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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凤凰琴上落梅花(下) 朱门有四舞 ...

  •   谢隽晅走出东宫之时,天已近沉,几粒星子闪烁。向西北快步而行,间闻梅香浅淡、若有还无,痒痒挑人鼻端。掠过数座偏殿楼阁,至西苑西北角,方见众朱砂梅中掩着一间小堂。匾额无字,仅嵌一枝玉琢白梅条。
      “太子殿下到——”内侍刚扯开嗓吼道,门已轻启,桂香淡入鼻端。一人从门缝中显出半张面容,背光看不真切:“殿下请进吧。其余人等,在堂外等候。”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谢隽晅向身侧人道,随即抬步入内,门被闩上。
      堂内灯火昏黄,暗昧不明。人不多,只有三位。
      右是元衡帝谢徽彝,通天冠紫纱袍朱罗裳,方心曲领垂挂胸前。左是新国师朱尘絺,赤罗衣赤罗裳玉革带,却是一品朝服色;发束起而无冠,发色竟已转回常人乌黑样,左耳上一枚血玉耳珰因此犹为夺目:琢为上弦月形,月尾银线再悬一枚小些的血半月。
      “这便是……”谢隽晅也不顾失仪,喃喃道。
      “朱门朱氏以血月为徽,”朱尘絺微倾了脖,耳珰侧转,一截颈子如玉如瓷,“明门四家则为紫月。”明门四家,即世人所熟知的道、楚、宁、明朱门四氏。
      “太子,”谢徽彝开口道,“宣诏。”
      “儿臣遵旨。”谢隽晅几步前行,从谢徽彝手中接过朱带紫缎卷,缓缓展开。
      “朕受命霄辰,钦承大猷……”谢隽晅端肃念道,眼光却不自觉瞟向列字左方。在月白绸上黑墨铺字中,仅有三字用朱砂书写:“朱尘絺”。他先前仅模糊闻其音而不知写法,猜测为“朱尘止”或“朱沉芷”一类,未曾想到朱尘絺之“絺”,原是这般模样。
      “絺”字虽然罕见,但古籍中尚多有现身,谢隽晅先前倒也识得;但只得其一音是丑饥切,而不知还有一种读音。如今想来,字义也定不是彻母所示的“细葛布”之寓了。
      “……常思殊遇,益懋策绩。勿忘朕训。元衡七年二月初七。”
      “朱氏尘絺领旨。”朱尘絺长揖接受。
      “望国师履行诺言,朕才可放心离去,”谢徽彝走近朱尘絺,较同龄平民远为苍老的面庞竟微微涨红,“可否应我?”
      “我记得家父似乎在六年半前起事时就告诉过圣上,朱门人的承诺从来作数,无论何时何地有无见证,”朱尘絺握诏轻笑,“圣上忘得好快啊。”
      “却是不曾记——”谢徽彝一顿,转向谢隽晅,“太子,你记得么?”
      “儿臣……”谢隽晅想了又想,仔细端详朱尘絺面容半晌,倏然忆起,“那位朱衣公子,是上代国师?可……”
      “家父时已年近花甲,但望之仍如三十许人。至于发色,”朱尘絺拢了拢鬓边碎发,一色沉凝的墨丝却令旁人生出不合此人容貌的怪异感,“早生华发未免与容貌不称,只有将白发染黑便利行事。”
      “你也是如此?”谢隽晅脱口而出。
      “过三十载便知,”朱尘絺瞥向谢隽晅,眼微微一眯,“若你能见。”
      “为何不能?”谢隽晅反问。
      “我拭目以待。”朱尘絺弯了眉眼道。
      “咳,”谢徽彝清清喉咙,插入相视两人,“不知国师的冠礼——可有人选?”
      “有一亲姊在世,多谢圣上劳心。”朱尘絺如何不知谢徽彝言下之意,但世人皆知朱尘絺高祖父文成公朱靖徵与姬华朝开国皇帝谢龄遐乃是结拜兄弟,而姬华皇族传至谢徽彝已是第七世孙,溯起先祖来朱尘絺比谢徽彝高出数辈。谢徽彝既为皇帝,又为晚辈,由他来加冠实是不妥。
      “原来如此,”谢徽彝似乎对拒绝不意外,笑如自嘲,“届时朕定会送国师一份贺礼,国师可不要推拒啊。”
      “圣上御赐,朱氏岂敢不受,”朱尘絺静笑道,“不过——朱氏向来不收无回之礼,既得礼必还礼,方为持正商道。”
      “既如此说,何为还礼?”谢徽彝眼中精光闪现。
      朱尘絺笑得更欢:“歌舞乐戏,劳圣上选一样吧。”
      “舞,”谢徽彝不假思索,果断道,“据传昔年朱文成公曾为太祖皇帝献舞一曲,名为《出隐》,令太祖皇帝泣涕三日不止。不知朕可否见识一下此舞?”
      朱尘絺轻叹道:“要教圣上失望了,我恐难跳得。”
      谢徽彝追问:“则朕想知道,《出隐》为何意?”
      “朱门有四舞,出隐自伤,瑰蕤自芳,凌绝大灭,挹辉大光,”朱尘絺说完十六字诀,见两人听得糊涂,不由又笑道,“为圣上玉体着想,恐我舞艺不精,倒教圣上非哭非笑,反是大罪过。”
      谢徽彝犹在回忆:“出隐,瑰——瑰什么?”
      “《瑰蕤》。全名瑰蕤飘舞,最宜为贺礼,相赠于圣上。”
      谢徽彝眼微眯:“则‘凌绝’、‘挹辉’二舞,国师也是舞不得了?”
      朱尘絺神色郑重:“以我如今修为,‘出隐’须五年后,‘挹辉’须三年后方可成;而‘凌绝’——恕我直言,无论何人练成,天子皆不能观。”
      谢徽彝凝视他半晌,方道:“朕明白了。能见‘瑰蕤’之舞,也是不错。”
      “谢圣上体谅。”
      “则——朕何时可见?”
      “便,千秋节吧。请圣上备太液莲一池,我当准时来献。”
      “好。”谢徽彝生辰为五月廿六,恰是莲开盛时。
      朱尘絺拱手:“圣上如无它事,我就先告退了。”
      谢徽彝点头道:“国师请自便。太子,你送送国师。”
      “儿臣遵命。”
      两人出萼绿华堂,沿石板道缓缓并行。一路沉默,至东宫西门通训门,谢隽晅方低声道:“三日前国师应诺,可还作数?”
      朱尘絺停步,静静吐了五字:“我不喜重复。”
      朱门人的承诺从来作数,无论何时何地有无见证。就是这一句。
      “那……我可有此荣幸,邀朱公子往东宫小坐?”
      “我会拒绝么。”
      “多谢。”回答他的,是朱尘絺的轻笑。
      至东宫寝殿敷华殿前,众女在道边持灯相候。青陌朱华两相溶,居中女官款步行来,容貌化在柔光之中:“恭迎殿下。”
      谢隽晅展臂延请:“朱公子。”
      朱尘絺却在女官身侧止了步,转头问道:“请教姑娘芳名。”
      女官微躬身,据实以对:“婢子名贞珞,不知父姓,遂随养母姓许。”
      “你还想留在太子身边多久呢……”轻叹落在许贞珞耳畔,末几字已弱散于空;却顿如惊雷响彻躯体肌骨,闷出滚滚血气,直涌到唇齿间——身已先意而动,女子一跪到地,膝巨痛而恍若未觉:“请公子指点!”
      “别指望我,” 朱尘絺袖手而行,越过跪伏于地的许贞珞,抬眼望殿上姬华开国帝王谢龄遐手书匾额,“除非你想死。”
      “贞珞,”谢隽晅呆怔了片刻方回过神,弯下腰将女官托起,眉略一拧,“你无妨吧?”
      “无,无事,”女官直起身,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续以眼波柔如绢澄如练,“婢子冒昧,也请这位公子相告名姓。”她虽是太子宫人,一品服色却如何不识。
      朱尘絺稍转了身,侧颈微微一笑:“谢隽晅,劳你开口。”便径直走向前,竟是登阶进门入殿去了。
      “这……”眼见女官满眼惊诧,谢隽晅不自觉干笑一声,拍着许贞珞背脊安抚道,“他的身份特殊,论辈分高我甚多,连爹爹也要敬他三分。你只知道他姓朱便好。”
      “是,婢子明白。”许贞珞低首道。
      “别多想,去备些茶点吧,嗯?”
      “好。”
      匆忙也入殿中,正见朱尘絺立在书桌旁,垂目凝视桌上纸墨摆设。谢隽晅再近几步,只听朱尘絺道:“殿下也喜欢木工?”
      “不过是闲下刻着玩。”谢隽晅随口作答,答完才觉不对——喜木工又非喜做木工,自己缘何竟出此言,戒心半分也无?
      “殿下好手笔,”朱尘絺伸指取花梨笔筒在手,细细抚过缠枝牡丹刻纹,丹朱染甲于温光下色如血,“比及雪晫,功力犹有过之。”
      “雪,晫——”谢隽晅一愕之后便是一惊,“谢皓熙?”
      “难为殿下记得堂兄之字,”朱尘絺淡笑道,“当年在此地见雪晫,他手上可都是伤。”
      “我并不知废庶人有此好。”谢隽晅想也不想便回道。
      “谢氏之人自太祖皇帝以下,喜好木工皆不稀奇,”朱尘絺瞟他一眼,笑中一丝讥诮掠过,“圣上难道未曾告知于你,他幼时曾因木荒学,被祖父文宗打折双手,连其兄统安庶人都连带断了腿么。是以,统安庶人与他之仇,本是极深的。”
      “我……确未听闻。”谢隽晅迟疑一下,而后道。
      “你若知晓,如今你已在帝座之上,”搁下笔筒,朱尘絺唇角一弯,“困么?”
      “不困,但是——”
      “出宫。”
      明白见到谢隽晅眼中迷惑,朱尘絺抬指按了按眉心,补完话:“去取琴。”
      谢隽晅很快应道:“好。请朱公子稍候,待我换衣。贞珞!”
      他声一拔高,便有小黄门进门来禀道:“回殿下,司衣姐姐还在煮水。”
      “赶紧唤她入来。你……”
      “这月色,甚好。”唇嫣轻展,袖垂覆甲,朱衣已飘然出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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