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青记》叁柒九

9、竹苑相谈心有度，身入凡事不自知 关门弟子…

　　那日，公子允在青玮的微笑中拂袖而去，此后几天再没出现过。
　　尚宿于府内西南处士馆，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干食客。青玮不想老缠着尚父让他分心，便留在了东北角的竹苑。

　　几无人烟，却得个清静悠闲。
　　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她都用在了阅读上。小山似的竹简一堆一堆码在屋里，三天下来，关于社会历史之类的东西也算了解了大概。
　　从书简记载来看，这里还没有给大陆起名的概念，因是尚无航海时代大发现的原因。

　　国家分布与各国社会情况类似于古时的春秋战国时期，不过此处的社会在发展过程中与她所知的历史有出入。简单来说，这里的社会发展轨迹可以概括为：母系氏族→父系氏族→部落吞并→八国并立。

　　其中七国分别为齐楚秦燕赵魏韩，地理位置也与青玮所知的春秋战国时期相差无几。但另外一国非姬姓周国，而是类似远古部落名的九黎国，第一任首领玦坆颇具青玮所知的尧舜之风，书中记载九黎恢弘光大名扬四海，天下七国尽皆朝拜。而后首领不善渐渐衰落，七国争相而起，也就开始了人、地、财的争夺。

　　竹简里齐楚书籍较多，但多是上古传说和各地民俗。几堆书翻下来后，青玮对当今形势的了解还是只能算大事清楚，其它浆糊。

　　拿公子允来说，青玮从侍女口中得知他是楚国的三王子，在十七岁那年自请出国，游走四国后，居于临淄。一国王子甘居别国，绝对政治原因！青玮的八卦细胞蠢蠢欲动，问那侍女萍，萍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拐着弯子发问，左推右想青玮觉得可能是因为老爸不理解儿子，至于为何不理解，就实在问不出来了。咂品几番，这个答案并不能给她目前的生活增加什么趣味，于是抛弃不管。

　　在这里，接触诗书是贵族的专利，识字懂文的人因数目稀少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因此，她对自己这具躯壳的主人也开始感兴趣。能致命的伤痕，女子，还识字，这绝对不可能普通。但，是福是祸呢？罢了，这些个问题现在也是白想，还是不要浪费脑力的好。

　　放下手中竹简，青玮伸着懒腰走出房间。屋外夜空万里，红莲风摇，星辉月光透叶洒出水波粼粼。某种念头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未及其意更无处深思。

　　“方小友好生自在~”
　　尚缓踏青石小径而来，乐呵呵的招呼打断青玮胡思乱想：“客舍近来多有雄辩，小友怎不去观摩？”
　　青玮一愣，继而双眼开始放光：“客舍大才经天纬地，玮独在此间却是不知了！此时还有？”
　　尚大笑，大袖拂去院中木凳落英入座：“明日。据闻这几日小友沉心修习，怕是已获不少，可否说于一听？”
　　“方出深山，急求不过常识，尚父你就莫要取笑我了。”青玮嘿嘿，想着明日去一趟客舍。
　　尚貌似调侃又仿疑问：“小友不知世间之事，又以何为学呢？”
　　“这个……”
　　不便相告？尚白眉一挑：“可是推演？”
　　青玮瞪眼，极力控制表情郑重点头。
　　尚抚须一脸悠闲自得的看着青玮，后者顿生心虚，又笑自己多想。
　　“既已推演，当今天下，小友以为如何？”
　　青玮一时哑然，天下这个东西实在是太遥远了啊，她看书寻访也不过熟悉环境以寻生路，何时将天下为念。目视尚父熠熠双目，青玮脑中电光一闪贯穿始终。尚——公子允——客舍——乱世。

　　原来，如此！入其眼而来考究，考究之后呢，仕途么？建功立业！扬名乱世！凡血气男儿，何人不想？何人不愿？等等，她是女的啊……大脑当机。
　　“方小友？”
　　尚眯眼，大事相询未慷慨激昂或左右言他，反而一副痴傻模样，莫不是高估了此子才略？
　　青玮双唇几张呆视，疏忽闭眼复睁终下决心。仕途又如何？惧其血腥恐其阴险？不过一条出路而已，人世出路众多，又有哪条真是无病无灾无忧无惧。况己独身无护，更别谈安乐永昌了。随随便便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么？不想啊，她还年轻，她还想回去。另外，是男是女能不能用完全不由她考虑的好吧。
　　青玮定睛一肃：“群雄逐鹿，实力说话。安则定，富则强，而后相争天下，统一四方！”
　　便是这句话，日后楚王忆及，淡淡双目每每笑意：“玮后一番话语，吾起一统之心。女流方可如此，吾辈岂能不思。”
　　是的，不思。九州四海自始便无一统，昔日九黎虽得朝拜，也不过各部闻名归心，多国竟起各处开花早定思维，谁曾念及一统？谁敢念及一统？因而此时，尚闻得此语亦是一惊，抚须停顿久久。忽而大笑出声：“方小友仍欲拜吾为师？”
　　青玮茫然，不知话题转折如此之快，连忙点头。
　　尚的双目瞬间幽深：“请子闭眼默思。”
　　青玮一愣速度闭眼，默思？默思什么？
　　“何为坚持？”
　　……
　　“于你，为何坚持？”
　　坚持？哈？尚父你这是要闹哪般啊，青玮硬着头皮深呼吸思维运转。
　　不知，“或许，是活着？”
　　“为何活着？”
　　“为……真？善？美？”青玮想笑，一抹刹那勾起的微弧转眼即逝，脑中突然闪过绿树碧空，漫山野花，是这些？真是这些？她下意识皱眉，而后深入细想，渐渐心思一片清明。

　　“是了，是为那些喜欢并感动的，愿意再回味的，舍不得，所以要活着。而当有一天，当我发现只有用生命去换取才可以并值得时，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去换！”是的，她会换！年少的梦想，心中的热血，她原以为内心的那一份追求与敬仰早已消逝！
　　尚闻言白眉一抖：“凭何判其值得？”
　　值得么……青玮面容澄静，一字一顿：“符合信念的取舍，取之，舍命。”
　　尚再抚长须，幽深眼里迸发火光：“汝之信念，老朽可否一见”
　　青玮睁眼，笑颜自信，一瞬月出平湖般的光华萦身：“如此，还请尚父留心。”

　　尚默然，白须白眉衬得一双黑眼珠越发晶亮，被这样仿佛洞察一切的双眼盯着，那种不太能算舒适的感觉，在这一刻，没有了。
　　“尚父难来一趟，没带什么消息吗？”青玮换话题：“书中所记早已发生，现今，玮已如井底之蛙。”
　　“想听哪方面的消息？”
　　“哪方面都行~”
　　“那么，你可愿同老朽四海走一遭？”
　　“为何？”
　　“寻人~”
　　“谁？”
　　“楼协，老夫的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尚对着一脸苦涩的青玮一笑，“学，不在于师者何人，而在于学到了什么。”起身拍拍青玮的肩，他白眉飘得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