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忆》川合

3、李府

　　“您后来真的去了？”我好奇地问道，心里想着，原来这照片上的女孩子，并不是外婆的亲戚。
　　外婆说道，“不然怎么会有这照片的......当时，我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虽然城里时不时地就有游行示威，父亲又做警察总长，可是这些好像都进不了我的脑子，以为政局，混乱都是很远的事情。其实，就在不远的山海关外，直隶军阀和奉系军阀还在打仗，现在想来，我那时实是太傻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哎。”
　　我不在插话，静静等着外婆把这照片的故事说下去。

　　过了几日，沈月君征得了父亲的同意，可以去李秀秀家做客。她背着司机和保姆自己乱跑的事情被巧妙地瞒了过去，但时局动荡，治安不稳，她父亲沈弼仁要多派几个人跟着。
　　“我只是去她家里做客而已，并不到别的地方，我带着这么些人，人家以为我在显摆你的职位，我好不容易找到朋友了！”沈月君性子柔软，很少反驳父亲，即使知道他的决定并不是正确的。

　　沈弼仁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好，只司机保姆跟着，你快去快回，别留夜就是了。”
　　见父亲答应了，沈月君雀跃不已，马上开始自言自语盘算着要带什么礼物，而沈弼仁看见女儿高兴，也不去追究对方是什么人，只当是女儿的普通同学。毕竟，自妻子过世后，她很少这么开心过。
　　最后沈月君决定带些苏州点心去，家里有个厨子是父亲专请来做点心的，手艺十分出色，她想让李秀秀也尝尝看。

　　当日，沈月君坐着车，和保姆一道坐车去李府。
　　路上，她还有些忐忑和紧张，想着见到李秀秀时该说点什么才好。上次走的时候，李秀秀虽告诉了自己名字和地址，可，沈月君总觉得，有那么点勉强，和说不清的感觉。
　　当然，她也不知道，王府胡同李家，究竟意味着什么。
　　李秀秀说的没错，她家果然很好找，整个王府胡同住着很多姓李的人家，可谁也不敢自称王府胡同李家。找个人问路，就到了正确的地方。

　　李府虽然古旧，但却没让人觉得破败，像这条街上的其他宅门一样，红漆黑匾的门面，门口一对石狮子。
　　沈月君让司机保姆呆在车上，自己叩响了门上那个巨大的陈旧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头，问明来意之后就又关上了门，待客之道很是生硬，沈月君倒是没有在意，站在门口耐心等着。

　　保姆几次唤她进车里等，她摆摆手，觉得不妥当。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萧瑟秋寒，站了一会，沈月君就觉得脚下冰凉，她没料想到，会在外面等这么久，便只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外衬一件珍珠色的毛衣，风一刮，那寒气直往身上窜。

　　就在沈月君几乎快要开始打喷嚏的时候，大门咯吱一声，开了个缝。

　　——————————————“她那个样子，我至今还记得，”外婆这样说，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心底咯噔一声，觉得肯定是我上门讨她的嫌弃了，只得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李秀秀根本没有想到，沈月君会来找她，当门头儿过来通报说一个姓沈的小姐要见自己的时候，她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当然，情绪复杂之下，也就摆不出好脸色了。
　　可是，外面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沈月君拉着衣襟瑟缩着唤她名字的时候，李秀秀的心，忽然软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沈月君拉进门里，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两个女孩儿绕过影墙，又穿过一道门，二道门。。。。。。直到不知道第几道门，门和门之间有屋子和花园，甚至还有几座小楼。
　　原来，李宅这么大，大到和外面的那个普通的正门成不了比例。
　　这下，沈月君心里那股小小的忧怨也烟消云散了。房子这么大，怪不得她这么长时间才来，原来要走好长的路，也就顺带着，把那个李秀秀不愿意见自己的想法，抛诸九霄云外了。

　　七拐八拐，到了一处精致的院落，李秀秀带着沈月君进了侧屋。
　　屋子里一看就是女儿家的闺房，生着火盆，暖和极了。淡淡的檀香味若有似无，四壁上挂着好些个人偶和皮影。
　　李秀秀让沈月君坐在窗边的炕床上，拿了个汤婆子塞到她怀里，说了句：“我去泡茶。”随后就出了屋子。
　　沈月君倒也没想什么别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边捂手，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李秀秀吩咐人准备点心茶水之后，却没有进屋子里去，她站在院子里，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害怕进里去面对沈月君。

　　今天太阳很好，天空碧蓝，即使寒风阵阵，也是个好天气，房檐下的喜鹊不时地叫两声，李秀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时，紧挨着她院子的另外一个院落，传来了吊嗓子的声音，而后，那圆润甜脆的声音便开始唱起一段西皮慢板。伴奏的，只有一个胡琴，可那拉琴的人却比打锣的听上去还卖力。只悠悠地响了几声，胡琴和唱段就都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的笑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悉索的对话，不过，话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李秀秀皱起了眉头，啐了一口，“大清早就不让人安生！”
　　往侧房送茶水点心的婆子刚巧出来，听到了这话，急忙道，“哎呦小祖宗诶，可不敢乱说，快屋里猫着去，别冻着了！”
　　李秀秀这才进了侧屋。
　　沈月君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到李秀秀就笑了起来，“这么久啊......我给你带了些点心，是苏州特有的！”说着她放下汤婆子，去拿一直拎着才刚放下不久的食盒。

　　“呀！”沈月君轻叫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说，“碎了，肯定是刚才走的太快了。”
　　李秀秀凑上去看，果然大半都碎掉了，不过即使这样，也不难看出，原来的点心是很精致的，不似北京常见的驴打滚豌豆黄，沈月君带来的点心,倒有几分像是雕刻出来的物件，或是盛开的鲜花，或是长耳朵的兔子，或是红彤彤的苹果，总之每个都不一样。
　　“还想让你尝尝看的，”沈月君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拎盒点心都能碰碎。

　　“这不也能吃么，”反正吃进肚子里也是碎掉，早碎和晚碎又有什么区别。
　　李秀秀拿起一只少了耳朵的兔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甜而不腻，入口柔软，还带着股奶香。
　　见李秀秀并不嫌弃，沈月君很高兴，将其余的都用小碟乘了出来，摆在炕桌上，又给自己和她倒了杯热茶，两个人坐在炕床上慢慢地吃着。
　　一边吃，沈月君忽然笑了起来。李秀秀瞪了她一眼，“又傻笑什么？”
　　沈月君说道，“我在想，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就这么让我进到你家里，还和我一起喝茶。”
　　名字么....李秀秀停下了动作，沈月君没有觉察，自顾自地说着，“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叫沈月君，月亮的月，君子的君。”
　　李秀秀小声嘟囔了句：“知道了。”就再也无话。
　　点心吃完了，一壶茶也喝得只剩壶底，气氛有些沉闷，沈月君见她不怎么说话，以为是自己扰了她，就想借口离开。
　　谁知李秀秀放下茶杯，忽然问道，“哎......想不想看看些好东西？”
　　这句话刚巧把沈月君的告辞压在了嘴边，她愣了一下，木然地点了点头。
　　李秀秀跑到外间，在一个大柜子里翻找，沈月君则草草收拾了一下桌子。
　　抱进来一个大盒子，李秀秀把它放在炕桌上，然后献宝一样地打开。这的确是李秀秀的宝贝，各式各样的皮影人，颜色鲜亮，工艺精细，被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

　　沈月君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问道，“这是不是猪八戒？”
　　李秀秀点点头，“恩！我还有孙猴子，唐僧和沙和尚，是一套的。”
　　两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炕桌，开始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把玩，李秀秀不似先前寡言，滔滔不绝地讲着皮影的来历，制作方法，还有好看的戏目，沈月君听得很入神，时不时地仔细问上一问。

　　不知不觉就入了晌，婆子进来问中午两位小姐想吃什么，李秀秀看向沈月君，她则说客随主便。
　　“我们不在家里头吃了，你忙去吧，”李秀秀吩咐婆子下去后，说，“咱们中午去天桥逛逛，那小吃可多了，你去过没？”
　　沈月君摇摇头，她到北京小半年了，只在家附近逛过一会，其余时候，就是家里和学校。
　　李秀秀撇了撇嘴，“怪不得你看上去那么闷，原来只知道读书。”
　　沈月君心里明白，自己不是喜欢读书，只是一个人，在哪，做什么，不都是一样的，当然她没有对李秀秀说这些。
　　看时辰差不多了，李秀秀拿起一件自己的红色的缎子棉袄让沈月君穿上，“你穿这么点儿，回头再冻成冰棍儿了。”
　　自己又套上另外一件，拉着沈月君就出了院子。

　　————————————“她好像很喜欢拉着我跑，头一次见面是这样，以后的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我跑不过她，只能跟在她后面，看她在前面跑。”
　　外婆说道这里，又低下头，细细摩挲手里的相框。我也看了看照片中的女孩儿，眉目之间，是显得有些淘气和跳脱，相比之下，当时的外婆，要文静许多。

　　“那是什么？”从院子的另一头出来，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沈月君被立在那里的高大木架吸引了，问了句。
　　李秀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去，“那是秋千啊，别告诉我你连秋千都没玩过。”
　　沈月君又细细看了一眼，嗔道，“你骗我，哪有秋千上绑着根木条，还那么高的，怎么坐上去啊？”
　　李秀秀见沈月君不信，便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走到秋千旁边，双手叉腰，说道，“你可看好了，我才没有骗你。”
　　说完，她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那根绑在两条粗绳子上的木条。那木条若是再高一些，就高过李秀秀的头顶了，是故沈月君根本不信那是个秋千。
　　“秀秀你、你怎么上去的？”在下面的沈月君看得吃惊不已。
　　在秋千上来回荡了两下，李秀秀得意地说，“看吧，我可没骗你！
　　这就是秋千！”

　　——————————“那时候，我心里才隐约感觉到，也许她，真的和我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客厅的那个老钟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外婆的叙述，我也回过神来，居然已经十二点了，外婆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我也不好追问，金姨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我推着外婆去桌子前面，同时，好奇心作祟，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