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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02 大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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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看新闻,又有一个十多岁的小神童获得了清华的通知书。突然就想起我那位精彩艳艳,聪明异常的“神童”朋友。
他有一个略显笨拙的名字,叫大木。
自从小学我连报数学、语文、英语等N个全国知识竞赛,却一无所获后,我便意识到,自己此生是没可能成为让人仰慕的神童或是天才了。于是,在我身边出现这样一个头顶光圈,身披霞光的天之骄子后,我便使劲浑身解数,巴着他,粘着他。
而我这位以正常节奏,按部就班考上清华的“神童”朋友,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呆子,离我远点儿!!!你身上的那股庸俗之气已经严重妨碍了我大脑的正常运转!”
直到现在,想起这句话,我仍是一脸诧异中饱含敬仰:他第一次给我说这话时才小学五年级啊!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嘴上吊着半拉鼻涕的小屁孩,居然可以看出我一身的庸俗之气!也会因此而良心突显,自我检讨:他的慧根该不会真被我的庸俗之气污染了,导致他神童光圈四散,没能早早考取清华!又或者,其实,我身边是有很多这样的神童,只不过他们幼嫩的慧根均被我的庸俗之气污染了……
人生往往是公平的,大木生出了一个顶呱呱聪明的头脑,最终就只能搭配一张尖酸刻薄的嘴。托他的福,我有深刻体会到汉语的深邃犀利,博大精深。
大木是插班生,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插来我们班的,只记得四年级的那个夏天,有那么一段时间,年轻的语文老师好像失恋了,每次上课看我们的目光就像是拳击手看到了沙袋。那时候每天都有生词生词要抄写,她居然叫我们每个生字词写十行。
直到后来自己恋爱又失恋后,我才明白,这一招叫“痛苦转移术”:让别人承担自己的痛苦,自己好在一边幸灾乐祸。
就是在那段苦逼的日子里,我注意到了坐在我前排的大木。
每次在大家痛苦哀嚎时,他总是淡定地拿出两支用胶带缠在一起的铅笔,嘴角含笑,悠哉哉地写起来。渐渐地,我们班刮起一阵“一手握N笔”的邪气,还越刮越远,渐渐侵袭了整个校园。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发现,这个经常在课上偷看漫画书,名叫“大木”的臭小子,居然每次考试高居榜首,还时不时来个单科满分……
于是,这个名叫“大木”的神童就渐渐占去了我大部分的注意力。
一节美术课上,为了套近乎,我把自己的橡皮揣进裤兜,连续问他借了七八次橡皮,这厮终于火了,用小刀切了一半扔给我,一脸愤怒:“给你!别再问我借了!还有,麻烦你以后借东西时可不可以不要戳我后背,不会喊我名字嘛!”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厚着脸皮,又问他借了好多东西,他终于露出了一脸的无奈:“阿呆同学,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拿就好,别再戳我了!”
无视他的无奈和隐藏在那份无奈下的愤怒,我笑嘻嘻看向他:“好的,好的!你也是,想要用什么,随便拿,不用给我说!”
“……”
自此,我们的友谊正式确立了。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别人堆雪人,打雪仗。我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炸碉堡”。
“炸碉堡”很简单的。堆个小雪丘,在底下掏个洞,然后拿个易拉罐,点根炮扔进去,快速把罐子塞进洞里,还没跑开几步,就可以听到“砰”的一声,雪丘被炸开,易拉罐弹得老高。
那时候正是胆大得没边儿的年纪,学校虽然严令禁止带爆竹等进校园,可大家装作不知道,照旧揣着擦炮,在操场“砰”“砰”“砰”炸个不停。
别人炸出了快乐,我却炸出了麻烦。
临近放寒假的时候,体育课上闲的没事儿干,我挖好了洞,把特地买的那根七八厘米长的带了根长长引子的大红炮放进去,然后叫了几个狐朋狗友,点燃引子,远远地蹲在一边观赏。谁知,我们校长突然走过来了。
然后,我被吓呆了……
然后,那个易拉罐带着有史以来最大的爆破声,破雪而出,一飞冲天……
然后,我们校长也吓呆了……
然后,我被带去了老师办公室……
因为校长是我外祖的学生,加上他有点儿没从那阵惊吓中缓过神儿来,他意思意思地教育了一下我,让我写了份检讨,就把我放了。可我们班头却很是生气,训了我个把个钟头,又让我回去写了篇超长的检讨,罚我跟着值日小组打扫一周的卫生……
被训,被罚打扫卫生都OK的,可校长那篇小检讨却已经让我才思枯竭,班头这份长篇更是可以要了我的命。我趴在桌子上一脸忧愁,头顶还罩着一朵小乌云。
大木却突然转过来,扔给我一本“作文荟萃”。我迷茫无力地翻了下目录,顿时精神大振,满心欢喜:各种检讨书的模板啊!一番拼拼凑凑后,那篇超长检讨书终于在放学前躺到了班头的办公桌上。
我对大木顿时心生感激,像个狗皮膏药似,紧紧粘上去,妄图可以沾染半分天才的灵气。
灵气终是没有沾染上半分,各种偷奸耍滑的小手段倒是学了不少。而我们那段在嫌弃中诞生,后又在嫌弃中成长的歪曲友谊就这么一路被他嫌弃着,顽强地挣扎至今。
我一直觉得,上辈子的我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所以这辈子的运气很差,别人是因祸得福,而我总是因福得祸。而这个因祸得福的“别人”里,大木是最典型的那个。
升入初中后,大木加入了校篮球队。男孩子嘛,打球的初衷大多都是热爱篮球,热爱运动什么的。可渐渐地,耍酷摆pose,努力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则成了他们的主要任务。
大木弹跳力极好,人也长得不赖,又学过几招花式打法,最最简单的三步上篮都可以做得华丽繁琐。虽不至于让一帮女生闭眼尖叫,但还是可以引来一阵“啪啪啪”的掌声。
大木一直自评颇高,他觉得自己既有流川枫的外貌,又有流川枫的球技,还有一颗连流川枫都没有的聪明大脑。所以,他认为自己更应该拥有灌篮里面为流川枫助威的“流川枫亲卫队”,当然,他的得叫“大木亲卫队”。而几经分析,他认为,自己之所以没能拥有助威亲卫队的原因是,他不是球队主力。
于是,成为球队主力成了他三年初中生涯里最大的奋斗目标。
那时候的大木,虽然吃的不少,但大多数养分被那颗顶顶聪明的大脑消耗了,余下的一大半又多花在那张刻薄的嘴巴上。所以用来帮助长高的养分实在不多。
这个什么指数都比我高的天才,身高却是我和差不多的。
我们读初二那年的春天,气候湿润,雨水充足,初春的寒冷去的特别早,小草冒尖儿,树木发芽儿。同样快速抽杆儿的还有一个叫“大木”的篮球爱好者。
刚升初二那年的冬天我们学校和临校有个小比赛,大木并一帮队友自信满满地奔赴球场。去的时候个个一脸傲娇,仿佛乔丹再现,又似是科比附身。回来时候那帮骄傲的队伍里却没有了大木的身影,他被教练的小奇瑞载去医院了。
大木本以为自己是全场做冷板凳的命,赛前便借口去厕所,未充分热身,谁知中途突然被临时换上场,刚上去就不小心跌了一跤,右臂骨折。
那年,在我们大家头悬梁锥刺股,一脸紧张地准备期末考时,大木悠哉哉躺在家里,看着电视,喝着大骨汤。
然后,节后再见,他已经高了我半个头!
能生出大木这般聪明的大木妈智商自然也不低。看到有雨后春笋之长势的儿子,大木妈开始做各种骨汤喂他。于是,伴着抽芽儿吐苞儿的万千植物,大木的个头,一高再高。
初中毕业时,此人已经一米八了。
于是,他心满意足的成了篮球队主力,又心满意足的有了“大木亲卫队”……
那年春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到秋天,树木凋敝,万物萎缩,大木却好似一直置身春天里,他的个子仍旧以恒定的速度增长着。
高一刚完的时候,某人已经突破一米九,势要成为下一个姚明。
大木妈却又一次及时地发现了这一问题,不知她给大木吃了什么,将将一米九五的时候,他的个子终于不再变高了。而过于快速生长的后遗症就是,大木的骨头比一般孩子的脆弱。
高二那年的一场球赛上,某人力挽狂澜,飞身救回一即将出界的球,并顺利传至队友手里。
球终是进了,比赛也终是赢了。而我们聪明伟大的大木却又一次躺进医院了。
那条骨折过的胳膊,同一地方又骨折了。
不似上次那般悠闲,在升学压力的逼迫下,在家休养两周后,大木提着书包,举着打了石膏的右臂,回学校上课了。因为他原本就特别聪明,又右手受伤,所有老师免了他作业,这厮却欠扁地坚持用左手写。更让人无语的是,他的作业本上满是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蚯蚓字,老师阅后却心情奇好,直夸他“写得太好了”。
每次被夸,这厮一脸谦虚,用憋气法,在两颊搞出些红晕,引得老师又一番大夸特夸。下课了,对着我却又是一副自满自得:“哎,爷怎么这么有天分,怎么这么有天分……”
他的这一举动换来我频频不屑的撇嘴,结果,这厮左手写字越来越顺,我嘴角的皱纹却多了许多。
那年的期中考试,他左手握笔,写得比我还快。公布成绩时,更是让我抑郁不已:这厮又考了我们班第一!!!关键是,作文还得了个满分!
我恨恨地买了盒水彩笔,在他那洁白干净整齐地包满的石膏的纱布上,画了无数个凶鬼!他却阴阴一笑,回头就用左手在我买回的珍藏版漫画书上签了个草的不能再草的名。
至此,我已确认老天对此子的宠爱异于常人。便只能默默收回心底那份嫉恨,摆上初识时那张谄媚讨好的笑脸,巴巴跟在他身边,摇尾乞怜。
现代社会处处充满了逼人的物质诱惑。男女生互相谈个情说个爱,动不动就要问几句“工资多少”“有房没”“有车没”,尤其像北京上海这样的房价赛天高的地方,男女生谈恋爱,物质条件以绝对优势成为了首要被讨论话题。而刚升初一的大木却曾一脸严肃地教导过我:“呆子,没有物质保障的爱情全是扯淡!”
那时候,我十二三岁,小学刚毕业,初中还没混熟,就被他这样,当头一棒,从象牙塔打去了尼姑庵。
估摸是因为单亲的缘故,我比同龄人都要早熟一些。在别的小女生只知道拉着小闺蜜买糖果、挑头绳的时候,我已经成功虏获了初中新一轮“混球榜”上状元郎的男儿心。
虽然初中的课程更加繁琐,更加复杂,那时候,我最爱干的事情却是,乐呵呵得拉着我帅气高大的小男友招摇过市,四处显摆。
当然,一起招摇过市的还有手挽级花的大木。
显然,天才比我更成熟。
记得当时为祝贺大木得以成功拿下我们聪明美丽的级花,我并几位狐朋狗友还给他们办了个小小的庆祝party!谁知这个忘恩负义的一脸认真对我说道:“不是所有的男生都似我这般前程似锦。你那‘状元郎’不学无术,狐朋狗友一大堆,也忒不靠谱了些,还是早早分了的好。你也不想想,就凭你这饭量,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哪里养得起?!”
“混蛋,我干嘛要他养!”我顿时恼羞成怒。
很自然的,第二天开始,我们冷战了。
而他那句让我火冒三丈的话却一直在耳边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和“状元郎”分手了。
“状元郎”不愧是街头混的,心胸比长安街还要宽阔。他极其豪迈地拍拍我:“做不成情人,做兄弟嘛!阿呆你有事就给大哥说。。。”
我呐呐地应着,在此之后倒还真是找他玩过几次,只可惜,后来“状元郎”找了新女友,细长的眼睛,高凸的颧骨,说出的话比大木还要尖酸刻薄。我和此女属相相冲,便没再找过“状元郎”了。
后来,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被一道数学题折磨得半死不活。不知是脑细胞损耗太多,还是午后的闷热让人有些熏熏然,我无比自然地揣着练习册晃去大木的卓子旁,抽走他数学书下的《灌篮高手》,在他发火前赶紧凑上去,谄笑道:“我不会做了……你快给我讲讲!”
然后头顶传来熟悉的被指节击打的疼痛感,大木刻薄而懒散的声音响起:“长那张嘴是干嘛的,不会问啊!!突然抽我书干嘛!!”
“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头顶再被敲几下,一声满是愤怒,满是不可置信的咆哮在我耳边炸开:“呆子!上课到底在干吗!这明明就是课后拓展题啊!”
我呲着牙,忍着痛,狗腿地铺开草稿纸,凑上去:“上课没好好听,劳烦木天才,木大爷给小人讲一讲”
“呆子……好好听着!”
少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着一根2B铅笔,在一堆繁复的数学公式里,写下了我们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