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的抉择》夜琅光

8、chapter 8

　　午餐结束后，希德邀请史蒂文上他的书房小坐。祖母年纪大了，叮嘱了女仆几句就独自回房午睡，而普皮，当然啦跟在史蒂文身后。
　　这年头书籍虽不像两百年前那么稀罕，毕竟印刷厂大量开办，在国王陛下的统治之下，科学文艺又是一片欣欣向荣。在法国，不仅王公贵族，就连普通的市民都愿意买几本书来瞧瞧，但希德书房里头的藏书，实在已经出乎史蒂文的预料。
　　被请进书房的大门，史蒂文只觉得既惊又喜。他从小就对知识有一种难掩的渴望，正因为如此，他孜孜不倦的从堂区的教师身上汲取养分，在被推荐去城里学习的事儿无疾而终之后，他曾经消沉了好一阵子。
　　见好友呆呆望着那些书本儿半天不动，普皮轻轻咳了两声，伸手捅了捅他。
　　“抱歉，叔叔”，史蒂文回过神来，眼神中透着丝赧意，“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实在是……太惊讶了”。
　　希德爽朗的大笑几声，他对自己的书房向来感到自豪。对于侄子并非刻意的恭维，他觉得十分受用。他拍了拍史蒂文的臂膀，“不只是惊讶吧，我好像发现了点别的东西”。不等史蒂文回答，他搭着他的肩把他请到书架下，“喜欢书吗史蒂夫，书籍是人类的朋友，透过它们你可以触摸到那些最伟大的灵魂”。他伸出手，手指扫过一排排书脊，“说实话，这些书我可并没全看过。我太忙啦，收集它们也花了我不少工夫。所以我的好侄子，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随时来这里阅读它们”。
　　他微笑着拍了拍史蒂文的肩膀，看着史蒂文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表情，眼睛里的表情更柔和了几分。真看不出史蒂文竟然是他那个混小子弟弟的儿子，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有儿子，说不定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普皮对这些印刷品可没太多兴趣，但人家叔侄两个搭着肩膀凑在一处聊的投机，他也不好意思打断。此时见两人谈的差不多，赶紧上前一步，说了一句恭维话儿，“梅森先生的书房可真大，又大又气派，咱们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见”。
　　希德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这才拉着史蒂文和普皮都坐下，又叫女仆送上饮料。同早上送来的茶叶炮制的饮料不同，这次送上来的饮料又黑又浑浊，看起来好像雨天车辙印子里积存的水浆泥汤。浓黑的饮料散发着一种带着苦味儿的浓郁香气，普皮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
　　见两个青年不知所措的模样，希德端起杯子，率先喝了一口，“尝尝吧，史蒂夫、普皮。这是咖啡，可是如今时兴起来的新饮料。刚好我有几个朋友在波尔多，他们可送了不少咖啡豆给我”。
　　普皮轻轻含了一小口在嘴里，瞬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史蒂文倒是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咕咚一声，他抿了抿嘴唇，“很香”。普皮赶忙学着史蒂文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才感觉到一股奇特的味道慢慢从口腔里蔓延上来。
　　“城里也开了几家咖啡馆，顶好的家具，听说餐具都用的是中国瓷器，一杯咖啡可要卖上不少钱”，希德向后靠在椅子背上，“那价钱可不值得咱们特意去喝上一杯”。希德用手指轻扣了扣手中的杯子，“这套茶具也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说来也不比咖啡馆差”。
　　普皮捧着咖啡杯小口啜饮，“中国瓷器很贵吧，先生？”
　　希德点了点头，“瓷器的价格，和黄金差不多”。
　　“上帝啊”，普皮惊呼，“那些制作瓷器的人，不是比国王陛下还要富有几倍啦”！
　　“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希德微笑着摇了摇头，“瓷器在那些东方国家可没有这么金贵，可一旦千里迢迢来到了咱们这里，那可就稀罕多了”。他的手指摩挲着瓷杯的边缘，“不过这东西我们可做不出来，羡慕也没什么用”。
　　普皮使劲点头，眼睛却盯着手心里的杯子瞧个不停。
　　“史蒂夫”，希德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侄子，“咱们来聊聊吧，你父亲怎么样了？我可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他。起初他还给妈妈写过几封信，你祖父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们”。
　　“父亲和母亲一起，这些年过得都算挺顺当”，史蒂文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来之前父亲让我带给您的”。
　　希德展开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他过得好，妈妈和我也就放心了。这次就只有你来鲁昂吗？啊，对了，你有几个弟弟妹妹”。
　　“达米恩和康蒂”，史蒂文说，“康蒂今年十六岁啦，达米恩才十二岁，正跟着堂区教师念教理书”。
　　“等他们大点也可以来鲁昂看看”，希德瞧着信，眉间微微皱了起来，“你们这次出来，是想做点生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普皮，又落在史蒂文脸上。
　　“是的，叔叔”，史蒂文不好意思的承认，“当然主要是来外面长长见识，如果运气好，能闯出点事业那就更好啦”。
　　“我们一定能行的”，普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贵若黄金的瓷杯，两眼充满敬仰渴望的瞧着希德，“要是能有您一半儿成功，先生，那我也就满足啦，”。
　　“虽然没有那么容易，但这事也不是太难”，希德把信折起来收好，“这样吧，两位先生，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你们明天开始先跟着我，我给你们介绍几位好朋友”。

　　迪兰披着厚实的大斗篷，好奇的望着眼前忙忙碌碌了半天的男人。从物种上来说，他理应是人类；从职业上来说，或许是个四处漫游的传教士。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为什么时代的壁障对他来说好像完全不存在？当然啦，迪兰看了一眼没精打采偎在墙边的凯，他依然无法察觉凯的存在。
　　“好了，小伙子”，男人那张蓄着络腮胡须的大脸突然出现在迪兰面前，迪兰吓了一跳，抱着斗篷向后跳，他的小腿被斗篷绊住，险些结结实实的摔上一跤。所幸男人的大手在他肩膀上一拎，他就牢牢的站稳了身子。
　　男人的脸色冷冰冰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揉了揉迪兰的脑袋，把一个木头杯子递到迪兰面前。迪兰往杯子里面偷偷瞄了一眼，顿时撇开视线，谨慎的往后退了几步。不远处还支着一口铁锅，锅里面的东西不断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没错，那正是和杯子里一样，粘稠的浅绿色神秘液体。
　　“喝下去，它可以消除你身体里的诅咒”，男人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我耗费了很多工夫才做好”。
　　诅咒？迪兰为难的看了看杯子，那液体看起来太恶心，他实在不想为了什么莫须有的诅咒和自己为难。
　　男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正在逐渐落下，他冲着迪兰伸出手，手里的杯子理所当然无法碰到迪兰的身体，“看，诅咒不解除，你只能继续这样”。他说完，弯腰把杯子放在迪兰面前的地上，“等黄昏来临，把杯子里的东西喝下去”。
　　迪兰实在拿不准要怎么做，他看向凯的方向，凯闭着眼，用后背对着他。凯这个样子已经有大半天了，迪兰很担心他，他想过去看看他，又顾忌眼前这个似乎拥有莫测力量的男人。
　　黄昏来临的很快，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前，迪兰还是抓起了杯子。他屏住呼吸，大口大口的吞咽，浅绿色的液体已经凉了，它们从他的喉间滑下，仿佛一大堆冷冰冰的鼻涕虫呼啸通过。迪兰擦了擦嘴，忍不住干呕了几声，才脸色惨白的坐在了地上。
　　大胡子男人似乎感到挺满意，他拿走杯子，又将一杯子液体递给迪兰，也许是察觉到迪兰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和刚才那杯不一样”。
　　迪兰犹豫着接过杯子，他轻轻在杯沿上舔了舔，甜丝丝暖洋洋，他不由微微眯起眼，享受着难得的饮料。
　　“你可以叫我乔”，男人屈膝坐在迪兰对面，“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昨天夜里迪兰被发现，这个自称乔的男人就一直忙于制作神秘的药剂，直到现在，他才有闲暇坐下来询问迪兰。
　　迪兰轻轻咳了一声，“我叫迪兰，迪兰·斯托克。我没有亲人”，这是真话，他的亲生父亲早已将他抛弃，用来换取利益，“因为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来这里遭受惩罚”。
　　“愚蠢的恶行”，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将那只手贴上迪兰的额头，“那位大人物一定不知道你拥有怎样的天赋，你的潜力惊人，孩子”。
　　迪兰低下头，两排眼睫毛轻轻颤动。这半年他吃了许多苦，那是他从前从未想象过的，而苦难使人成长。他早已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幼稚，而或许正是他那自以为是的幼稚，害他的好朋友白白送了命。
　　至于碧雅尔，只要想到他，他的心里头还是一团糟。
　　“孩子，看着我”，乔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所有的苦难和伤痛都只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你拥有坚韧勇敢的内心，你熬过了这些考验。那么从此以后，一扇新的大门将为你展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陈旧的十字架，用嘴唇吻了吻，把它贴在少年的额头上，“跟着我，我将向你证明我所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