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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死判惊魂震魄,坦相告惹允拂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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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玮。”一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人群分开处,尚面目慈祥大步走来。
方脸大汉一扭身疑惑:“尚父识得此儿?”
“然也。”
然也,青玮点头。悄悄挪到尚父身边扯出一个笑容,尚父啊救命啊!
壮汉怪异地看了一眼青玮,又转向尚:“小儿弱弱似鸡怯怯如鼠,尚父怎会识得此儿?”
青玮不爽了,再加上现在有人撑腰更是不用怕:“子不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大汉挑眉困惑,尚抚须,看向青玮的眼神高深莫测得让她莫名有些胆寒。继而尚对大汉笑笑:“小子初来乍到,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颜迟大喇喇一抱拳,瞅也没瞅青纬一眼:“尚父客气,迟这便先回,家中老母还等着。”
随着他的离开,围观人员也渐渐散了。青纬对尚拱手答谢,尚微笑还礼,旋即将她引入街边茶肆。
热茶入盏,尚抚须笑意温煦:“听伯回言,子一日内便算出了临淄四面城墙守军及挂幡数目?是……”尚白眉一抖像是难以记起。
青纬很配合的从袖中掏出记载的木片,朗声念到:“临淄四面城墙守军总计二千九百六十人,旌旗三千三百二十四张。三丈一哨,二哨三旗,马面六十步一座。大城西垣、南垣巡城兵丁各二百八十人,北垣三百四十一人,东垣五百二十三人,城楼六座,每座各八人,合一千四百七十二人,旌旗二千二百零八张。西南部小城四面环水,西垣守卫二百三十人,东垣二百一十人,南垣北垣各一百四十人,城楼四座,每座各六人,合七百四十四人,旌旗一千一百一十六张。每日辰时、申时,小城④有甲胄之兵巡视,具体人数不得知。”青玮低眉:“王城不可擅入,留此漏处,实在惭愧。”
尚抚须,没有立即接话头,几秒后才缓缓而谈:“伯回那边还未算完,不过已确定的部分和你给出的倒是丝毫不差。”
青纬低头谦虚状,尚父抚须真是深不可测不敢直视,总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不出意外的话这时计数应该大都借助外物,但那划痕和扎成捆的木条既费时又费力,怎会比得上加减乘除来得简便。加上城中询问、登高观看和实地验算,这才说出最后的结果。青玮怡然自得,转念一想,笑容开始抽搐,自己好歹也承继人类几千年的文明,怎可为这区区小事沾沾自喜。虽这样想但心里的那点小傲慢还是傲娇的仰着头,此时的她并不知后面会遇见那个发明并推广九九计算法的家伙,一个完全可被称为怪咖的人。
“子之师,天下大才。不得见之,实在引以为憾。”
敢情他认为这些都是那位莫须有的师父教的,也对,老师也是师父了。青玮抬目微笑:“有缘自会相见,尚父无需伤神。”
“哦?让尚父牵肠挂肚的大才,子昊也想一见。”清冽嗓音带着脆瓷般的质感截了尚的话头。
“公子允!”
“是公子允!”
……
百姓兴奋雀跃,个个眼中闪耀明光。男子正身注目礼,女子粉面含春,美目辗转间秋天菠菜稀里哗啦地抛,而菠菜的承受者却是不解风情一脸无视。
青玮闻声转目,对上一双清冷冷的琥珀眼,顿时一愣。
“尚父多礼。”紫衣青年长冠博带,腰坠龙凤蟠螭云纹系璧,修长俊美灼灼风华。左右剑客护卫,身后不远处马车一架,华盖一重。
尚哈哈笑着:“此子所言,公子可有听见?几分是真?”
深看一眼垂头不语的青玮,公子允淡淡一笑:“有一二出入之处,世事变化,倒也可谅。”
“然,公子可知此子耗时几许?”说到此处,尚双目焕发明光。
“不知。”
“一日。”
“一日?”公子允不动声色地在垂首之人身上扫过一眼,扬起一个既似赞扬又似礼貌的笑容。
周遭众人听得尚如此一说,倒是个个惊讶至极,尤其是那已走出很远却特地赶回看热闹的颜迟,嘴张得足够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尚淡笑不语。垂首的青玮唇角弯弯,她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周遭烈烈的目光说不骄傲是假的,无伤大雅啦无伤大雅哈哈哈。
“此子大才。”公子允称赞,目光旋即转回,对尚言道:“听闻尚父行到临淄,允特来相邀。”
尚拱手行礼:“蒙公子器重,老朽感激不尽。然……”
公子允扬扬唇角,四周顿时又起一片赞叹之音。
“允知尚父之志,此番仅是请教,并无他意,尚父勿忧,请。”
话说这份上,尚不答应也太说不过去。但,他若是去了,我怎么办?!青玮忙抬头,却又正对上公子允清泠泠的眉眼,下意识目光一错。
“青玮。”公子允淡淡余音让青玮的心随之一颤,尚捋须时的那种味道又来了。“可愿同往?”
我擦!青玮偷眼瞥只见尚唇边白髯微动,牵起一个笑容:“青纬,可愿与老朽同行?”
去!岂有不去之理!就算龙潭虎穴也得去,谁叫自己要没钱了……
青玮对公子允先施一礼继而转向尚拜下:“自然愿往,尚父请。”
“且慢!”出声的是那方脸大汉,他抿着唇,大步上前对青玮一拱手:“迟猛夫一介,不识童子才德,羞愧!”语毕竟是一躬到地。
青玮忙还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颜迟鼻中一哼双眼一张唰的一声拔出佩剑:“童子这般,是看我颜迟不起?既不愿受歉,那迟身上这肉,童子想要哪块便割了去!”
哈?!青玮瞬间石化。
颜迟朝着青玮踏出一步:“既没有中意的,那便请童子将迟怀中吃食交予老母。”言罢掏出怀中叶子所包之物放在地上,手里宝剑一转竟是要自刎!
青玮情急之下往前猛扑想制止颜迟的自裁行为却被尚伸手拦住,同时他右脚踢出石子哐当一声便震开刀锋,利刃在颜迟颈间带出一道血痕。
“非也,非也。”青玮疾步到迟身边,连连摆手。“误会!君误会了,我一时痴傻而已,实无伤君之意啊!”青玮心肠百转,想的全是劝慰言词,但心下焦急却是不能及时将腹稿转成古语说出来,乱七八糟的古文表达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怎么有人自杀无人阻止?就连公子允都是一脸再正常不过的淡然。这个二愣子真抹脖子啊,这算个什么事啊!
青玮向尚求救,尚收到她的目光,呵呵一笑,拍拍颜迟的肩:“不必如此,家中老母尚待,快回吧。”
颜迟眉间皱成了川字,沉闷半响大手一甩:“也罢!今后童子若有差遣,迟必首当其冲!”
“善。”尚乐呵呵点头。
青玮连忙赔笑目送颜迟离开,此刻,心灵震颤,为道歉能把命也豁出去,是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磊落得过分?难道,这就是他们尊崇的君子之道吗?青玮不解,但却肃然起敬。
公子允乘车,尚与四名剑客策马,青玮选择步行。
没办法,不会骑马,只有步行。近不近远不远的走在车队最后,倒也乐得自在。
一路行来,人群自发避让,媚眼秋波、鲜花嫩草不断往公子允所乘的车上抛。青玮甚至眼尖地捕捉到了一支擦着公子允鬓角飞过的迎春藤,暗器啊~无聊的青玮抓到个兴趣就乐到不行,怎么都扔花草呢?要是扔柿子什么的,吧唧,砸一脸一身的水果汁;要是扔核桃什么的,啪啪啪,公子允成猪头了哈哈哈。幸好没与他同乘一舆啊,青玮盯着公子允坐得笔直的背影自娱自乐,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根本不可能与他共乘一舆的事实。
进府时残阳西斜,一番酒肉宾主尽欢之后,尚被公子允请去了正殿,青玮沿着曲曲折折的碎石小路被引到歇脚之处,竹风飒飒中单层台榭隐隐若现,青瓦荷池,寂静无人。
遣退了女侍,她于前庭廊下举头,来时的一轮明月已现缺口,萧瑟的庭院映着月光,倒是个悲怀伤情的好时候。这么想着,青玮闭上了眼,时刻提醒自己微笑微笑,其实有的时候,或许面无表情才是真正的放松吧。随着泯灭了的喜怒哀乐,一切都远了、淡了。
当公子允踏入竹苑,映入眼帘的便是月光下一身男装凭栏望月的瘦弱侧影,泛着青色夜光的脸上平平淡淡,唯一富有生机的眸子一片茫然,波澜不惊却又散发着浓浓的萧瑟和孤单。瞬间,他有了一种廊下人随时会风逝的感觉。
斜飞的轩眉随着敛目的动作稍移微小弧度,公子允朝着廊下之人走去。
青玮闻得脚步声,视线一转,但见公子允雪衣白履,佩环俱除,墨一样的长发用玉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结,少了一份白天的华贵,多了几分仙家的飘渺。
不容置疑,白衣更适合他。青玮低头,恭恭敬敬拱手礼:“公子。”
公子允没有说话,带着冷色的琥珀眼淡淡看着青玮,青玮也不急,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最终,公子允开口:“为何扮作丈夫模样?”
青玮一眨眼,诧异转瞬而逝,许是受着月夜的影响,此刻的她平静无波,直视公子允时也不再有白日那样的惶然。
“扮成丈夫,好行事。”
公子允眯了眼:“想行何事?”
“生活罢了。”青玮望向庭中,语速缓慢却丝毫不显拖沓累赘:“这世间,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不易?”公子允脸上流露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疑惑:“男三十必娶,女二十必嫁。汝一妇人,琴瑟女红相夫教子便好,不必扮作丈夫。”
青玮清浅一笑:“难就难在,玮不会琴瑟,不善女红,亦不愿终日相夫教子。”
公子允默了半响,嗤笑:“吾却是忘了,汝二日内便可算出临淄守城兵士和旌旗总数,此等大才又怎会是平常女子。”
青玮不以为怒,倒是转过身面对公子允,长期营养不良而青瘦的小脸竟在此刻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多谢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