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泣路隅 到底，该谁 ...
-
军报传来,朝堂上一片震动。
自从八年前平了南疆之乱，五年前与北海约了盟，大严再无战事。
皇帝已经在内书房将太子申饬一顿，李承聿自然也能想到正式战报公布在朝堂之上的时候，他会遭受到何种冲击。
鸿胪寺正卿率先出列参劾秦于今处事不当，又申责太子用人不察。
他当然有这资格，鸿胪寺专司各项对外交接事宜，正卿是三朝元老，比皇帝还要年长许多，秦于今怎么说，也领了个光禄大夫的职衔。
皇帝都认真倾听，李承聿自然也只能垂首听他骂人。
众人只看到他面色虽然淡定，但难掩尴尬，却不知太子殿下心中却在微笑。
鸿胪寺的正卿，朝中第一耿直人，但鸿胪寺的少卿，却是朝中第一聪明人，早已是太子殿下最忠实的盟友。
昨夜一道奏折先送到了正卿的案头，少卿义正词严，道是要不顾陛下震怒，斥责太子失职，正卿顿时觉得下属尚有此决心和胆识，自己怎能推诿？
当下有此决断，太子固然盛宠隆重，但有错，便要受罚。
正卿这一番申饬，皇帝不置可否，但这不置可否，便是态度。
当下接二连三有十几个人出列参劾太子，除了两个自己人，剩下的人李承聿都记在了心里。
这是自李承聿入主东宫以来，遭受过的最大质疑。
皇帝最终罚了太子一年俸禄充了军资。
这惩罚来得雷声大，雨点小，让所有参劾太子的人心中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替太子说话。
郑王韬光养晦许久，一向是皇帝不问不说话，皇帝即便问，也只是顺着天子的意思说上两句,今日居然主动出列，替太子求情。
看在有心人眼里，像是郑王专门为皇帝搭了个台阶，等着他走下来。
“他这是何意？”慕容川一边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镂雕太平球，一边问。
李承聿长身而立，窗外阳光灿烂，他逆着光的背影，岳峙渊沉，绝异常人。
此时，慕容川真切地感觉到，他再也不是当初浪迹江湖，狼狈逃命地那个倒霉的皇子，这些年来，他们一步步接近当初的目标，却也一步步远离最初的自己，这改变，他现在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听到他问，李承聿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说他死心，我死都不信。”
笑容晴朗，慕容川却知道其中意味。
他们最初相识，李承聿被漠西九帮追杀，若非慕容川相救，早已一命呜呼，日后诸多际遇，他们结成莫逆，慕容川才知道这些出生入死十次里有八次要拜郑王所赐。
所以，当初要和卫茫合作，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卫家毕竟是郑王妃的母家，卫茫是郑王不折不扣的小舅子。
“这些人的情况可都知会阿小了？”李承聿又问。
慕容川点头，今日朝堂上十六个参劾李承聿的大臣，他已一一吩咐阿小去查。
“你是觉得，这里还有郑王的人？”
李承聿一笑：“他怎会把人浪费在这种事上？父皇能把我怎样？只有永王，才会不论何时都要扑上来咬我几口。”
“那这就是在向皇帝示好了？”慕容川问。
毕竟在今日这形势下，皇帝要轻饶过太子，需要台阶，本来李承聿自己准备了台阶，未成想却被郑王抢了先。
“台阶递得好，未见得结果好，”李承聿眼光一闪，“父皇现在，最忌惮他揣测圣意，若真无欲无求，还揣测圣意有什么用？”
“郑王府最近来了新钉子，”慕容川也笑道，“倒有点像当初弘安宫里那些的做派。”
很显然，皇帝最近不知为何，开始又对郑王不放心了。
或者，不如说，皇帝从来就不曾放心过。
皇帝此时在朝阳宫喝了茶，看着皇后指挥宫女放帘子搬花，忽然道：“上次说给承修选个人，可有眉目？”
皇后眉头暗暗一皱，自从上次说过这件事，倏忽半月时光，这半月里，皇帝时时感觉头昏无力，太医会诊了三次，连朝事都放下了不少，更是没有再提这件事，今日怎么又想了起来？
“臣妾心中倒是想了几个人，”皇后缓缓答道，“还要陛下定夺。”
“哦？都是谁家的姑娘？”皇帝放下茶盏，向后一靠，微微闭上了眼睛。
皇后走上前去，坐在旁边，细声细语地道：“御史台的陆夫子，有个女儿，今年二十了，年纪是大了点，但只是因为先给祖母守孝了一年，接着又给母亲守孝了三年才耽误了，是纯良贡孝的孩子，还有辅国将军韩老爷子的孙女，将门虎女，今年十六岁，正是青春好年华。”
听了这两个人选，皇帝不能说不惊讶，但也不能说很惊讶，不由得睁开眼睛看了看皇后，眼神中颇有意味。
陆家和韩家，都是名门贵胄，世代功勋，不算辱没皇家，但陆家任职御史台，是最容易得罪皇帝的位置，直谏许会获罪，从善如流照样能被人参油滑取巧不作为，这样人家的女儿许给郑王，简直就像递了命门给皇帝。
韩家，辅国将军，威名赫赫，但传到现在这一辈，韩老爷子只有一个独子，这独子也只有一个独女，一门显贵，居然只剩了这一丝血脉，韩老将军当年的雄风万丈，如今只剩了风烛残年，仰人鼻息，他的孙女许给郑王，更是足够安心。
皇帝眼光闪烁，皇后却安之若素，半晌，皇帝一笑，摇头叹道：“你啊……”
说到底，皇后还是对郑王不放心，且心存芥蒂。郑王当年所为，皇帝也并非一无所知，但一则到底承聿没有出什么事，二则他心中也存了观望的态度，因此事后便揭过不提，但皇后心知肚明，这却不是秘密。
叫一个母亲这样容易便对害过她儿子的人释怀，也难。
皇后和太子，还真是相像，一般聪慧，但也一般率真。
皇后道：“陛下只说这两人好是不好？”
“好，好，”皇帝握了她手，笑道，“皇后所选，如何能不好，朕看，就陆家的姑娘吧，承修毕竟三十三了，年纪太轻的怕与他合不来。”
皇后微微一笑，在这件事上，皇帝自然会依他。
“如今北海战事起了，不宜铺陈奢靡，”皇帝又道，“先订个婚，待到消停了再办婚礼吧。”
皇后点头，还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心中迅速盘算如何能把李承聿解脱出来，等了许久，皇帝却并无下文，皇后抬头一看，他居然依着靠背闭上眼睛打起盹来了。
心下略有愕然，却也松了口气，看来，皇帝心中还是要给郑王选妃，至于太子，还是随口一提罢了。
过了三天，又有战报传来，鄂里克调了战舰五十艘向宁口镇而来，吴缜雄接秦于今的通报，已带了四十艘战舰到了宁口，堪堪比鄂里克人早到四日，首次激战，吴缜雄一名营副阵亡，伤亡三十五人，鄂里克人亦没有讨到好处，分了一处兵南下攻击了料湾峡，被守军击退。
吴缜雄初战，不算太糟，但余力不足，人人看得出。
朝堂上气氛顿时沉重。
李承聿当下一跪，道：“父皇，儿臣于此事，有大疏漏，也该担大责任，儿臣请父皇恩准，亲赴北疆，为父皇解此大患！”
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李承聿固然不是京都里娇养长大的皇子，以往常常巡边，饱受历练，但如今毕竟已是储君之尊，太子亲征，关系重大。
何况在此时，他战胜，于己无甚多好处，若战败，则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样草率便离开京都重地，实在不智。
皇帝在御座之上，看不太清是何种表情，他凝视着跪在下面的李承聿，似乎在思考他这话有几分真意。
李承聿再道：“战机一瞬即逝，儿臣恳请父皇不要犹豫！”
这时，人人有点明白，周纨现今是太子谨行，周家纵横北疆这些年，自然颇有心得，如今看来，别说周纨是个姑娘家，便是周扬还在，皇帝也不可能再派周家人去北疆，这样一来，太子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承聿自然已知晓了周家的独门心得，又是帝国储君，自然可当此重任。
永王心中冷笑一声，想要去北疆搏战功了吗？好，你敢离开这京都，就别怪我敢下手。
战功，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搏到的？
皇帝却在此时开口道：“承修，你今年有三十三了吧？”
一时众人皆惊，齐齐将目光转向郑王。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泣路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