阻住十四的话头:“不要再说了。”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你自己最好也快些忘掉!”
      十四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十三哥啊十三哥,你真是越来越小心了,当年的拼命十三郎去哪了?……你不想听,要明哲保身,我就偏要告诉你。
      “自从若曦被贬到浣衣局,我曾先后三次向皇阿玛求情,请皇阿玛把她赐给我,前两次皇阿玛都没准,直到康熙六十年,我从西北回京述职,用军功向皇阿玛讨赏,皇阿玛才告诉我,若曦会被贬就是因为不愿嫁给我,我知道她对四哥用情至深,因此更气四哥对她弃而不顾,让她一个人受苦,自己却心安理得的做着富贵闲人,所以赌气向皇阿玛要了那道旨意。当时我没想太远,只是盼着她能早些想通,让我救她出来。
      “那天,我去浣衣局看她,告诉了她我向皇阿玛求亲的事,问她可会改变主意,她果断拒绝了。可临别时,她劝我:莫回西北,留于京中,以防不测。”
      十三心中一个激灵,要命的就是这句。
      这句话,要是别人说倒也平常,可是若曦……有了八哥的前车之鉴,若曦在那个时机对十四讲这句话只怕是别有深意的。难道她早知道皇阿玛即将大渐,京中将要变天?可这没有道理啊!当日,她提醒八哥的事,还可说是平日对四哥观察入微,所以有了心得。可康熙六十年,她已被关在浣衣局多年,消息闭塞,对朝局之事不可能还像当年一样敏锐。难道是十四弟多想了。
      不过,就算这只是句平常的话,倘若若曦在弥留之际想起,只怕也会难以释怀。毕竟当时她对皇兄已经用情至深,也明白皇兄对皇位是志在必得,却在当时当地劝十四弟驻留京城,这对皇兄继位是大忌。虽然后来没什么影响,可若曦心中只怕也是极为不安,加上八哥的事,让她对这类小事更是在意,时时悔恨,难以放下,也是可能。
      “十四弟,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只怕是若曦弥留之际想岔了,你不必在意。”
      “我也希望是她想岔了,……”
      若曦,倘若真像你说的,你来自三百年后,对发生过的事、将要发生的事都知之甚详,那这句话就是你的催命符……
      你说八哥等了你四年,宠了你四年,所以你用那句箴言还了他的情。那这句话,是你在还我的情吗?……呵呵,你心中可曾怪我害你负了四哥?
      夜半三更,残酒已尽,两人都醉了七八分。
      “十三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四哥对若曦不好,觉得若曦为他做那么多不值得,你是若曦的知己,又离四哥最近,你说说若曦心里到底有没有怨过四哥!”
      “怨,当然怨,这紫禁城里的女人哪个没怨过?更何况是若曦,她本就不该属于紫禁城。可四哥偏偏是属于紫禁城的,只能待在紫禁城里。”
      十四突然笑起来:“对啊!那么多人想让他做皇帝,他怎么能出紫禁城呢?皇额娘为了让他做皇帝,不认他是儿子;若曦为了让他做皇帝,宁可选择八哥;你为了让他做皇帝,以身相代圈禁十年;皇阿玛为了让他做皇帝,废了二哥、贬了八哥、圈了你,临去还要把我派到西北,不让我碍他的事。那么多人为他牺牲,他自己也受了那么多苦,怎么能不做个好皇帝呢?”
      十三一惊,酒醒了一半:“十四弟,你醉了。”
      “醉了?醉了好啊,很多过去想不通的事,一醉就全想通了。
      “十三哥,若曦,是冤枉的。就算她真的能掐会算,可知道三百年后的事,在紫禁城里也没有半点用处,因为她看不懂人心,论心机她也就比十哥好些,只怕有些时候还不如十哥。
      “康熙五十年,二哥失德,皇阿玛有意二废太子,以当时的朝局,二哥一旦被废,太子党一定会转而拥护四哥,可这是皇阿玛不愿看到的。八哥看透了皇阿玛的心思,选在那个时候发难,因为那个布局虽号称精妙,实则经不起推敲,若皇阿玛有意息事宁人,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所以只有在皇阿玛有意针对四哥时提出,才可以一击必中。可八哥当时也没指望用这一件事扳倒四哥,还留了后招,谁想你却挺身而出,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被皇阿玛重罚,四哥闭门思过,从此韬光养晦,让八哥连再下手的机会都没了。不久后,二哥果然被废,接下来就是八哥被斥责,皇阿玛把我推到了幕前。……十三哥,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一连串的事情里,我们所有人都可能算错了一件事,就是皇阿玛的心思。若皇阿玛在当时就已属意四哥继位了呢?
      “八哥自认为猜到皇阿玛的心思,以为皇阿玛不想四哥坐大,实则只猜对了一半。皇阿玛是不想四哥坐大,但原因并非忌惮而是保护。……二哥一直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却被太子之位折磨得半颠半狂,皇阿玛心中之痛可想而知,若他心中有了第二个继位人选,当会极力避免重蹈覆辙,所以皇阿玛才不想四哥那么早坐大。他是有心借八哥之手打压四哥,却非真的要把四哥怎么样,当时你若不出面,我猜皇阿玛对四哥顶多就是降爵斥责罢了,可你偏偏出面顶罪,你是全了义,却伤了皇阿玛的情,所以皇阿玛才要重罚你。之后四哥的种种行事皆如皇阿玛所愿。二哥被废后,太子党也都很按份,让皇阿玛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八哥。
      “我们几兄弟中,从小皇阿玛对八哥就苛求最多,我一直想不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八哥。”
      十三叹了口气:“皇阿玛怎么想我不知道,可皇兄曾经说过,八哥外表待人皆谦包容,行事手段却果决独断,如此心性有违常理,可见其人不诚、其心不真,非可交心之辈。”
      “其人不诚,其心不真!对四哥而言,光这两句,就够杀八哥了。皇阿玛也是这么想的吗?……八哥一直觉得皇阿玛是因为他的出身才不喜欢他,所以他事事争强,就是要证明自己比所有兄弟都优秀,却反而让皇阿玛对他更为厌弃,他做得越多,皇阿玛对他忌惮就越多,到毙鹰事件时,父子情分也没剩下多少了。所以那么明显的栽赃陷害,皇阿玛却连查也不查,就定八哥的罪,因为那就是他要的结果。在场那么多皇子贝勒、王公大臣竟没一个敢为他求情。我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四哥做的,但我要说一句,这件事做得比八哥当年漂亮多了,八哥输了也没什么可怨的。
      “八哥被贬,八爷党这边就要有人顶上,皇阿玛选了我,其一是我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最易控制;其二是因为我是四哥的胞弟,选了我可以压制九哥十哥,又不会真对四哥有碍,皇阿玛可真是用心良苦。
      “康熙六十一年,我听了若曦的劝,要皇额娘向皇阿玛求情,让我留在京城,可皇阿玛不准,在病榻上令我立刻启程离京,上谕:朕偶恙,恐西北军前有失,盼儿移孝作忠,坚守西戎,万以军机为要。那时我就知道,皇阿玛属意的人不是我,而是四哥,可这事我没告诉八哥他们,就是怕他们趁我不在,做些无谓的事,惹祸上身。……皇考大行,四哥登位,我没感到意外,只是难过没能见上皇阿玛最后一面。
      “回京后,皇额娘对我说,皇阿玛临走前曾告诉要把位子传给我。我相信皇额娘不会骗我,但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皇阿玛从来没想过要传位于我,我想不明白,所以去问了若曦。若曦说,是因为皇额娘偏心我,所以把话听岔了。十三哥,这话你信吗?”
      “十四弟,不可妄言,小心祸从口出。”
      “十三哥放心,今夜所言,皆止于今夜,绝不传六耳。……如此可否让我畅所欲言?”
      “十四弟!”
      “当日皇阿玛对皇额娘说那些话,可能只是要试探其心意,也可能是为皇额娘与我设下的一个局。……皇阿玛深知皇额娘偏宠于我,冷淡四哥,加之那些年他将我抬得太高,令我手握兵权,四哥登位之后恐有梁孝之乱,故而定计。当时大局已定,皇额娘若肯帮着四哥,便是锦上添花,从此母慈子孝皆大欢喜。可若皇额娘没想明白,帮着我,那便是自绝于四哥,母子反目再难挽回。而如此一来,也会让四哥更加忌惮于我,登基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所有事都被皇阿玛算准了!只是他如此为四哥筹谋,可想过四哥心中是否会有不安?或者他老人家觉得身登大位者就该要承受这些?
      “如今皇阿玛走了,皇额娘走了,连若曦也走了,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只剩下四哥一个,你猜,他是安心多些还是伤心多些?……
      “不过,就算皇阿玛如何算无遗策,终究还算错了一件事,就是若曦。
      “当日我们几兄弟人人看出,若曦与四哥有情,睿智如皇阿玛会一点也没察觉?可他偏偏不点穿,偏偏不成全。原因有三,其一:自太子求婚之后,若曦已成众矢之的,四哥虽已知机,一直隐忍不发,可他能忍多久?皇阿玛既不愿他在当时坐大,自然不会许他在这件事上落了行迹;其二,若曦出身八哥府上,又与我等交好,留在四哥身边,若是真心,将来也难免会徒添烦恼,若非真心,对四哥便是个祸害;其三,皇阿玛也怕四哥对若曦用情太深,沉溺情爱,这在本朝是大忌。所以先用你的事逼四哥再也开不了口,转头就将若曦指婚给我,为的就是要四哥对若曦死心。可皇阿玛没料到若曦会抗旨拒婚。如此一来,便让皇阿玛陷入了两难,他既不能真杀了若曦,否则会伤了父子之情,而蒙古两部的态度他也不能不有所顾及;可留着若曦,万一此事被四哥知道,一定会对若曦用情更深,只怕会难以自拔。若你是皇阿玛当时会如何处置若曦?”
      “眼不见为净!”
      “不错,眼不见为净!皇阿玛也确实是如此处置的。把若曦发配到浣衣局,虽然不能断绝她和四哥接触,可至少能让她远离是非圈,不要妨碍四哥。至于最后要不要把若曦留给四哥,皇阿玛始终在犹豫,所以我前两次求他,他都没答应,直到第三次才给了我那道圣旨,他是打定主意要四哥恨我了。……我常想皇阿玛到底是有多恨我们,才要在我们之间设下这种种不堪,让我们日日煎熬,不得快活。”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十三不忍:“十四弟,你别胡思乱想了。”
      十四却仿若没有听见般继续絮絮叨叨着:“我记得小时候四哥就很少笑,可他笑的时候很好看,是所有兄弟里最好看的,我很喜欢看他笑。那时皇额娘不准我亲近四哥,可我还是经常跑去偷看他。记得有一次,我借着捉迷藏,甩掉小太监,躲在假山上等四哥,后来不小心摔了下来,伤了腿,疼得哇哇大哭,四哥听见声音跑来找我,他嘴里骂着我,怪我不小心,又说男孩子不能那么哭,手上却很小心的帮我检查伤口,为我擦眼泪,最后还把我抱回了永和宫,全程没有假他人之手。那时的四哥一点也不冷,很温暖……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天色将白,十四似乎总算清醒了。
      “十三哥,你去向四哥复旨吧!今夜之言,皆我醉语,你别放心上。……另外,若曦走前说了一些关于四哥的话,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话?和皇兄有关?”
      “若曦走前曾说四哥为黎民社稷殚精竭虑,不顾己身,责怪他忘了‘木强则折’的道理、修佛的真意,后来甚至说……说四哥要学地藏王菩萨,生生累死在那张龙椅上才快活!”
      十三惊得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这是什么话?她真这么说的?”
      十四点头:“当日听她说时,我只道她是关心则乱,哪就到那地步了?可今日听你说四哥的情状,我心里……四哥如此不知保重,长此以往,只怕真会应了若曦的箴言。”
      十三忙示意他别再说了:“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可再多言。你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没了!该走的都走了,我没什么可不放心。……今日一别,再见的机会只怕不多,望十三哥一路珍重,十四拜别。”说完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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