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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曲毕、重音余韵(上) “雁将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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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瑙缬短背子并素罗宽口裤,茜染绣白梅枝缎带束发垂落左肩,与耳上血半月融色相映;少年倚在柱旁仰首望月,闻门动而不动:“好了?”
谢隽晅对眼前人衣饰之变也不作惊色,只道:“去何处?”
“城南。你若要交待,我再等片刻便是。”
“他们自懂得应付。”太子笑道。
两人自东宫南门往南行去,一路避人掩藏,竟无一旁人觉察。朱尘絺自是懂得隐身出入皇宫之法,谢隽晅却也不逊,想是已多次白龙鱼服之故。
“步行?”顺利溜出皇城,穿行于市井小民间,无奈于路人种种深浅眼神,谢隽晅忍不住问道。
“骑马。”朱尘絺平淡道。话音落时,恰有一人从小巷内钻出,牵马过来恭敬一揖。
只有一匹马。谢隽晅想也不想,已是翻身上马正坐鞍上,伸手道:“上来吧。”
朱尘絺抬眼,黛眉微动,却不发一言。谢隽晅略约可猜及他思量所至,只耐心伸长手臂;终见朱尘絺唇一抿,默默递出手去,借力登上马背。
谢隽晅在朱尘絺伸掌之时便已向后移坐,然而马鞍终究长度有限,两人虽是未长成的少年,却也难免肢体相擦。掌中尚留粗糙结茧肌肤划过的触感,谢隽晅正端直身体以示君子,却惊见乌发后倾,眨眼间已是刺到颈间,发间浅香沿颊传来——朱尘絺竟倚靠到他身上,还似是不适般转了转头,换了个惬意姿势。
“没挡你视线。”声清冷,气却热扑耳畔。
“何处。”谢隽晅敛了敛心神,重问。
“霜烟庄。”
“何以见得,我一定认得?”
“若你不想做太子,你大可以说不认得。”
谢隽晅顿时一凛。他虽不愿,却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的,便是——他身前之人,是朱门朱氏继承人,朱尘絺。年十五岁,再过数载压舱石期,即为朱门暗门主:朱门最高决策者,扼天下商道之命脉、帝王不可不敬三分的握权之人。
奔马驰向城南,渐闻脂气馥郁,若有柔声絮语萦绕耳畔。抵一处巷口,高挑旗杆上挂一“霜”字,便是霜烟庄来客下马之处。霜烟庄与东都叶尽规矩一致,众客应在马厩系马后步行入内,天下之人概莫能外。
天下色双绝,霜烟如叶尽。霜烟庄,便是与东都宣仪府叶尽并称的,天下第一妓院;与姬华朝同生,相随百年,宛若寄脖之瘤,剜而血尽。凡人或许不知,皇族谢氏却心知肚明:霜烟庄是何人所建,又是何人将它捧成天下第一、百余年不衰。
文成公朱靖徵,先祖谢龄遐。若朱靖徵与其玄孙长相仿佛,则太祖皇帝如此宠爱朱靖徵,似也可略解一二。“文成公与你……”不自觉问出口,而后戛然收音。
“大略是相像的,”朱尘絺竟应道,见谢隽晅仍呆在当地,挥了挥手中马牌,“不准备见美人?”
有一美人当前,足矣——这话,谢隽晅断是不能说的。他只点了点头,便随朱尘絺没入人群之中。又数十步,见对坐高楼百尺前小阁闲盘,丈高檐下悬一掌大铜铃,铃下殷红坠穗直垂于地,纷纷如美人发扬起,随风而转轻响不休。
“叮”,朱尘絺扰动红线一缕,铜铃逆转发响。人声鼎沸中这一异响并不如何能闻,却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名小童,牵着朱尘絺衣袖低声道:“公子随我来。”
谢隽晅自觉跟随于后,三人于主客百态间游走自如,自底层登梯入楼,几折迂回向上,遇门而止。“小人告退。”小童先行离去,朱尘絺以手抵门,食指捺三下如敲,而后转手推门而入。圣京静芳繁华处,即于眼前铺展开。毯地锦壁,铜灯燃香,绝外世之喧哗,昏黄暗昧中易醉而难醒。
“艳波见过庄主。”
“楚归见过庄主。”
双姝齐来,在朱尘絺面前行礼。春秀秋华,各有胜处,眼里眉间处处含意,便连久见美人的谢隽晅都微有些神迷,不得不自掐掌心以警醒;暗叹不愧是“画楼艳侵骨,仙阁楚清姿”,千金难买一见的霜烟庄双名花。
“艳波,你倒是懒了,居然到这来。”朱尘絺含笑斥道。
“听闻庄主要展技艺,我不来都不成呢,”黄衫石榴裙的女子也笑道,“阿归平日诸事都瞒我得紧,今次却难得坦白,定是真的了。”
朱尘絺撇了唇道:“也只你信她。”
藕荷衫郁金裙的女子杏眼瞪来:“我哪里不可信了?分明是波姐姐藏事,又不肯来问我。”
媚眼横波瞪去:“我怎没问过你?是你未听得话中意思。解语花却不解我语,真真心寒。”
“你们两个……”朱尘絺按了额头,分外无奈,“怠慢贵客可是不好。”
“贵?”艳波瞧向谢隽晅,眼中现得趣之色,吃吃笑道:“不然,是富贵之极呢。”
“那,可是你的客了。庄主容我暂离片刻。”楚归向朱尘絺道。
“嗯。”朱尘絺颔首,心知“暂离”不过是为取茶一类事而已。
“多谢阿归相让,”艳波款款行至谢隽晅面前,平伸雪腻指掌,手背绘细致繁复团花一翻而过,“公子请。”
“朱公子、艳波姑娘,请。”
三人同行,转到一间房。房中有古木桌榻陈设,谢隽晅一眼便认出桌上所摆之瑟,正是三日前朱尘絺从己处取走的两百余年前高殷朝郑葑所制的朱弦凤凰瑟。郑氏因是御用斫琴师,所成御瑟无不以金粉绘凤凰于侧底,故得凤凰之名。其故后不久高殷即亡,凤凰瑟十之九五毁于战火,余瑟自是价逾千金,犹以朱弦为贵,又有“朱弦天琴”盛誉。
他原知这瑟来历,然而功力未够,勉强弹之实不能入行家之耳,是以同朱尘絺换霜弦凤凰瑟并不逆心意,反暗觉欢喜。
“凤凰瑟,”艳波凝视古瑟,轻声道,“有名物却不能弹,实属憾事。”
“你可有退心?”朱尘絺立于瑟后,若有所思。
“再等——半年吧。”艳波道。
连谢隽晅都听出她尾音颤动,但不知是何事何人竟让圣京名妓伤感至斯。心内电转张口欲言,却被朱尘絺冷眼一扫吞下话,只得在椅上默默坐下。
“太长了。我给你一个月,之后传位倾鸾。”
“庄主……”艳波惊道。
“你爱随谁去我本管不着,”朱尘絺指叩桌角,声冷脆如落雹,“但财局贷帐你自己算算,三年间耗了多少你有没有数!你以为他念你这些好处?你求什么,得什么?一无所获!度呢?你看不清么?昨天倾鸾在我门前跪了一夜,求我来劝你,她拦过你几回,你记得几回?”
“倾鸾,她……”
“收买人心,何必用钱,”朱尘絺放缓了语气,徐徐道,“我也不会讲重话,重复废话而已。我最不喜有去无回,如何决断,你自己斟酌吧。”
艳波咬着唇,眼里泪花微烁而收,终是点点头道:“明白。”
“谢公子,抱歉。”
不意听得朱尘絺冒出一句,谢隽晅忙回道:“无妨。”
“艳波陪你一夜,算补偿如何。”
“不必。”谢隽晅冷硬道。
一时俱沉默。良久,门开处,楚归捧盘娉婷步入,先为朱尘絺奉上沃手香汤和丝巾,再分茶,边递茶盏边道:“我似乎错过了。”
“错?”朱尘絺细细洗手,水波轻溅中一字模糊不清。
“也许。”捧盏坐到塌沿,楚归垂眼弱声应道。
擦净双手,俯身听音校音,朱尘絺开口:“楚归,你点曲。”
“庄主难得大方,倒让我费死思量了,”楚归只顾看水中浮沫,沉吟道,“说来……不记得何处见过,有古瑟曲名《桐蕤》,祈听庄主清音。”
朱尘絺抬首,似笑非笑:“你当真要听,也不问问是何意?”
楚归笑道:“庄主还能以音为武器不成?‘雁将向,桐始蕤’,春之初发,我是不信还能有甚杀气的。”
“那可未必,”朱尘絺低头闷笑,“笑脸作杀人事最是有趣。”
“庄主怎舍得我。”楚归伸手,拉着艳波也坐到榻上,笑得细雨轻风。
“舍得不舍得,就要问这位了。”朱尘絺绞着弦头也不抬。楚归瞧向谢隽晅,透着九分看戏一分好奇。
谢隽晅不由扯了扯嘴角:“美人何辜。”
“雪晫又何辜。”朱尘絺淡吐字。
“朱公子,”谢隽晅不觉生出几分怒气,问话未及多想冲口而出,“堂兄有何能耐,竟使你念到如今?”
“你在意?”朱尘絺拨弦两声,掩笑道,“昡芳,嫉妒可是不好。”
“我何曾……”谢隽晅不假思索辩白,却听楚归已是扑哧一声笑开,霎时沉下脸。他虽已被立为太子三年余,朝廷上下人等千种面皮见得惯了,然而却从未遇过似朱尘絺之人——天底下知他最多者莫过父皇元衡帝,其次却是……他……“你知道我的字?”
“嗯,很稀奇?”朱尘絺反诧异道。
“不。只是……”
“我未过压舱石无字,随你称呼。”
“……朱公子。”
朱尘絺似是轻叹一声,指在瑟上随意滚拂,于一弦上重重一抹,抬腕落坐:“便,《桐蕤》。”
谢隽晅眼眨也不眨,但凝目于瑟上朱甲十指,甲色弦色溶溶一体;禁指甲尤长,一管寸余微弯如钩,当称指上至媚。手久练自无匀皙如春葱可言,粗且畸不复初形,然则骨节分明如竹节,却也别添君骨风劲之美。
“一阕曰,泊月。”静淡声乍落,泛音起。初时点得滞声暗哑,渐走轻灵,犹落珠破网而畅,击石而碎珠玉溅,环铺一地水润。终水歇泛止,倾月勾描烂银撒地,于泊中移鳞柔点,轻吟间自得披光,未觉夜寒浸骨。
“二阕曰,折风。”枯枝影绰间,舞光如戏手。温风徐来,似有新叶清芬同至;时轻时浓,微重即收,却挠人鼻端心痒难耐。突间一急劈,中声三扫,竟有折枝坠地异响破静,惊风扰音,渐觉寒回。
“三阕曰……”朱尘絺话音忽顿,眼望谢隽晅,停了弦上指后道,“余下的你已听过,实不必再复一回。”
谢隽晅微一讶,很快反应过来,起身道:“如此,我便出去转转。”
“谢公子所有用度,皆由我负,无需节俭,但言我名即可。”
“那就多谢庄主了。”空茶盏放到桌边,谢隽晅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