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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逐渐接近的真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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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乐部里的隔间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棕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陷进刚出炉的南瓜馅饼。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慢悠悠晃着。
墙边的木桌上,一支羽毛笔正簌簌书写,笔尖的节奏却越来越慢,仿佛也打起瞌睡来。
沙发上,阿尔法德歪着脑袋,手撑额头,眼看就要彻底睡过去。
我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几页纸,细微的响动惊醒了他。
少年抬起头,额前碎发垂落眼际,眸中倦意未消,“安娜?”
“阿尔法德,”我对那只已滚到桌沿、摇摇欲坠的羽毛笔施了个悬浮咒,“苔丝说你在这儿等我……”
“布兰德没发现这里吧!”他像被施了弹跳咒似的蹦起来,揉了揉眼睛,“这里可是苔丝的秘密基地,她答应过我不会告诉那两个家伙!”
“……发生什么了?”
他瘫回沙发,一脸生无可恋:“沃尔布加还记着上次的仇呢,居然给比尔利教授写了推荐信——非要我去演他的复活节戏剧!我只能躲这儿了。”
比尔利教授有个古怪的爱好:在草药学授课之余,试图让全校学生都上台参演他排的戏。
“这么说,我们男明星又要登场了。”我说道。
“饶了我吧!”阿尔法德哀嚎一声,“沃尔沃加信里还说,要是我参加,能多吸引一半女生来看——比尔利教授特别满意这提议,当场给我加了角色!还有整整三场独白!”他抱怨道,“刚结束圣诞假期被她盯着排练的噩梦,没想到回了学校还得接着受折磨……”
“原来是这样,苔丝还说……”我突然想起苔丝那些话语和闪烁的眼神。她是故意给我错误的暗示,还是我误解了她的意思?
“说什么?”
“没什么。”我眨眨眼,顺手帮他整理满桌散乱的羊皮纸,“沃尔布加后来有追问蛇蛋的去处吗?”
“哪能让她知道!”他立刻坐直身子,压低声音,“赌约我肯定得保密。再说了,她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父亲至今都不知道家里多了这么个‘违禁魔法生物收藏品’。这事要是曝光,我们俩都得倒大霉。”
我瞥见他摊开的作业,上面画满奇妙的数字阵和时间表:“你的选修课是算术占卜?”
“总比听瓦布拉教授见人就说‘头顶有团黑气’强吧?”他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至少这门课不会瞎说八道。”
我拿起最上面几页笔记。出乎意料,阿尔法德的推导过程逻辑严密、步骤清晰——与平日里那种懒散随意的形象判若两人。
“看起来你最近应该挺忙的。”我把笔记放回原处。
至少在功课上花了不少功夫。
“上学期期末考砸了,零花钱遭遇了重大危机——”他说道,“你是无法想象,我家还留着那幼稚的‘餐桌成绩攀比会’,比如假期我就被迫听我那堂哥炫耀他所有的‘O’……”阿尔法德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也好像很忙。在走廊碰见你那次,是要赶去哪里?”
听到他提到三天前的事,我连忙说出了早已编好的借口:“我……那天急着去温室!没错,我又被罚了义务劳动。如果迟到了,将会被罚更多的活儿,这点你是知道的。”
“噢。”阿尔法德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看来他并没有真的在意发生了什么——我暗暗松了口气。
“走吧,这个时间,现在外头没有什么人了。”
我整理好最后一叠羊皮纸,发觉阿尔法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正低头望向我。
“安娜,”他带着好奇的语气,凑近仔细观察,“你的睫毛会变色。”
我这才想起之前在美容沙龙试用过新型魔法精华——一种随时间变色的魔法精油,大概不小心沾到了睫毛。
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伸出手指轻轻探向我的睫毛。细碎的触感带来一阵痒意,我忍不住连眨了几下眼睛。
“啊,这是沙龙的新品,”我说道,“会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现在变成蓝色了。”他贴得更近了,声音里透着孩子气的惊喜,“像太阳刚落下去、天还没完全黑透的那种蓝……很漂亮!”
这倒是个意外发现。我暗暗想着,是把它涂在纳吉尼身上,那该多有趣呀……
我回过神,阿尔法德还在研究我的睫毛。
被这样近距离专注地观察令我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少年的面容近在咫尺。
但渐渐地,好像气氛变得有点不对劲。
阿尔法德没有再说话,他的指尖从睫毛上缓缓下移,抚过眼角,停留在我的唇畔。
少年垂下眼睑,头一点点地低下来。
额前微卷的头发扫过我的眉梢。他的脸逐渐朝我贴近。
温热的呼吸几乎触碰在一起。
警铃在我脑子里作响!
不对,这样的距离,他这是要——
“阿——嚏!”
我猛地扭头,假装打了个超大喷嚏。
阿尔法德松开我,瞬间往后退了几步,动作快得像在躲避危险的游走球,并顺手对自己施了个清洁咒。
“啊,抱歉。”我摸摸鼻子,一脸无辜,“最近可能有点感冒了。一直在打喷嚏。”
“那可不是好事,安娜,”阿尔法德远远站着,语气听起来倒是真诚,只是身体依然保持着防御姿态,“也许你该抽空去医疗翼看看。”
“只是普通感冒,阿尔法德,这在麻瓜很常见。”
我往他走近一步,少年心有余悸地、像绕开一只炸尾螺那样挪到房间的另一端——直到离开前,我们还保持着至少六英尺的安全距离。
“也许不是感冒,还有可能是旋蝇,我就见过,会在鼻子里产卵的那种。”他说道。
我本来就是装的,压根就不会被吓到。只是心中犯着嘀咕。刚刚还凑那么近,一副要上亲来的意思,转眼就躲得像是怕被传染了龙痘疮似的。
男孩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对了,布莱克,”在踏出门的瞬间,我扶着门框,回头幽幽地开口说道,“你得检查一下那些纸,那只羽毛笔刚趁你睡着,在你的作业上画了个猪头,别说,和你还有几分神似。”
这件事过后,我仅存的那点愧疚也消散了——毕竟我曾将找他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想起他最后的反应,反倒觉得更加不解气。
几天后,校园里传开了一个消息——比尔利教授筹备的戏剧,竟然真的顺利开演了。这可真让人意外。
“阿尔法德居然妥协了,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他们是如何说服他的。”我随口说了一句。
口袋里的镜子却得意地开了口:“这事儿我可清楚得很!布莱克先生之所以松口答应演出,全是因为比尔利教授承诺——要给他那篇写得一团糟的草药学论文额外加点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过布兰德的时候,他心里头正在惦记这事儿,他也想混上一个角色。可惜被比尔利教授拒绝了。”镜子说道。
演出那天是在二楼那间宽敞的格斗教室,但推门进去的瞬间,几乎没人能认出它原来的样子。原本灰扑扑的墙壁挂满了红绿相间的丝带,天花板上飘着用魔法悬浮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装饰——从长耳朵的兔子到圆滚滚的猫头鹰,十分滑稽可爱。
沃尔布加说的果然没错。原本冷冷清清的表演,因为阿尔法德·布莱克和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演员表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观众席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女生。
至于马尔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接地气”的校园戏剧里,确实让人想不通。我猜他不是突然对表演艺术产生了热情——更像是带着某种马尔福式的目的而来。我绝不相信他是突然爱上了表演——说不定,他也和阿尔法德一样,正被什么人威胁着呢。
演出当晚,我挤在人群中间,前后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女孩们。她们头发上抹的发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甜得几乎让人头晕。我忍不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踮起脚尖——视线却还是被前面层层叠叠的脑袋和蓬松卷发给挡得严严实实。
我差点被挤得窒息,不得不暂时往后退了退,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边缘一晃而过。
“嘿,别去找他。那是他是故意引你过去的。”镜子尖叫。
我忽略掉镜子的哀求。
几乎没有犹豫,我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汤姆走得不急不缓,仿佛早已知道我会跟随。他走向格斗教室后方临时搭起的几个帐篷,掀开其中一个帘幕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帐篷内被施了空间扩展咒,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地上堆放着戏服、羽毛面具和道具长剑。一盏浮空灯投下暖黄的光,角落摆着一张旧沙发,绒面已磨损得发亮。
汤姆站在帐篷入口,见我进来,他抽出魔杖手腕轻轻一抬,他对着入口施了一个抗扰咒。
“你在等我?”我问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你竟然会这么想!我还没问你做的那些事呢!”尖锐的反驳几乎脱口而出——我想质问他,想戳穿他那些不动声色的小把戏,比如那个隐秘的追踪印记。为了守住镜子的秘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平静地问道,“你也会来看比尔利教授的戏剧?不对,我猜,应该是赛尔温……她邀请的你。毕竟,你们的交情也不浅。”
我早该想到。我曾在那张表演单子上看到过赛尔温·弗林特的名字,她是主演。以她对汤姆的在乎程度,她一定会希望汤姆来。
“赛尔温确实邀请我来这儿。”
“噢——所以你就答应了,”我微微仰起脸,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调侃,“汤姆·里德尔,真是位体贴的绅士。”说着伸手想去掐他的脸颊。
他侧头避开了我的指尖,“你在意这个?”
我“哼”了一声。
“我是来找你的。”汤姆指出,“阿尔法德会登台演出,我知道你一定也会来。”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那你应该和我说些好话。而不是一来就质问我。”
“说好话?”
“前些日子,有人对我表达了欣赏,夸我的睫毛很漂亮,你会吗。汤姆。我常看你在那些人群中游刃有余。他们好像很喜欢和你交谈,可你和我说话时态度却不太一样。”
“哦?你说的是——那位布莱克吗,他也学会夸人了。”他慢悠悠地说道。
“没错呀。”我说道,“当时我可高兴了,也许布莱克天生就很擅长吸引人,今天不也是这样?那么多女孩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你说过并不喜欢他。”汤姆说的干脆利落。
“你怎么知道?人是会变的。”我说道,“我为什么要讨厌布莱克?他英俊,高贵,而且……从不吝啬赞美。”
“人在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汤姆说道。
“我可没有心跳加快。”我胸口却不受控地微微起伏,“你怎么确定——我怎么想的,你不可能知道一切。汤姆,不要想着可以完全了解我。”
我在帐篷内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坚定,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最后走了几圈,心烦气闷地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下。
真是麻烦。我明明知道那个印记的事,却还要装作对此一无所知。这种被看穿却必须维持表面的感觉,像有羽毛在心上反复轻挠——恼人得很。
“你喜欢听那种话?”汤姆来到我身边。他俯身低头看我,眉眼在低垂时透出一种阴柔而危险的俊美。
沙发绒面微微下陷,扬起一小片浮尘,在灯光里打着旋。
“不然呢?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或者你该说点我感兴趣的。”
“我倒是有一个好消息,博克先生寄来了巴西珊瑚蛇毒腺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制作的进程——这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太好了!”我眼睛亮了亮,接着说道,“那你可得再努力一些,汤姆,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所以——这是你感兴趣的吗,安娜。”
“……” 我对上他的眼睛,“还不够,汤姆,如果只是这些还不够。”
“那就做点更值得的事。”
“那会是——什么。”我紧紧盯着他。
兴奋悄然从心底升起,还有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期待。他此刻会感受到吗?原来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揣度、甚至意图侵入,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滋味。
那么他呢?在汤姆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有波澜。他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期待。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近乎幼稚的不忿。这本应是一场由我主导的探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该是我去深入,去触碰他灵魂的内核。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谁先躲开谁就输了。
“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了,”少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引诱,几乎淹没在帐篷外模糊的喧闹里,“只有我们。”
这样的靠近没法不让人心动,我能看清黑发少年睫毛垂落的阴影,感觉脸颊微微发烫,气息不自觉地紊乱起来,甚至想要再靠近他一些——再近一些。
我的手轻轻抚上汤姆的脸颊。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他没有躲闪。
我微微仰头,轻易就吻上了去。
只是一个轻吻,我随即退开,一本正经说道:“我以为你找我来,是要谈正事。”
“正事。”汤姆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就是正事。”
少年的吻又一次落下。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背脊抵着陈旧的绒面。
帐篷外的戏剧正推向高潮——夸张的台词、骤然爆发的欢呼、浪潮般的掌声,都隔着一层厚重的帆布嗡嗡传来,忽远忽近。
而在这一小方隔绝的昏暗里,在沙发陈旧的气息中,只有唇间的温度、交织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真实而灼人。
在这个时候,外面来往路过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交谈声,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惊心动魄。
我们都知道,帐篷里的魔法,不过是能轻易被识破障眼法。
也许会有人撞破我们的秘密。
汤姆握住我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我下意识想偏头躲开,他却像游移的蛇那样紧追上来,唇齿间的纠缠温柔又固执,像情人,又像捕猎者。
我的脸颊越来越烫,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在胸腔里鼓胀。我想推开他一些,却发现手腕被稳稳扣住,动弹不得。
就在我几乎沉溺于这片眩晕的时——
忽然感到口袋一轻。
“原来是这个。”汤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退开了一些,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小镜子。镜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映出他深不可测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我面露尴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