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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楼细锁层涛 风意未应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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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木板再一次弹开。息花伸手,从墙内拈出两块半掌大半月形木牌,上面刻着两个篆字,“紫堇”,沿曲边绘有一蓬草一朵三瓣紫堇。两木牌中还夹着一张薄薄纸条。
“原来是阮花紫堇公子所邀之客。请随我上楼。”阮花即是器部阮门之男主,在器部五门十门主中排名第五,仅次于两位器部之主兼东庭主,及两位筝门之主筝花、筝姬。
戚陶二人跟着息花上楼,仅登上十余阶一转身,就见灰光自大开阳台间撒进。想是碧楼的楼梯都在一侧外沿,上楼时即可望楼外风物随级变化,自千重回廊到三层小楼再到楼前熙熙攘攘。又因碧楼各层层高逾两丈,仅登到四楼,已能将一面城东收入眼底。
“碧楼顶楼是可望见清思宫的。”息花在前,忽地说道。
“不如北阁看得清爽吧。”陶歆频回道。
“北阁蓝楼高度要较碧楼矮上两丈有余,碧楼离清思宫最高处还差丈余。”息花道。
“那南台高度几何?”戚柳陌问。
“哈哈——不错,三楼中其实是南台朱楼最高,南台主明残公子,倒是宣仪城中第一高人了。二位公子,到了。”息花推开一处门,引二人进入。
豁然开朗——在楼梯间行走数久,陡然撞进一大厅中,教人不得不吃惊一阵。厅中摆放各式击打乐器,编磬、编盘、鼓、锣、缶等一应俱全。居中站着一人,正对着一整套五十余枚编钟敲敲打打,听人声放下大锤回头:“花姊姊?”雪肤花貌,未修而明艳逼人,器部十门主之末钟门之主钟姬走来,微张檀樱,“这是哪里的?找我可不是这样找法。”
“紫堇的。这位是钟姬,名薜姬,薜荔之薜。”息花拍拍钟姬瘦削的双肩,向后面二人介绍道。器部五门里就以钟门出场最少,盖因单独演奏少人欣赏而合奏又非大部曲不可,所以薜姬和另一位门主钟花余容大多时候都很是清闲。
“哦,如此啊。这么早也少见呐,不如上我那坐坐,喝杯茶?”薜姬笑问息花道。
“你可莫要开价吓着人。”息花瞪眼。
“早上不开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作息。一杯清茶只收本钱二百文,奉陪饮茶时不间断谈笑,二位公子有无意向?”敛着双手转向二人,薜姬笑容可掬。
“息花姑娘?”陶歆频眼巴巴望着息花。
“我只负责带客人,至于主人什么时候来,我可管不着。”息花一扭身,却是推门走也。
“如何?”薜姬抬头,眼眨也不眨。
“那就劳烦薜姬姑娘了。”陶歆频挥着绸扇故作风雅。
“有劳了。”戚柳陌也道。
在楼外尚不感觉碧楼如何广大,因其高而掩其阔。在楼内行走,方知碧楼一层之内亦有厅堂回廊、梯台阁厢,步道交错宛如雨中菊花之瓣缠绕。
“二位公子所在碧楼五层,是器部筑门、管门、钟门六位门主所占,此处便是薜儿居所风意路迷居。” 薜姬率二人登上一道三级石梯,推开一处以圆柱础挑高松木屋。屋中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二椅皆清漆涂裸木造,四周木墙上挂有十数枚石磬、石鼓并石嵌木柄槌,另有盆、炉、水缸等物。正对门的后墙上挂有一幅长轴,绘的是高楼云涛缭绕,檐下垂碧灯连挂数十盏,各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题字道是“风意未应迷狭路,灯痕犹自记高楼。薜。”
“公子请坐。还未请教二位大名,薜儿失礼。”薜姬延二人坐下,袖手道。
“不才姓陶,双名安荞,字歆频。”陶歆频初见器部门主,即便不是东庭主也心满意足,规规矩矩道。
“原来是宣仪陶家如今的当主,薜儿在碧楼也能闻得名姓。这位公子,想必是陶公子挚友了。”
“戚某与歆频相识十数年,可称深交。戚某单名一个冱字,两点冱。”戚柳陌微笑以对。
“戚公子既与陶公子熟识,则陶家之业,可知一二?” 薜姬端坐榻上,眼波流动。
“世人俱知穆、元、陶、朱四家为姬华天下四柱,戚某如何不知。”
“此天下是谢氏之天下,而四柱之业四柱之天下又何如?” 薜姬倾身向前,手臂支起霜中粉华般柔颊。
“灭四柱可灭天下,得四柱却不得天下,如此而已。”陶歆频一蹙眉正要抢过话,戚柳陌已开口道,笑容诚诚恳恳叫人难以质疑此非他肺腑之言。
“如何是灭,如何又是得?”
“歆频败则灭,歆频胜则得。”
“则陶公子之见呢?” 薜姬又转问陶歆频。
陶歆频原听说东庭门主各个知天下明世理,能解心中千千结亦能断人所不能断,今番总算碰着一上来就先声夺人狂涛呼卷的,脑子一时有些懵。幸而他小风浪趟过不知几多,定了定神,道:“我败未必灭,我胜一定得。”
“看来两位情谊非是一般,倒是薜儿多问了。二位公子要喝什么茶?”薜姬起身,顺顺皱起的衣袖,仿佛适才对话全无发生过般巧笑倩兮。
“可有凝珠银针?”陶歆频问道。
“戚公子也是一道了……薜儿先离开片刻,若是喜欢墙上石器,拿下来赏玩便是。” 薜姬出门而去,轻轻合门,步过曲长走道才绕过木屋,在一处房前敲了敲门,而后悄然而入。
“凝珠银针,倒得是陶家的人。公子听出什么了没有?”
“没听出什么。”
“这两位,我认为可以纳入考察。”
“你若看中,你自己夜奔人家好了。”少年戏谑道。
“公子说笑了。”开什么玩笑话。
“罢了,再等等吧。”
薜姬动了动唇,还是没把劝解之话说出口。拿了茶库钥匙去取茶和水,捧着小罐提着一壶山泉水转回,薜姬再路过小房前,见房门大开,房中人已不知去向。
“九公子啊九公子,你就快些决断吧,我实在是被七公子催促得紧啊。”咕哝着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的机密话,薜姬快步走回木屋。
回屋一瞧,果不出所料——陶歆频一手持槌,一手拿三磬似在研究三磬音色音阶,见薜姬回转,等她架上小炉以炉膛中油脂点火烧水,并持铜勺净了手,才邀功般伸出双手:“薜姬姑娘听听,这三枚可能成套?”
薜姬接槌,敲了一敲,道:“合、上、工,没偏去。三枚作的曲儿,公子愿听?”
“真有?”陶歆频奇道。
“现做便是了,三个音,有甚难处。只是要借陶公子手指,挂一挂石头了。”薜姬道,虽是器部门主之末亦不掩其自傲的才气。东庭门主,岂是那么容易就能练成的。
陶歆频抽抽嘴角,这石磬拿在手上还不感觉如何,用细丝线吊在手指上是真勒得慌,本瘦长的指被掐出两团肉来,半红半青颇似腊肠;旁还有个戚柳陌要笑不笑杵在那儿。他是想听清楚薜姬在奏什么,无奈眼前一美人低眉信手摇来晃去,至一曲终,耳中不过进去两三成。
“如何?”发善心在曲毕后就为陶歆频解开手上吊线,薜姬盈盈笑道。
“不才不通音律,要问听出什么,万答不出来的。”陶歆频苦笑。
“入碧楼者并非人人精通乐理曲舞,二位被请入来,自有你们的好处,”薜姬挂好石磬,一手揉着握槌手的掌心,掌心因为多年握物遍生老茧,“碧楼自下而上,一二楼是宴厅台面,三楼人是最多,越往上人却越少,可知是什么缘故?”
“薜姬姑娘连煮水拿茶都得亲为,东庭器部,倒是大出我预料之外了。”戚柳陌道,并不直接作答。
“楼下的歌部、舞部、曲部,门主统共十六人,平日往来的伴歌伴舞及侍婢人众至少有五百人之多,器部门主却根本不需要——因为我们没有需要时时小心注意之事,”薜姬道,神色微凝,“歌者怕毁嗓,舞者怕毁身段,写曲儿的最忌无物可写,而我们却是越毁越成,这手越是难看,就越是开心。”
“‘器部手不见,歌部容不见,舞部足不见,曲部人不见’,东庭的规矩如此。”陶歆频若有所思地点头。
“规矩算什么……二位公子怎地不坐?想来离二位公子走的时间,还略多个时辰不是?”薜姬扫视二人,“薜儿有说错么?”
“没有,没有。”陶歆频连忙摆手。
“那就是了。请让薜儿,为二位公子细细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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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几声,看似整齐拼接无痕的木墙上,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窗口,一封扎成莲花形状的信掉了出来。展平信纸,抚开褶皱,信上短短的七个字。
“琦善坊主死,辰七。”
“手太快了吧,伤脑筋。风,提醒一下薜儿,她说太过了。水,陪我去一趟。”发出简短的指令,面对的却是四面墙,尚无一人。
“是。”隔着数间房十几道五寸板壁,女声几乎同时作答。
“是不是要下雨来着?”
这回,没有人回答。
“还是提醒一下上面的那位吧……”走到桌边,水溶了朱砂色的胭脂膏子,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