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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鬼火号的船长 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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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路尽头出现街灯的昏光,远处是片灯光,就像天上的星星,比星星更明亮璀璨。
旅人收拾行囊,他也下车。
车站外有男人把屁股塞进车窗坐着吸烟。
“多少钱?”
他指向远处那片看得见的灯火。
“五十块。”
他走向另一辆的士。
“多少钱?”
“五十块。”
“不能少?”
男人懒得回答。
他朝那片灯火走去。
午夜。
街灯。
人影。
海风。
静夜孤独的脚步,午夜里他的心在感受这片天地。
心里又升起熟悉的心律。
大地与夜空也存在于同一弦律。
他和夜空与大地共同存在于同一弦律里,万物就通过双眼展示在心灵里。
他心念不喜不悲,不冷不热,他只是自然地移动自己的脚步,行禅一样随天地的旋律存在。
路边有旅馆,他走进去很快走出:午夜一点钟住进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退房竟然需要一百块钱,这么花钱他的钱不够住三个晚上的旅馆。
他走向海滩的灯火。
他已习惯黑暗,他十三岁就学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走夜路,黑夜里提着木棍躲在暗角扑向因负伤而急红眼咧嘴追着人跑的野猪,黑如墨的暗夜轻手轻脚爬上枯树从背后伸出手抓猫头鹰,可这一刻置身灯火里他却不往黑暗的角落走,灯火的黑暗里似乎隐藏数不清说不上来的恐惧。
他走到海滩的灯火下,脱掉鞋子坐在松软的沙滩上,让风吹着疲惫的脚板底。
他第一次看到海。
海水爬上软软的沙滩再退去,像年轻女人的手滑过幼儿的脸庞,浪很柔,像女人嘴里的童谣,远处海上几点灯火渔船摇曳。
坐在海边,看海浪涌来,他感知自己每一个呼吸的节律,海风吹过他脸庞,吹过他耳际,掀起他薄薄的衣裤,他闭上眼伸开双臂,海风似已吹透他肌肤骨髓,吹进心窝,他像风里一滩炉灰吹散在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他不再局限在自身的有限里,没有重量,没有自我,只有那熟悉的心律:天人合一的心律。
那一刻,他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他,他看见每一缕风,看见风里的万物,他和天地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岸边灯火通明,他走了过去。
几十名肌肤黝黑的水手在甲板上列队站在一个只有一只眼晴的老人面前,岸上人头涌涌。
有人拍照,闪光灯的光照耀在老人沧桑的脸上。
有人要求老人说几句话。
“船长,为什么半夜启程。”
“现在别叫我船长,也别问鬼火号为什么黑夜起航,黑夜白天起航没什么分别,我也不会问你为什么鬼火号起航那么多次不见你,今天半夜你却爬起来穿拖鞋底裤看鬼火号起航。”
人群爆笑。
“不叫你船长该叫你什么?”有女人尖叫起来问。
“你昨晚喝醉了在我耳边怎么叫我就继续那么叫吧。”
人群再次爆笑。
“你造这艘世界上最快的船,是不是下定决心要第二次穿过那片没人走过的海峡。”
“它也不叫船。”老人冷冷地说。
没人再说一句话。
“那边那位白衣少年请走上甲板。”老人指着人群里说。
他扭头看看,然后身后有人把他往前推,他这才意识到老人在叫他。
他往前走到老人面前。
“告诉我你们看到什么。”
“鬼火号,世界上最快的船。”有人欢呼。
“我怎么看不到?”
“可能你只剩下一只眼珠。”有人说。
“是不是海洋里没有黑豆,所以鲨鱼把你眼珠当黑豆吃了。”
人群哄然大笑,老人不语。
“你看到什么?”老人低头问他。
他书上听过船,见过船的图片,但他这一生没见过船,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谈的是什么。
“就是你眼前这个。”老人的手指指向眼前巨大的用铁链连着靠岸的巨大几层结构奇怪的建筑物一样的东西。
“一堆钢铁构成的结构。”
“你再说一片。”老人似乎没听清楚,话筒被递到他面前。
“一堆钢铁组成的房屋一样的奇怪结构。”
人群里再次爆起笑声。
“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孤陋寡闻。”有人唧唧声。
“说不定在他眼里你也是一堆屎尿和骨头组成的奇怪结构。”有人搭腔。
人群里更发起一阵爆笑,他有些脸红耳赤地走会人群里,人们看他的眼神似乎看一个怪物一样。
最后人群安静下来。
“这位少年说的没错,你们眼前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堆钢铁组成的房屋一样的奇怪结构,被赋予鬼火号这么个名字,船只是一个我们发明的词,但对这堆钢铁结构而言,船是一个灵魂,一个我们赋予这堆钢铁的灵魂,这一刻它将承载生命离岸驶进海洋里,在险象横生巨浪滔天的海里颠簸,可能有人死掉,但也会有人活下来造更稳固的船走更远的旅途。
“没有乘风破浪死里逃生的旅途,鬼火号只是一堆被赋予船的概念的铁条和木头拼凑成的永远不会改进的随心结构而已,出自某个吃饱饭没事干的人之手。”
人群里欢呼,闪光灯响成一片。
“这就像我们人类本身,人的身体是一团被天地孕育的血肉的结合,上苍赋予我们灵魂和生命,同时也给我们饥饿和死亡,迫使先人们离开洞穴走进猛兽横行的荒野里生存,拿石块和木棍赤身裸体和猛兽搏杀,有人死掉,有人含泪活下来制作更锋利的工具走更远的旅途,猎杀更凶狠的猛兽。”
“没有生死相随、死里逃生赤身裸体和野兽厮杀的险途,人只不过是一团被枉赋予灵魂和生命的概念、永不进化、贪恋于当下安逸舒适的肉身,灵魂和生命只是一个一成不变的虚幻概念,唯有一趟前所未有、勇往直前的艰辛远行,才是展示生命与灵魂的内涵的那股力量。”
“人类之所以有灵魂,是因为人类已走过那段漫长而艰险的生死旅程,这一刻我们往前看,却发现前路依旧茫茫充满未知,我们需要一直往前,因为我们有灵魂,灵魂永远走在路上与天地万物的灵魂一起勇往直前,那才叫灵魂,天人合一,灵魂唯有随天地变化才算灵魂。”
人群欢呼起来,掌声四起。
“鬼火号是你们赋予这堆钢铁结构的名字,船这个词是你们赋予鬼火号的灵魂,鬼火号就是你们新生的孩子,你们就是鬼火号的上苍,别他妈的哭哭啼啼掉眼泪恨不得把鬼火号融化拿去炼成你们煎鸡蛋的平底锅和你们的子女一起围着饭桌吃,鬼火号是船,是船就要出海,你们的孩子是水手,是水手就要出海。”
“我先人发明火药,后人止步不前只沉溺于爆竹声里的喜庆,最后被西人架起几尊大炮才腥风血雨里梦醒,前师之鉴不可忘,担心你们的孩子白嫩的肌肤晒黑就让他们陪你们滚回家擦防晒油去。”
“当鬼火号从死神海湾的风浪里破破烂烂回航时,它才配得上叫船,当他更强壮更完善踏上更凶险更遥远的旅途时,它才有灵魂,鬼火号五年前在死神港湾被风浪撕碎,但制造鬼火号的人还没死,你们让另外一个更坚固强壮的鬼火号诞生,鬼火号一直是世界上最快的船,现在是,将来也是。”
“鬼火号为踏上远途而存在,为剃去困扰我们内心对死神和未知的恐惧而存在,某天鬼火号把你们内心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去掉,你们会发现这世界不再分你我,你我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去往同一个地方,生命就像一趟旅途,鬼火号为拓展我们的旅途而存在。”
岸上鼓掌声和呼啸声一片,他也情不自禁跳起来撕破喉咙狂啸,人们相互拥抱,每个人脸上挂满眼泪,有女人冲向甲板把老男人拥在怀里。
“男人们赏个脸,别喝光酒馆里的酒,更别让我们这些年轻姑娘都成了大妈,我回航时她们都回家给小孩哺乳换尿布去,你们就别想再看到鬼火号靠这个烂码头。”
人群爆发一阵狂笑,年轻的姑娘们把老男人抛向空中再接住。
“起航。”老船长一声狂啸,船离岸,暗夜里驶入茫茫大海。
他看巨大的船体离岸而去,消失在暗夜里,心里充满力量,为可以追随梦想而快乐,他走回海滩,决定在这陌生的地方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