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路过你》铜镜映无邪

7、被救回的灵魂，被救回的心 真正考验人

　　在时间苍茫的渡口前，我看见，那年的自己和那年的陶心站在青春的小船上，吹着只有青春才有的忧伤的风。

　　她在大学里交往过几个男朋友，有网球帅哥，有文艺青年，有博士哥哥，印象中好像还有一个技艺精湛的骑行高手，总是把一辆很炫的山地车停在宿舍楼下等她，蓝色的防护头盔也从不取下来。这几个人是不是每个人都和她发生了亲密关系，我实在是不清楚，我如此心疼她，可是心疼到最后，竟然都不知道她流产的是谁的孩子。
　　一个周末，她打来电话，声音极小，莺声碎碎，我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有些急了：“你大声点，我听不清，你到底怎么了？”
　　“你，能陪我流产吗，我害怕。”
　　我很生气，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和左天最多只是甜甜的碰个嘴唇，连正式接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我不敢相信她竟然比我的步伐快那么多。我不是没有提醒过她，可那个时候，陶心完全不听我的劝，她非常武断的说，我相信我们之间是爱情。
　　很快，得到了验证，她所谓的爱情，就是让她永远的失去了第一孩子。
　　人流的地方，没有半句关心的话语，连饮水机里都只有凉水没有热水，带着大大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医生冷淡的询问病史，然后递过来，自己或家属签字。有女孩竟然一个人来，长腿，包臀裙，漆皮细高跟，分明是成熟装扮却是学生的气质，她用细瘦的胳膊一个人举着吊瓶，换鞋进手术室，再一个人出来，全程简单的像进了一次菜场一样，没有丝毫的异样。
　　我在医院楼上楼下的奔忙，排队，候诊，拿药，体恤，安慰，拥抱，我把我所有的不成熟瞬间丢到了一遍，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干净利落和细致入微。当手术室大门合拢的一瞬间，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这是多么可怕，3分钟，4毫米，无痛，就可以轻松解决掉一场爱情，谋杀掉一个生命。
　　陶心的身体比我好很多，从来不感冒，平常人女人贫血痛经之类的毛病她也一概没有，但从手术室里出来后的她还是吓了我一跳，没有血色的嘴唇和白晃晃的脸融为一体，眉目也都极淡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五官特有的轮廓和色彩。
　　我搀扶她回家休息，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又用搅拌机打了一碗红豆沙，轻轻吹凉，用小汤勺喂给她喝。流产后的她虚弱之极，却还是那么美。光洁的腋下没有一根杂毛，水仙一样的手臂，她微微歪着头，像一个委屈的莲蓬，鼻尖还有点湿润，大约是眼泪流过的痕迹。

　　暗夜里，我守着她，全部的灯都开着，有涓涓的暖意流水般漫过被单，但陶心还是觉得太冷，她死死拽着被角，一阵阵打着寒颤。
　　每次我问她，疼吗，她就微弱的吭一声，我不问，她就像一团寂寞的星云悬浮在宇宙里，寻不到半点踪迹。一个女人的天真和愚笨，磨难和考验，这一刻都划下了休止符，只是这个休止符究竟有多冰凉，只有她一个人最清楚。她的眼睛一直闪烁，我却看不清她流了多少泪，我只是静静抚着她的头发，几乎动用了我所有的温柔和慈爱，甚至是母性。
　　月光盛开在她床头，满屋子的白牡丹，顿时有了一些花好月圆的生机和气象。她在百花丛中抬起头，倚在我怀里说，谢谢，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只有你。
　　一句话，我百感交集，泪如雨下。
　　原来，用女人的心，去疼爱女人，是一件方寸之内最见柔软的事情，有些事情是男人永远都无法体会的。
　　流产，流年，不过都是时间刀锋下的梦，最终都要醒来。只是，那流掉的，到底是身体里狭路相逢的爱情，还是那空山人静的青春记忆？我看见有血滴在岁月的锦缎上来回滚动，年轻，到底是危险的，总有伤害，总有迷醉，总有堕落。

　　那个夜晚，她还和我说起了很多，说对她很好的一个学姐，流产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医生说不能再流了，子宫壁太薄，再流的话以后很难受孕了，于是她就去逼婚，结果对方吓跑了。陶心幽幽的说，如果一个男人肯疼惜你，把他的冲动永远放在你的健康之下，那他是值得托付的，只可惜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少到左天在我身边，我却没有发现他珍贵的存在，我忽然有了和左天执子之手的决心，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马上和他结婚。与其当一辈子老处女，或者遇见一份不靠谱的爱情，还不如和左天在一起，稳妥而幸福。
　　他筹备好的求婚仪式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我就直接提出来结婚，这着实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度不敢相信，惊喜和惶恐了很久一段时间。我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可以，他说傻瓜，别说一个，一千个一万个我都答应你，你尽管说。我说我不想照婚纱照，不想举行婚礼，也不想蜜月，只要简简单单的领个证，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餐饭庆祝一下就好了，如果你答应，那就一切如约不变，如果不答应，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他诧异而困惑了很久，虽然猜不透我在想什么，但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答应之后，他无数次不死心，无数次问我，你真的不后悔吗，他问的贴心贴肺，我险些流泪。没错，这是一个女孩子最重要，最美丽的一天，然而我却根本就不想去触碰，我怕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太过华丽耀眼，会越发提醒自己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会让我瞬间反悔。既然慷慨决定，嫁就要嫁的果断点，我要略过这些花枝招展，繁文缛节的东西，直奔主题。
　　但是领证那天，我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急迫的想在结婚前遇到我想要遇到人，但是，始终没有。我以为爱情会来的，只是晚一点，我样样条件都不差，怎么会被爱情辜负呢。
　　可是，我真的被辜负了。
　　我在内心大声的，努力的安慰自己，林习习，别哭别哭，你只不过是和一个爱你的人结婚，又不是要你去死，有什么好委屈，好伤心的呢，更何况这是你自己选择，又没有人逼你。
　　左天是一个随时随地能放慢脚步，聆听我内心的人，所以即便没有动心，即使没有爱情，我们之间也有继续相处下去的可能，美好的希望也还是存在的。

　　但真正嫁入左家却非一帆风顺。左天的父母一直待我不错，但是知道左天要和我结婚，左母却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
　　她在一个恰当的机会，温柔中极尽威严的对我说：“我知道左天很喜欢你，我也觉得你不错，但不是温婉可人就能嫁入豪门的。”
　　我知道，左母对我的一切抵触无非就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觉得我高攀了左家，其实不需要去辩解和证明，但我还是忍不住义正言辞的说：“我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但我知道在左母的立场上，她是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我需要尊严，需要真实的表达。
　　其实我明白，左母的话，确实有我应该冷静思考的地方。我自知，温婉可人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左母这样说其实已经给我留足了面子，像我这样没有大智慧，只有小孩心性，快乐和悲伤都不分场合的人，豪门里的阴谋诡计和左右逢源，怎么是我能够适应和习惯的？
　　或许她的一时心狠，对我来说，却是好的。
　　嫁给一个人，就是嫁给他全部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清楚，真正考验人的不是嫁不嫁得进，而是熬不熬得起。这个阶层的所有的优越感和潜规则，一定会让我倍感压抑，无所适从。嫁入豪门这件事不存在经验可言，没有人提前嫁过或模拟过，但是，有些人就是天生就和豪门有缘分，有些人后天怎么学都不行。我知道，我属于后者。但是我不能让左天失望，这里的一切跟我有着名义上的关系，其实却毫无真情可言，真正疼我是我只有左天一个人。我已经决定和他相守，就不会反悔，为了他，我愿意在不背离心意的基础上慢慢去承受，去适应豪门的一切。
　　麻雀变凤凰，的确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不想做凤凰，我只想在凤凰的世界，继续安静的，骄傲的做一只麻雀。

　　让左母最终接受我，是源于一次漂流事故。
　　去年夏天一晃而过，8月底，在朋友聚会时大家一呼百应，决定抓住夏季的尾巴去好好清凉一把。目的地选在了N市近郊的一处漂流，这是最天然、最刺激的漂流河段，罕见的青石板河床，在全国独一无二。
　　左天的朋友中没有富二代，都是一群从小玩到大，心思单纯身份普通的兄弟，这次没有选择自驾，而是集体包了一辆豪华大巴快乐出行。一路上空山鸟鸣，峡谷飞瀑，大有丛林穿越之感，大家对这个号称“瀑布上的漂流”更加心生向往。
　　皮艇一下水，我们就立刻感受到了什么是惊涛泊浪，皮艇不是撞到巨石上飞跃而起，就是在瀑布的冲力下重重跌落，左天没有漂流的经验，却凭着良好的直觉和精准的判断，像在水上开路虎一样，轻松的驾驭着皮艇。
　　皮艇奔流而下，一路都是在急流和瀑布上飞越，险滩多，道弯急，完全就是水上过山车的感觉，从他享受的眼神中我发现，男人都无法抵御这种速度和激情。偶有浅滩处，我就极为惊喜，灵动漂移的小水草和通身透明的小螃蟹能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我们各自沉浸在漂流的乐趣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在后面。
　　一个急弯过后，河流突然收缩成不到2米宽，水流变得湍急而浑浊，皮艇突然撞到了河中央的巨石上,被竖直托起，浪花像一片巨大的荷叶一样盖过头顶，我们瞬间被水吞没，我在呛水的同时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一叫，好像把引来了更大的危险，皮艇又一个腾跃,被重重地跌落，我们仿佛随着急流就这样倾泻了下去，我抓不住船舷，也抓不住左天，口鼻脸孔都包裹在绵软而疼痛的水流之中，无力挣扎也无法呼吸，只觉得不停的吸水，短暂昏厥，又继续吸水，继续昏厥，直到四肢沉重，灵魂漂移。
　　我在9个小时之后醒来，左天却在医院整整昏迷了三天，才从死神那里被救了回来。他为了救我，被水冲走了近百米远，被树枝和石头划得遍体鳞伤，送到医院时口腔充血，身体一侧严重擦伤，脉搏微弱，意识全无，醒来后，他艰难的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寻找着我，触到我手的那一刻，他安宁又寂寞的说，我不能失去你，习习。
　　他向所有人尤其是他母亲，证明了他是用生命在爱我。
　　左天是母亲用了三天三夜用拼命生下来的，她用命换来的儿子，现在却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女人的生命，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实，她几乎是疯狂和绝望，更是震惊和妥协。
　　我知道她是没有办法，并不代表她认可我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女人和他儿子反目成仇，甚至是失去他，她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
　　妥协只是一分钟的事情，心碎却需要好久才能平复。左母很久很久都没有平复过来，此后，她便很少插手左天的大小事情，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放弃了这个家的主权地位，过得自由而颓废，他们的母子关系也比从前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