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白雪》沈黎

8、兄弟 三川国启元

　　三川国启元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惠帝大婚，迎娶流云国公主为后。
　　三川国皇宫内张灯结彩，从御道到金銮殿前的宽阔石阶上，更是铺了一道长长的红色地毯，尽显喜庆吉祥之意。御道及石阶两旁，站满了三川国的宫女太监以及两国的大臣使者，众人脸上皆露喜色，相互寒暄着。
　　今日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洒在人身上，带起一片暖意。然而即便日光如此之好，对站在石阶尽头的苏景安来说，却不啻于置身冰窟。除了未曾出现的皇帝皇后，石阶尽头就只有身披狐裘的苏景安一人。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孑然一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寒暄。
　　作为三川国的七殿下，惠帝唯一的皇弟，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出席这场为世人所瞩目的婚礼，即使心如刀割。很久之前，在确定了自己对那个人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之后，他就想过苏连城娶妻的情景，大红的喜堂，大红的喜服，要亲眼看着那个人在天地面前，与别的人拜堂盟誓，成为别人的夫君。
　　心痛到极致，便只剩下麻木。所以在看到御道尽头，和身穿凤袍、头戴凤冠的流云公主一起出现的苏连城时，苏景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苏连城一向是所有人的焦点，而今天，大红的衣衫更衬得他丰神俊朗，俊美无俦。虽然皇帝夺人眼球，但用“姿容倾城，风华绝代”来形容新晋的皇后却也毫无不妥。皇帝和皇后一出现，站在红毯两旁的宫女便开始渐次向他们投撒花瓣，众人见此情景，皆摒住了呼吸。一时之间，除了专门在皇族婚礼上才能弹奏的丝竹乐声，天地忽然变得安静无声。
　　漫天花海中，他一袭大红喜服，从御道尽头向他缓缓走来，却牵着别人的手。
　　渐渐地，他们的距离缩短了，他看着他缓步走上石阶，和流云国的公主一起，在自己身边站定。
　　苏景安不由紧握住心口的那块龙饰玉佩，直直盯着苏连城：皇兄，皇兄，皇兄......
　　然后司仪太监开始高喊：“一拜天地！”
　　即将结为夫妇的人同时弯下腰去，对着天地一拜，苏景安手中的玉佩倏地碎成两半，不规则的断裂处狠狠刺进了他的掌心。
　　“二拜先祖！”
　　有血顺着他的手滑落，浸入了衣衫。苏景安却恍若不觉，仍死死地盯着苏连城。
　　异变就是在此刻发生的。司仪太监刚吐出了一个“三”字，一道蓝光忽然刺痛了苏景安的双眼——即将成为皇后的流云公主从宽大的凤袍衣袖里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向苏连城的心口刺去！
　　“狗皇帝！我要杀了你替我爹报仇！去死吧！”
　　苏景安大惊，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挡在了苏连城面前！等苏连城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流云公主，不，或者说是纪国女子的匕首已然刺入了景安胸口！
　　守在一旁的李德安立刻高声喊着“护驾”，同一时间，御林军便从天而降，将身穿凤袍的女子团团围住。然而被困住的女子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仰天大笑：“苏景安就要死了！也不枉我苦心潜伏设计，掳走真正的公主，以杀你为幌子而杀了他！爹！你在天之灵就安息吧！女儿终于替你报仇了！”说到此处，她忽然反手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心脏，笑声戛然而止！
　　“景安！！景安！！！”巨大的恐慌忽然攫住了苏连城的心脏，他立刻伸手接住了向后倒下来的人，神色惊恐：“太医呢？！快叫太医过来！！”
　　一阵凉意从胸口弥漫开来，苏景安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此刻抱着自己的那人模样，但是眼前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一片朦胧。“匕首上淬了毒，叫太医没有用的。”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摸索着抓住了苏连城的手，“皇兄，我有点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掌心相接，那手上的粘稠液体让苏连城猛然一震，他几乎是反射般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想要紧紧拥抱眼前的人。就在这时，李德安的一声“皇上，太医来了！”却让他瞬间停止了伸手的动作——他是他的皇弟！这世上他唯一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他怕自己忍不住狠狠亲吻他！他不能！不能毁了景安！
　　于是苏连城转而连点了景安胸前的几处大穴，然后紧紧反握住眼前人的手：“景安！太医到了！再坚持一会儿！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有预料中体温的交接，苏景安不由低低笑起来，眼神涣散：“是我糊涂了，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而身为一国之君的你，就算只是一个兄弟间的拥抱，也会令你难堪的吧？
　　“不是说，人快死的时候，脑子会很清楚的么？为什么我却这样糊涂，都这时候了还期望着有所不同。
　　“皇兄，你知道么？其实我、我一直都——”爱慕着你啊。
　　然而，这五个字却再也没有说出口——未被苏连城握着的那只手倏地从心口的衣衫里滑落，微微蜷起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块已经碎成两块、染血的龙饰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