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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回 ...
“那你还敢一个人出来?”
“人各有命。”他笑笑。
“生死由天——”
后面的话被隐没在风里。严伯韬的怀中突然被塞进一只灯笼。烛光忽明忽暗,照出顾予白那张青色的脸。
“我们走。”他抱起穆秀林就走,连背影都不打算留下。象无形是一等一的神功,而他却用来把他从严伯韬身边抓走。山风呼啸在空荡的夜林里,天上的月在身后亮着,圆圆的,像一块银色的糖饼。穆秀林伏在顾予白的肩上,闻到的是一股和他头上一样刨花水的味道。
“到了。”
他最后被放在书桌的椅子上。顾予白点灯,用镇尺将一张极大的雪浪纸铺在他的面前。这间书房里多是这种规格,他指了指角落,刚想示意那里有更合适的,手里便被塞进一支同样巨大的狼毫笔。顾予白往砚台里倒水,拿起用一半的墨块一边磨一边说:
“给我写字。就写‘穆秀林长命百岁’这七个字。”
他今夜似乎格外凶。“写啊!”见穆秀林愣着不动,他便拉过他的手沾墨。穆秀林想了想,刚在纸上蘸上一点,便被顾予白一眼识破,他按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左边一瞥:
“好好写。不准耍赖。”
这怎么能叫耍赖。穆秀林有话说不出。他是个哑巴,眼下只能任顾予白宰割。等工工整整写过长命百岁,顾予白验收过,证明的确是穆秀林长命百岁,他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听顾予白又道:
“画押!”
穆秀林连忙表示押印不在身边。在家里。他弱弱地。顾予白却不打算放过他。“那就盖手印。”没有印泥。他比划道。这倒是实话,山庄不常来,除了文房四宝,确实没有在这里放其他的东西。“那就用我的。”顾予白道。穆秀林还在奇怪他哪来的印泥,却见他拔出自己的无名剑,往手掌上用力划去。
“蘸一个手指头刚好。”
那只手掌鲜血淋漓。穆秀林战战兢兢地递一根手指过去,紧接着往白纸上一戳——
“郁之?”
穆秀林从噩梦中惊醒。顾予白半倚在他的身旁。床边的蜡烛烧了一半。你醒了多久?他比划道。“一会。”他拂去他额上的汗,“做噩梦了?”
他点点头。顾予白按住他的一只手。你在干什么?他问。“搭脉。”顾予白摸了一会,又将手放下。
摸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顾予白尴尬地笑笑,“看来我不是当大夫的料。”
人各有——
穆秀林停住了。他本来想说人各有所长,不必强求,忽然脑子里闪过梦的片段。他凝住了。蜡烛的光在一旁跳动了两下,顾予白察觉出他的沉默,问一句:
“讲累了?”
他看着他,扑灵扑灵地眨眼。“不能出声讲话是很累,”顾予白又说,“你别多想,好好吃饭睡觉,阿容说,一高兴,你的病就好了。”
什么?穆秀林又眨了几下眼睛,像虫抖动它薄薄的翼翅,它们用翅膀交递讯息,而他此刻则是困惑的、无知的、毫无预料的。不过人尚且不能理解虫的絮语,穆秀林的唇被他自己用被子遮住了,因而顾予白也不能从眼前那对时不时粘连的薄翅里读出什么东西。
“阿容还嘱咐……”
他附到穆秀林的耳边低语。一时间烛火烧得更旺了。哪怕顾予白把话讲得很清楚,穆秀林竟也很难从那些平平仄仄的音节里读出它的含义。蜡烛的红油一直顺延到油灯的耳底。顾予白却纯净得犹如草芯上跃动的白光,它跳着,晃着,只为点亮这昏暗的屋室。
“你不喜欢吗?”
他凑过去对准穆秀林的眼睛。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多情的杏眼跳了跳,像在犹豫着什么,蜡烛一直烧得快要见了底,他才把那双丰润的红唇露出来,说:
没有不喜欢。
这回反倒是顾予白顿住了。穆秀林亲他一口,这才使得他回过神来。“我去把蜡烛续上。”他说,穆秀林拦住他。
干什么要点它?他问。
“不点看不见,”顾予白说,“还是你喜欢摸黑?”
“我是没什么关系,”他继续说,“只是我技法生疏,不点灯瞧着,我怕把你弄伤……”
哎呀。穆秀林锤他一拳。你去吧,不要说这么多话。
顾予白点上了灯。昏昏黄的烛光,让穆秀林不禁想到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候顾予白提着一把剑,跋山涉水地来找他,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一盏很黄的旧灯。他盯着房梁,顾予白这时凑上来,对着他道:
“你好漂亮。”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像一浮萍碧绿的湖水,穆秀林有些混忘了,只看得到眼前顾予白这张俊俏的脸,原来凑近了也会变得很大。他搂住眼前人的脖子,含笑道:
总说漂亮。到底哪里漂亮?
“我也说不上来,”顾予白想了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好漂亮,像一尊雨后天青的玉瓶,一块纯净无暇的白壁,还有玛瑙、水晶、碧玺、翡翠、红宝石、蓝宝石——”
他的唇被穆秀林含住。一吻结束,连带着顾予白也染上了些晶亮的朱色。穆秀林却不打算放过他,两个人喘着气,他接着问:
我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真的。”
那你呢?他抚弄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不问问我怎么看你吗?
“还用问吗?”顾予白轻笑,“你眼光好,能被你看上,自然不是俗物。”
你当然不是俗物。瞧他志得意满的那样,穆秀林忍不住又吻他一下。两个人像雀儿似的咬来咬去。等啄够了,顾予白叫他伸手,穆秀林便把手递过去。顾予白拉着他,说:
“我们得先约法三章。”
约什么?
“你说不出话,我又不太熟练。若你痛了,疼了,难受了,你出不了声,我也不知道——你笑什么?”
顾予白把他的脸一捏:“不许笑。你就是这样,会说话的时候也不会叫疼。我要防你。”
那你想怎么样?
“你可以咬我,”顾予白指了指自己的肩,“如果痛,你就咬这儿;如果快活了,就——”
就怎么样?
“就亲亲我。”
穆秀林笑了,他觉得顾予白可爱极了,于是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那我现在就很快活。
月亮依旧高悬在天空上,散发着耀目的银辉。它是亘古燃动在黑夜里的烛,照得天上地下一片亮堂堂。山茶花摇动着油汪汪的叶子,叶子里头盛起一捧银水,水里有深秋最后的两只流萤,碧莹莹的尾器,映得翠叶更翠,月光更亮。“唧——唧——”一对促织叫着,紧一声,慢一声,一个先鸣,一个后啼,一个重,一个轻,到后面不分你我。热闹的一个晚上。然而月亮依旧高悬在天上。直到启明星慢慢地爬上来,天变得和月亮一个颜色,像浆了银和灰的宣纸,过一会彩霞便会从浆色底下浮出来,曙红、藤黄、赭石,再带一点暗暗的胭脂。鸡也要叫了。
穆秀林伏在床上,像一条被扒光后黏糊糊的芦荟。顾予白烧好了水,想把他抱去洗一洗。穆秀林却让他躺下。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说。
“什么问题?”
你说。他盯着顾予白乌黑的眼睛,那眼睛就像一轮墨色的满月。
他想到自己的梦。他问。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顾予白也回望着他。静默地,他的眼眨了两下。连穆秀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眼是无声的默虫。他也不知道顾予白的振翅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死了,我就等你三十年。”
为什么是三十年?
“我知你如若不到无可挽回之地,绝不会毅然赴死。”
他将黏在穆秀林眼上的湿发拨到一旁。
“可我不知你是真死,还是假死。万一死只是你麻痹别人的借口。譬如你要卧底,一时消息不通,我若守个三年,便匆匆而去,等你一朝归来,见孤茔旧土,昔人不在,岂不悲凉呢?”
顾予白——
“十年也太短。”他自顾自说着,“有些事,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做完。不如三十。三十年,我最多等三十年。”
他仰起脸,抬头看着顶上的房梁。
“三十年后,我会到你的坟前,引颈自戮。”
“怎么哭了?”
他伸出手,拂去穆秀林脸上的眼泪。成恺。他握住他的手,颤抖不已。“问的是你,”他往人的额上一吻,“哭的也是你。”
穆秀林缠住他,紧紧地,抱着人不放。“你呀,”他笑笑,带一点苦涩,“你说你走了,我不随你去,还能做什么?”
他回抱住穆秀林,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会回答这么详细,是不是想过死了以后就要殉——”
穆秀林捂住他的嘴,顾予白笑了,在他的掌心烙下一吻:
“难道你没有想过吗?安排好生前身后事,然后……”
他望着他。两个人的眼几乎要黏在一起。
“郁之。
“你会殉情,我也会。”
一只鸟忽然叫起来。“叽叽——叽叽——”,等不及两个人再说什么,紧接着,一群鸟叫起来。树梢上泛起光,启明星跟在太阳后面。几道彩霞,铺陈在薄薄的云层之上。
新的一天亮起来了。
——正文完——
突然感觉,其实真的写到第三十九回就差不多了。本来也就是随性而起的一个故事。老一辈的纠葛也不用到小辈的故事里做主线。(没错,从第四十回开始,其实是上一代的纠葛蔓延到下一代。这玩意儿写成番外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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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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