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令仪安歌

3、少年游 东宫（一）

　　毓容回宫后的生活依然乏善可陈，倒是有一天被贤妃叫住说是今天不用去书房了。毓容不解。宁朝并没有过于强调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凡是开明些有女儿的大户人家都会请了西席教些诗词经赋，宫中嫔妃的女儿也都是不论喜欢与否每日按时去书房报道，没有特例。
　　贤妃忙着招呼婢女摆上瓜果，沏上新茶。苏若向毓容解释：“是公主的舅舅，前两日到了长安，今日进宫来看看娘娘。”
　　贤妃甄馥，出身江南望族甄氏，父辈兄弟皆为地方重臣。昌和二年睿帝南巡，初见甄馥，许为昭仪，携之回宫宠爱有加。从此甄氏一族与贤妃互为依靠，时常互通消息。这次是贤妃的亲弟弟任江南道采访使的甄恒进京述职，睿帝念及贤妃多年未见家人特准甄恒进宫探望。
　　毓容看向神采飞扬的阿娘，有些心酸。自小她并不是没见阿娘笑过，微笑着、大笑着、温柔地、敷衍地，可唯独这一次，毓容觉得阿娘是真的开心着。
　　快晌午了，才听见太监通传说甄大人到了再殿外候着，贤妃也不待甄恒进来便自己急急地走向门口。殿外的甄恒见姐姐出来，忙跪下行礼：“臣甄恒参见贤妃。”
　　贤妃听到甄恒的声音，一瞬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有些哽咽的扶起甄恒，说：“弟弟何必多礼，到底是一家人。”
　　“阿姐……”甄恒看着多年未见的姐姐，心中感慨万千，嘴上却找不出一句话。
　　“姐姐走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再见居然长这么大了。姐姐都快认不出来了。”贤妃的声音有些颤抖，继而整理了情绪说：“进去吧，去看看良玉，那小丫头还没见过你呢。”
　　甄恒刚进殿内就看到站在阶前向他微笑着行礼的毓容，寻常打扮未施脂粉，却还是美得引人注目。毓容和贤妃有七八分相像，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婉明媚之气，虽然在北地长大却还是保存着南国的细腻。
　　“良玉……还真是像姐姐。”
　　贤妃将毓容拉近，道：“自己的孩子不像我像谁。”
　　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说：“我就剩这一个宝贝了。”
　　甄恒笑说：“若是良玉，一个已是福气。姐姐也毋需烦忧。”
　　贤妃看向乖巧站着的毓容有些安慰的笑了笑：“这倒是，弟弟这次进京是有事相议？
　　见甄恒点头后便遣退侍女，让苏若带着毓容回云意殿。只剩姐弟俩人坐在空旷的殿内。
　　“没想到，人一散宫内便这样这样空寂。真是难为姐姐日日呆在这里。”
　　贤妃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这次是怎么？莫非又是那群老顽固催着立太子？”
　　“正是。”
　　贤妃嗤笑：“之前又不是没有过，起不了大事，又何必担心。”
　　甄恒却还是一脸严肃：“只是这次似乎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刻意煽动。姐姐在宫里可能不清楚，朝臣都分成了两派，为着是皇长子渊还是嫡子玄祐吵嚷不休。就连父亲与臣弟也被人试探着，甚至已经有人下手打压了。”
　　甄恒新任江南道采访使，且不说江南道离都城遥远，甄恒的职务与这太子之争本没有太大关系。
　　“莫不是想拉拢甄家？可是……”
　　“臣弟此次前来，是带了父亲的话。父亲让娘娘尽快下定决心，甄家不比其他官宦，没有中立的余地。”
　　没有中立的余地，出嫁前父亲也是说了这句话。甄家是望族，现在又有女儿在宫里，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稍有不慎便会走了回不了头的错路。贤妃沉吟一会儿，微笑着对甄恒说：“父亲难道还不知道我的选择吗，玄祐几乎可以说是我带着长大，玄祐背后又是帝后之族长安赫连氏。有什么能比南北两望族联合更为稳妥呢。”
　　甄恒点头称是。
　　“只一点，这事万万不能显露，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污为结党营私、筹谋储君。”
　　甄恒抬头，脸上是成竹于胸的笑容：“姐姐大可放心，父亲定会料理妥当。”
　　贤妃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沈安呢，他可有明确立场？”
　　“这倒还没有，臣弟听说陛下倒是问过他几次，可这个老狐狸从来都只回答当以贤能定夺。皇子玄祐才六岁，怎么看出贤能。”
　　贤妃不屑道：“所以说现在更本不是立太子的时间，也不知道那群大臣急着干什么。”
　　“太子之位总悬着终归是不合适。若非孝和皇后的死，这太子之位早就没有争议了。定下来也好，省的朝臣终日不干些正事。”
　　“孝和皇后的事少挂在嘴边，宫里到现在都提不得。不过听你这话，倒像是有正事了？”
　　甄恒有些犹豫，但还是低声解释道：“山南道开始闹旱灾了，官员都压着。我也是听山南道的采访使说的。好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贤妃皱眉道：“天下的人都说后宫不是干净的地方，如此看来你们这群天天自称君子的也没少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甄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继而敛了笑沉声问贤妃：“我看良玉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也到了宜嫁之年。那个孩子呢，陛下还是不让姐姐过问吗？”
　　“十多年了，没有半点消息……”
　　“陛下就真那么相信那老道的话？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又是在巫蛊之祸的时候说出，陛下……”
　　“重要的不是它的真假，陛下相信比什么都重要。十几年了，良玉和宝延不也相安无事吗？”
　　“姐姐”，甄恒看了看贤妃的脸色，小心的把话说了出来：“父亲的意思是，那个孩子，当断则断。重要的是良玉——能嫁得好人家。”
　　贤妃虽知道甄恒的话不无道理，却仍有些生气，语气变得僵硬：“我自会考虑。良玉——是必得佳偶方可许的。这些还请父亲不用多虑。”
　　甄恒的语气软了下来：“姐姐，我知道你也不易。臣弟在长安有一挚友，仁瑰，臣弟会托他打听。至于良玉，父亲其实是已经看好了人家，不过我会与父亲讲明的。姐姐不用担心。”

　　甄恒留在庄瑾殿与贤妃、毓容用了午膳才走。临走时送了毓容一个四扇的屏风，上绘江南四季之景，作为及笄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