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光年》半边逆光

3、chapter.3

　　“我是代表李氏来和您洽谈这次企划案的一些修改问题，”我笑了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元谚坐回位子上，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这是我们制作的企划案，”我从包里拿出蓝色的文件夹，移到他面前，“与您们最初使用的其他公司的企划案，我相信，我们提供的企划案更加合理，更加perfect。”
　　我企图用一个句职业化的冰凉女声来挽回我自己的尊严，重新占回上风。但是事实告诉我，我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因为我忘记了，我眼前的人从小开始就受到家族的重用，在如同古代皇帝培养下一代继承人的环境下不断成长。就像是神话故事里，他已经是修炼千年能够呼风唤雨的老妖，而我只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老鼠，在灯台上叽叽叽叽地乱叫。
　　“是吗，”他接过文件夹，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又虚假地笑了笑，“如果你想建一片森林，我想你应该先向环保局申请。”
　　“但是以大面积的住房区而缩小绿化带为代价，就像为了拣芝麻却丢了西瓜。先不说国家倡导房地产开发商扩大绿化面积，就从居民业主的生活环境来说，他们也更希望有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
　　他盖上文件夹：“可是我们所需要的是，利润。懂吗？”
　　我深呼一口气，慢慢回想起上午李清和教我说的话。当时她对我说，如果遇到关于绿化这方面的问题，你就按我说的做。
　　我眯起了双眼，发表了从“大量住房面积造成一系列问题引起业主不满”到“既然你们是建在市中心，我不保证会不会有上层领导莅临观察，或者直接住进去”的演讲，直到我口干舌燥两眼冒金星，不得不暂停喝了一口水。

　　我得意洋洋地大摇大摆走进李清和的办公室里，把蓝色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拍，拿起一杯咖啡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哟，不错嘛。”她拿起文件夹，打量了一下扉页上元谚正笔行楷签名，嘴巴里不断发出“啧啧啧啧”这种猥琐的令我想抽她一巴掌的声响。
　　“明天去市场部上班。”

　　城市笼罩在金黄色的雾霾里，街道十字路口来往穿梭的涌动车流，把直插云霄的玻璃棱柱连接起来，变成流淌在城市里灰黑色的淙淙血液。北京的黄昏，带着一种铿锵的壮美。
　　这是我们拥有这个寝室的最后一天。
　　我们已经不是生活在“青春无敌、岁月不悔”时光里的年轻人。
　　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背靠着墙壁，愣愣盯着那扇我们熟悉又即将陌生的白色木门。整个楼道里寂静无声，我在虚空里听见时光断裂的声音。我哭了出来，透明的泪珠干脆利落地划过脸颊，啪一声摔在地板上，溅起无数尘埃。
　　楼道里突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三个人，出现在楼道转角的尽头。她们从不同的摩天大楼里奔跑出来，匆忙汇聚到标有401门牌号的木门之前。
　　我们相拥在一起，彼此依偎。

　　这一夜太漫长了，我在黑暗里看见苏小小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双手捂住嘴巴，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在手背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王璇仰着头，目光凝视着玻璃窗外的皎洁月光；李清和面对着墙壁，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叹息，重重敲在我心头上。
　　我用手掌擦过眼角，摸到一颗滚烫温柔的泪滴。

　　北京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没玩没了。
　　王璇在市中心找了一栋房子，把它租了下来；苏小小搬回了自己加，和爹妈住一起；我定居在原本租好的公寓里；李清和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们四个仍旧会在逛街的时候接到彼此打开的电话；依然在西餐厅或者咖啡店里询问彼此最近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或者闲谈一个下午，耗费一整个周末的空余时间。我们的生活仿佛赞着原来的规矩丝毫未变，依然有条不紊地在北京这座钢筋森林里告诉运行，除了我们并不住在一起互相打闹。
　　生活像一本小说，自然就会有新的番外——王璇找到了一个男朋友，是一个叫做成安的小伙子，高大干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摄像师，经常为一些杂志公司拍摄封面以及风景插图；更有爆点的事情是，苏小小被一家杂志社录取当了编辑，整天被掩埋在稿纸的海洋里无风凌乱，或者在四方的格子里咬舌自尽。至于李清和，她出国了。
　　飞机场里格外冷清，原本熙攘的人群在这里了无踪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散发出冰冷的红外光线，不断跳动的数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四个人。
　　李清和一言不发地坐在硬实的座椅上，长长的留海遮住了眼皮上垂下来的睫毛，在眼底刷下一抹阴影。
　　在读大学的时候，李清和也常常会出国，各种各样的原因。然后在一至两个月之后就会重新回到我们的团队里。我们早已习以为常。所以这次，我们依然一致认为如此。
　　提醒乘机的广播传遍机场每一个角落，李清和站起来，对我们笑道：“等我回来。”
　　我们一言不发，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气氛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她依旧是笑脸如花牙尖嘴利的样子，提着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从我们的视线里逐渐模糊，直到消失。
　　“走吧。”王璇轻轻对我们说。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恐惧和不安，像一张大手扼紧了喉咙，喘不过气来。苏小小小跑几步追上王璇，拉住她纤细的手。我从另一侧拽紧王璇。我们三个靠在一起，朝人潮涌动的地方走去，消失在人海里。
　　北京的雨帘密不透风地盖紧了所有人，把我们三个依偎在一起的少女紧密粘连在一起。
　　连同着我们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