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拥天下》清茶香韵

33、第 33 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韩彰已知同乐公主与五弟的一段渊源，原以为这一路之上难免尴尬。哪想到同乐公主正是那日五弟妹灵前进香的贵人，爱说爱笑，且又为人豪迈，颇有江湖儿女之风。路上走了几日，或是比比划划地讲论功夫，或是言谈说笑，谈及沿途的风土人物，非但没有架子，更使人颇有投缘之感。
　　直至数十载后，韩彰已是两鬓染霜，忆及当年，仍感慨五弟和同乐公主本应是天造地设之人，奈何天意弄人，终是无缘。
　　开封之于大理城，数千里之遥，兼之依惯例必行小道、山路，这路上便花费近两月时光。眼见得越往西南行，一路上的风景变化越多，渐渐转入八月天时，天气非但不见凉爽，却又转为了潮热。白玉堂、韩彰久居江南，后又在开封任职，绝少来西南一隅。借此机会，权当了游赏这一路的风物，倒也甚有意趣。只是当地百姓的口音甚重，颇难听懂，因此路上若有遇到打尖、歇脚、住宿等事，多半由大理一方的人出面。好在路途平安，纵小有波折，也都安稳过去了。
　　路途再长，终有尽头。一行人日夜兼程，同乐公主虽有不舍，大理城也已近在咫尺。因白玉堂已先行派了人回去通禀，因此临近都城，众人均遥遥可见城外设有迎接的仪仗，虽不及大宋的气派宏伟，却也金碧辉煌，一派庄严景象。
　　不多时，车马已到城下。大理的文武官员在城外恭迎长公主、驸马还朝，站在正中的是一个身穿黄袍的十六七岁少年，身形瘦弱，脸上似有病容。车一停，同乐公主即急急跳下，带笑看着那少年：“皇弟一向可好？”原来那少年便是当今大理太子，段素兴殿下。他们姐弟感情一向极好，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又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规矩总是不能破的。姐弟二人彼此以礼见过，这时白玉堂、韩彰及众侍卫早已下了马，段素兴问道：“皇姐，姐夫是哪位？”
　　虽之前在大宋天子面前，同乐公主已立下誓言，然则时日过去甚久，之间又有诸多波折变故，白玉堂压根儿就没想到他们姐弟谈话跟自家有何关系。却见公主面上微红，左手微微提起右袖，右手顺势一指自己，道：“这位就是你姐夫。”白玉堂微微一怔，张口欲驳，随即想到此系在大理，又系众目睽睽之下，正是无比庄严的场所，稍有差池，便可能有损两国邦交，这话委实得不好说。
　　他稍有迟疑，那边段素兴已经过来，亲亲热热地喊姐夫。大理处处仰慕大宋，推崇中原文化，却到底是偏于一隅，礼法上要粗疏得多，纵使皇家亦不可与大宋比拟，少了许多繁琐规矩。若在平日，这倒是件颇为痛快之事，只是眼下这情形，不免平白的使人尴尬。
　　便在这时，众大臣列队而上，见过公主、驸马。白玉堂心一横，甜儿离世未久，他本就无意于私情之道，遑论这误会总是要辩明的，正待开口，却听同乐公主道：“五侠……玉堂，我在大宋天子面前发下宏愿，自无更改。”白玉堂心中微微一凛，公主连称呼都改了，这意……她上前两步，站到五爷身后，一行令众大臣免礼平身，一行压低了声音道：“五侠且放宽心，泠儿绝无勉强你之意。只是泠儿的婚事关乎大理、大宋之交，本是由不得我自己做主的，如今权且自家做主一回，这名分上总是少不了……”
　　说到这里，白玉堂已知同乐公主之意，到了这一地步，竟是由不得他与公主二人愿与不愿的。他固然不愿耽搁公主一世，于公主心中却是甘之如饴的，若勉强与旁人成婚，反倒成了一生之困。既然同乐公主甘愿仅要名分维持，于大宋及大理而言，仍属联姻，竟成了双全齐美的局面。他在心里一叹，虽说与泠儿的情谊不涉男女之私，可是她以一介女流能有此决断，自己岂能反而因私废公、落于了人后？
　　韩彰此时也牵马上前，担心地叫了声：“五弟。”白玉堂向他微一点头，低声道：“二哥且放宽心，听公主安排便是。”兄弟二人带同了众侍卫，便请公主上车，于鼓乐声中，由大理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道进城。
　　段素兴生来文弱，可是与乃姐一道长大，最是羡慕英雄人物。他之前曾接到长姐来信，知道姐夫是中原的一位大英雄，只是未得谋面，今日见了，果然是器宇轩昂，风采逼人，不由得心中欢喜，只愿和这位姐夫多多亲近、讨教才好。这进城的一路上，大理的风物习俗、法度礼节，乃至街道百姓，无不详尽道来，连带着父皇一早已命人起了驸马府，只等着姐姐、姐夫回来也一并说了。
　　白玉堂颇为喜欢这位小太子的平易天真，心中却是免不了苦笑的，又回头望了二哥一眼，心说自己若是住进了驸马府，难道让二哥独自带人去住驿馆不成？这时同乐公主掀起车上的帘幔，让皇弟过去吩咐了几句，段素兴连连点头，接着又跑了回来，笑道：“姐夫放心，你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就是我们大理的贵宾，绝不会怠慢的。”
　　这般一路走一路谈说，便已到了皇宫。有人前来安排款待大宋的一干侍卫，段素兴先与大臣进宫禀报皇上。同乐公主并白玉堂、韩彰在外等候。不多时，段素兴亲自带了传旨的太监来，请三人进宫面君。
　　白玉堂、韩彰皆是在大宋皇宫行走之人，面见大理国君，自然是落落大方，礼法上殊无错失。唯独在大理身份变了，当今在位的圣德皇帝又是一贯简朴平易，对待二人甚好，更是少了拘谨。同乐公主此番的联姻之事可瞒太子、可瞒文武大臣，却不能瞒过父皇，她早有书信回国，交待了实情。这位圣德天子虽疼惜爱女，但知公主甚深，既是不违联姻初衷，便也尊重了她的心愿。及至见了白玉堂，除去暗赞爱女所选之人果然不差，进而又有惋惜之意，如此非凡人物，若真是驸马才好。
　　同乐公主交了旨，向父皇请安毕，即便与白玉堂、韩彰退了出来。不等白玉堂开口，率先道：“韩二哥，你也跟我们去驸马府住吧，总算是来了我家一趟，总不能去住驿馆。”韩彰笑应了。驸马府是同乐公主动身去大宋后才建起的，连她也未曾见过，宫外早有车辆预备下，送三人前去。韩彰心道：“大理虽不比大宋繁华，更兼礼节粗疏，倒也细致周到。”忽而一抬眼，看五弟坐在对面，靠着车身一边，既要避嫌，又不能过于疏离了公主，很有些不自在，他虽是厚道人也不禁暗笑：“我能在大理受此礼遇，也是多承五弟了。”
　　到第二日，圣德帝在宫中设宴，为公主、驸马洗尘。白玉堂在大理是驸马的身份，韩彰自须负起大宋使节之责。白日国宴，递交大宋国书，并呈上大宋天子赐下的各种奇珍宝物，圣德帝谢过，并有土仪等物回赠天朝。
　　至夜，则是家宴。自帝、后起，仅有圣德帝膝下的二位皇子、三位公主，连同白玉堂、韩彰兄弟参加。这席间减了白日的豪奢热闹，又平添了举家欢乐之味。段泠斐、段素兴姐弟以下是兴南王段思廉、宝安公主段清玄、尚德公主段兴珠，三人中最大的也才十三岁，最小的尚德公主年方九岁，都是好奇的年龄，本就对长姐出使天朝一事羡慕不已，如今不仅姐姐回来，又带回来了姐夫，还有另一位英雄大哥，几个人就开始盘算着，要跟姐夫学中原功夫，好学长姐一样，将来独当一面，为大理效力。
　　这番合家欢饮，酒宴直至深夜方罢。圣德帝自不必说，皇后杨氏素来最疼长女，纵使在陛下那里听说了此番联姻不同寻常，到底是爱女及婿，见大家皆已酒沉，索性就留女儿、女婿连同韩英雄一道留宿在宫中。
　　白玉堂、韩彰往日行走江湖，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就是在宫内当值，大宋宫掖何等堂皇气派，也不过是视作了等闲。偏偏不曾想到，到大理行走这一趟，能有机缘宿于宫廷，更与帝王成为一家，不可谓不是生平际遇之奇了。
　　大理乃是多族聚居的所在，与西北之地推崇酒量豪者之风颇为接近，皇族又是中原汉人出身，有从祖辈留传下来的习武之风，也有以酒贻亲会有的传统。白玉堂这一晚喝得委实不少，他虽量豪，然则这宫中所藏美酒虽不比中原的酒烈，醇厚处却犹有过之，后劲甚足。因此到了卧房，由宫娥服侍睡下，很快便入了甜梦。也不知过了几许时候，酒后口渴，迷迷糊糊地才要喊人，蓦然想起此时是身在大理宫廷之内，白福并未跟来，喊来的下人少不了是什么宫娥、太监，未免不便，好在房中茶水等都是现成的，索性自行起身去取。
　　五爷起身倒茶这工夫，便听得有更鼓声响，此时已是三更时分。茶水此时已然凉透，一盅凉茶喝下，人不由自主地精神了许多，正在这时，窗外忽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响。这声音非只来自一处，竟像是从多个方位聚拢而来的，虽然从脚步判断来者武功应不属绝顶高手之列，然则显非一人，更似是同时有多人潜入这深宫之中。
　　白玉堂心中一凛，登时便凝了精神，快步走到窗前，侧耳细听。他记得皇后之前曾提过，安排他们三人住的正是同乐公主昔日在宫中的旧居。帝后的寝宫就近在咫尺。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分明不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也已想到自己和二哥都是初来大理，连带当初动身皆属机密之事，这些来人当与中原江湖事无关。若然如此，只怕倒是冲着大理国主来的！
　　念及至此，白玉堂取了兵刃在手，悄悄将窗推开一道缝隙，只见外面并无月色，然则他自周身经脉打通之后，内力精进迅速，兼且耳聪目明，已瞧见了几个人影站在对面房的屋顶之上，其中像是正在拉人上房，还有几人已蹑足潜踪向南而去。看那情形，其余三个方向上亦必然皆有人，只是在屋内不易看到。白玉堂心念一转，自百宝囊中取出两颗飞蝗石子来，将窗缝开得更大些，用了些巧劲，“嗖嗖”两声，接连发出。
　　房上的刺客只顾了防着被大理宫内禁卫发现，哪知道偏就赶上这一晚宫中另有高人在，便是知道了，以他们的本事，想躲开白玉堂的石子也是万万不能的。最后面的二人几乎同时中招，猝不及防下连着两声“唉哟”，又是扑通、扑通两声，上房难下去却容易，接连掉了地，摔得七荤八素，滚在一起。
　　如此一来，自然惊动了宫内的禁卫，四面八方，远远地均有灯火向着这边快速移动。那些潜入宫中的刺客虽不知自己人突然坠落的端底，然则见了这情形，怎能不知先前的诸般小心到底算作了功亏一篑。也顾不得同党如何，立即沿着宫墙房舍的屋顶一通奔跑，竟是摆明了想抢占先机，先一步找到圣德帝，以便下手的意思。
　　白玉堂更不迟疑，飞身纵出窗外，直接追了上去，同时左手一扬，再度打出两颗飞蝗石子。又有两人应声落地。这时，这一方位上仅剩了一人仍在房檐上。然则他的飞蝗石虽是一绝，此番前来的刺客却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猛非常，纵使受创坠地，仍不减其勇武，挣扎着爬起，还要再往房上爬，竟是要拖住了白玉堂拼命的架势，好为同伙争取时间。
　　然则这么一闹，韩彰及同乐公主的卧房分在白玉堂房间的两侧，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距离又近，哪里还有不察觉的？两人抢出房门，恰好正与那四名跌落的刺客碰上。同乐公主原本即武功不弱，她又勤勉好学，自往大宋去，向白玉堂及宫中的禁军、护卫等多有讨教，当下一柄长剑上下纷飞，舞得密不透风，纵然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
　　公主既已和人动上了手，那些宫娥、太监皆被惊动，闻声慌张赶到，唯独苦于不懂武功，不敢过于上前，免得反倒碍手碍脚，只能放声高呼：“快来人，抓刺客！”这边一闹，被惊动的人更多，分布于宫中各处的禁卫皆向此赶来。
　　韩彰江湖经验丰富，抬眼间见到五弟虽在房檐上抵住一人，然则这夤夜之中，东北、西北方向上亦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不能断定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担心五弟孤身御敌吃亏，有心上去相助，偏生被两名刺客缚住了手脚。这些刺客武艺不差，又极为缠人，眼看不敌，一人忽然来个虎扑，直接合身纵上，竟要从后面抱住韩彰。韩彰一刀斩下，正面的那名刺客才要进招，急忙缩手，到底慢了一步，左手掌被削去一半，“啊”地一声惨叫，正在这时，韩彰已察觉到身后有风声，待要飞身旋起，背后那人的来势竟然甚猛，两下里一岔开，虽不是从背后抱住他，却也正好在侧勒在了他腰肋之上，死死抱住了不松手，不知是用什么语言冲同伴连连喊叫。
　　韩彰虽不懂他在吵嚷甚么，可是挣了几挣，皆未挣开，知道这厮蛮力不小，此刻那被他削去手掌的刺客裹了伤口，持刀中宫直进，向他刺来。情急之下，韩彰未被缚住的左手一抬，一记弩箭射出。这夜色甚沉，他又不比五弟的目力，若是离得远了，还真不敢任意施放弩箭，然而这些刺客不知是哪处来的蛮子，用的皆是这般毫无章法的蛮打，岂不知有一利必有一弊，距离如此之近，倒正好方便了。
　　那刺客本已受伤，又中弩箭，哪里还能支撑得住，当下抛了刀，随即栽倒。韩彰右手原被后面那人一并勒住了，情急之下左手一记手刀斩向那人颈中。那人闷哼一声，仍旧抱住了不放，韩彰左足一点，挑起方才被抛在地上的刀来，左手接住了，猛一用力，直接将那人一条臂膀斩落。那刺客随即被踢开，惨叫之声不绝。
　　这时同乐公主也已刺倒一人，余下那人仍在顽抗，却听得又是扑通连响。原来白玉堂赶上这边房檐上剩下的那名刺客，倏忽数招之间，已经抢占先机，正待制敌，东北方向上的一干刺客忽然分了数人出来，各挺兵刃向他攻到。地下则一片灯火通明。却是宫内禁卫已然赶到，各队汇于一处，一见这里驸马正与刺客相斗，这些禁卫皆训练有素，亦有轻功在身，当下除一部分赶去陛下寝宫防护之外，余下者或是施展提纵之术跃上房顶，切断刺客之间彼此首尾相顾的退路，或是在下接应。那一干刺客见势不妙，均知道大势已去，以目下的形势绝难再达成任务，但是这坏他们好事的少年人似是大理皇室中的显贵人物，若能将其擒获，或许尚可全身而退。因此纵然明知这少年武功高强，然为保性命，仍是勉力一搏。
　　白玉堂何等样人，怎能看不出这些刺客打的是什么算盘，浑然无惧，左掌右刀，劈，砍，剁，刺，抹，勾，带，削，招招相扣。一众刺客仓促下想了这个拼命的主意，偏生算漏了一点：房檐之上本就狭窄，人越多越难施展得开，况且这又不比平地，那些琉璃瓦怎么禁得住他们踩？本即是滑不溜丢，打斗之中踏破个几块又属常事，便是身有轻功也难以控制得当，瓦踩破了，脚下就磕磕绊绊，不等对方动手，自己就得先往下掉，更增劣势。只是这劣势竟好像全是朝着自己这边人来的，那对头少年就如履平地一样，上削下剁，刀法精奇之余，身法亦不见滞涩。此消彼长，哪里还有个不败的？
　　白玉堂接连刀挑数人，挑起一个，踹下一个，几名刺客尽数被踹下房檐，随即被绑了。他这才收刀，从容跳下。此时禁卫也已制服了其余刺客，押在一处，有人上来点数，连同死者在内，此次入宫行刺的刺客竟有二十三名之多。
　　同乐公主不知刺客是否仍有余党，忧心父皇、母后，便想过去请安问候，又问白玉堂：“玉堂，你和我一同去吧？”白玉堂略一思忖，说道：“也好。”二人正待举步，圣德帝宫中忽然有人前来传旨，原来帝、后已被惊起，得知刺客皆被擒获，特召公主、驸马一道，夜审刺客。
　　白玉堂遂请二哥与己一道，带领禁卫押了尚存有性命的十三名刺客，随公主前去。韩彰问道：“方才与我缠斗的那刺客一通乱喊，不是汉话，却也不似咱们在大理听到的土语，那是种什么话？”同乐公主原也正想着这事，低声道：“那是……吐蕃的方言……”说话间，已到了圣德帝寝宫的偏殿，话头也便打住了。
　　皇宫之中，突有刺客大举行刺，更兼事关吐蕃，此事非同小可。白玉堂在大理是驸马的身份，韩彰也算得上国戚，亲身参与审问刺客亦属常事。但是他们兄弟虽在开封府任职，目睹过包大人审案不知凡几，却都是些寻常案子，像这类事关两国的秘案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的。他二人皆是潇洒的身子，不惯于此等权衡谋略之术，只是今日这刺客来得委实蹊跷，虽皆已受绑，焉知不是为行刺国君使的诈术？因此他们兄弟在场，又为的是震慑刺客，以防万一有变。
　　禁卫押了刺客，强令其一一跪下。虽是如此，这一十三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不得不跪，神态上却一派倨傲不驯。圣德帝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行刺朕？”刺客无一人回话。禁卫统领不由大怒，想要动手逼迫，同乐公主忽然想起方才情形，禀道：“父皇，这些人乱叫，说的像是吐蕃那边的方言，似是不懂汉话。”圣德帝点了点头，大理与宋、吐蕃相接，这些国家的语言自然是懂的，汉话在大理乃是官话，吐蕃话虽非正统，身为皇族，要与邻邦相交，仍需研习。但是他乃一国之君，总不能为屈就刺客而讲外邦之语，便命女儿道：“泠儿，那你来问话。”
　　同乐公主领命，走上前去，对那一干刺客说了几句。众刺客仍不开口，她眉头一皱，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又不知说了几句是威胁是开导的话，跪在最边上的一名刺客像是这些人中的头目，忽然抬头，直勾勾看着她，回了几句。同乐公主微微一怔，却见那人神色严正，她亦知道吐蕃人最重英雄，心里微微一叹，原本不愿将玉堂牵扯到这些国之争端当中，看来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了，然后方道：“玉堂，他说……你一个人能打败他们那么多人，他只愿答你的话。”
　　白玉堂道：“若能尽一份绵薄之力，我自然不吝。只是这些人若是来自于吐蕃，想必是筹谋已久，这审讯问话却非我所长。”圣德帝不禁笑道：“驸马过谦了。朕与公主自然是要助你的。”白玉堂点点头，看了二哥一眼，韩彰领会，向后退了一步，严阵以待，以防刺客中有人再生事。白玉堂则走上前，与同乐公主并肩而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受了何人的指派前来行刺？”同乐公主将他的话译成吐蕃语，那刺客头目虽不懂汉话，但是看这情形也猜出来了，老老实实回话。同乐公主道：“他说他是吐蕃阿里王汗尼玛衮的属下，今晚前来行刺的都是从王汗贴身侍卫中精中选精，择出的好手。”她知父皇懂得吐蕃语，这几句话是译给白玉堂和韩彰听的。
　　白玉堂听了，只知这个什么“尼玛衮”是吐蕃之王，圣德帝却知道，如今吐蕃共分四系，分别为拉萨王系、阿里王系、亚泽王系、雅隆觉阿王系。其中以雅隆觉阿王系实力最强，又最开明，已居正统之位，大宋、大理与吐蕃的邦交都是从其赞普宗喀王唃厮啰而来的。然，虽唃厮啰最得民望，其余三个王系仍有不臣之心，自持正统，不甘居于人下，其中又以阿里王系的赞普尼玛衮野心最盛。只是尼玛衮即便要反，也当是反的唃厮啰，突然派刺客潜入大理行刺，怕是个中另有内情。
　　同乐公主自幼养在父皇身边，见识不输于须眉，显是也想到了这一节，但大庭广众之下却不便直说出口。她低声向白玉堂嘀咕几句，白玉堂便问道：“你们王汗为何要刺杀大理国主？”同乐公主借着又译成了吐蕃语。
　　吐蕃武士虽甚为憨蛮，却向无欺诈之事，既说了直言相告，便是果真照实说了。白玉堂问了一阵子话，经同乐公主逐一翻译，总算是明白了个大概。原来尼玛衮虽是三个旁支王系当中实力最强，却仍不可与宗喀王唃厮啰同日而语，这些年来想方设法与各部族、外邦拉交情，意图大事，然则始终不得，只能隐忍蛰伏。就在半年之前，西边突然来了一人，自称是从兴庆府来的，求见王汗。尼玛衮立即召见，也不知他们谈些什么，总之，那人此后就没走，被立为国师，却少有外人见过，每当升殿议事皆只躲在珠帘之后，遇有需出谋划策之事也仅与尼玛衮一人商议。此番行刺，也是因这位国师说动了尼玛衮而起的。然则再往深里问，那国师究系何人，为王汗出过什么主意，为何欲对大理不利，这人仅为侍卫之长，碍于身份，不能尽数得知详情。
　　至于他们如何潜进宫里，原来一月之前，宫内因放年迈的宫女、太监告还，缺乏人手，新选了一批太监及粗使的下人进来。原本只有贫家子弟无以为生计，不得不选进宫为太监这条路，但太监入宫，若能得宠，历朝历代均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事，便有那唯利是图的一类人不惜自残身体或残害子弟，以此作为进阶的便利途径，因此人员混杂，到得后来宫中再要选人，不得不严查新人的身世家计。此项事务归内务衙门管理，统一归权于相国高氏。这些刺客正是走通了高相国门生的路子，顺利入宫。
　　同乐公主听完那刺客头目所说，思及近年来高相国日益跋扈之所为，不由得心中不怒，回头叫道：“父皇！”圣德帝更是早比女儿想到了这一节，但高相国昔日曾有大功于国，如今又为国丈，且朝中多有他的门生，仅凭这“受贿”一事绝难将其治罪。遑论此事系出于外邦刺客之口，拿到朝堂之上亦难采信。因而只能暂且押下一众刺客，待明日送交有司衙门定罪后问斩，至于旁的，唯有令公主稍安勿躁，日后多加防范了。
　　待一切事情安置妥当，天已大亮。同乐公主和白玉堂、韩彰暂且回驸马府休息。白玉堂听了那刺客的口供，心内总有一个念头若隐若现——这虽是大理国之事，然而尼玛衮那名国师既是出自兴庆府，定是与夏国关系匪浅，之前护送包大人入朝，也曾听过西北边陲不稳、夏国李元昊野心勃勃等事，难保此事不会牵扯大宋。
　　据闻李元昊截断大宋与西域的商道，禁止西域各部与大宋的互市。原本大宋的军马多从西域而来，如此一来，受影响不可谓不小，军中所需马匹只能从吐蕃购入，若吐蕃再出动乱……大理国虽小，物产却丰，民生富饶，又位于吐蕃以南的战略要地，若是国君有甚不测，国内必然动荡，恰可给予外来者可乘之机，怕是难免要变成吐蕃叛军的“钱库”、“粮仓”。而大理若失，大宋少一后援，到时吐蕃叛军占据了正统王位，若与夏国首尾呼应，后果则不堪设想！
　　念及至此，白玉堂哪还能安稳得下来？也不知翻腾了多久，总算是勉强眯了一会儿，用过午膳，便与二哥商议着不如尽早回京。同乐公主知道定然是留不住白玉堂的，然而还有一事，不得不求，说道：“玉堂，昨日多亏了有你和韩二哥在，方能将来犯的刺客尽数拿下。若是尼玛衮贼心不死，日后再派人来……”
　　白玉堂立即猜到她的意思，道：“你要我为大理训练禁卫？这事虽不难，可是武功一途，绝非短期之功，须得长年历练方能有所成。莫说我与二哥还需回大宋交旨，不可耽搁过久，就是我真的留下三五年，传授给他们所有招式，没有根基为底，仍难臻高手境界。”话虽如此说，但是若依着他所推断的吐蕃、夏国及大理三者关联，大理位置甚为重要，还真是不能出半点纰漏。
　　“你放心，吐蕃国内的武士其实与我们情形一样。昨日之事，关键在于刺客来的出其不意，又因为内鬼潜伏于宫里，所以禁卫未能及时察觉。若是对等条件下比武，我大理的好男儿未必就输于了那些吐蕃人。”同乐公主言道，“我们……我们最多再耽搁你和二哥两个月，只要能得你传授飞蝗石绝技和快速制敌之技，万一将来再有变故，让他们能及时察觉应对，便已足矣。”顿了顿，又道，“我自然会禀明父皇，甄选禁卫军中好手来学。”
　　话说到这份上，白玉堂再无推脱之理，只能答允。当下，同乐公主进宫请旨，圣德帝自然准奏，立即传下令去，自宫中禁卫及守城军中挑选勇士百名，随同驸马习武。仅用了两日，百名勇士便已选齐。
　　白玉堂和韩彰传艺于校武场。此前白玉堂已将推断的情形跟二哥说了，两人均想到先前大宋曾败于夏国，倘若两国刀兵再起，男儿汉大丈夫自当以报国为先，因此他们兄弟授艺之余也不曾闲着，借此机会，倒正好可以演习骑射，并忙里偷闲找大理的镇国元帅讨教起了兵书战阵。白玉堂当年学艺之时即已读过不少兵书，于此道颇有见地，只是因并无演练机会，且之后专注习武，逐暂时放下。如今重新拾起，再得元帅指点，进步神速。韩彰虽长了几岁年纪，不比五弟，但是眼界亦得拓展，骑射之术也有精进。
　　他们兄弟曾将在大理之事简要写了一信，飞鸽传书回开封府，向包大人禀报，顺带给大哥等报平安。包大人回信之中，也赞了他们助大理训练勇士之举，并已向官家禀过此事，无需顾虑。一晃两个多月过去，待到那百名勇士出师，时间也到了年根底下。同乐公主这时再留不住白玉堂，还是圣德帝出面，讲明若在此时上路，这个年怕是要在归去途中过了，白玉堂虽不怕辛苦，随同他们前来的大宋护卫也要跟着一道。因此才又多留了几日，过了初一日，他们兄弟二人随即率众动身，启程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