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路过你》铜镜映无邪

3、星光若只如初见 怎么可以对

　　进入洛星集团纯属巧合，当我临时接到通知赶去面试的时候，才发现长长的面试队伍里，每个人都笑容城府，衣着正式，严正以待的摸样。彼时，我刚从甘南的郎木寺回来，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相机还挂在脖子上没来得及塞到包里，心也还停留在那个遗世独立的雪山小镇上，此时的我，挤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有滥竽充数的嫌疑。
　　偏偏在这时，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本来不想接的，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用手指滑动了一下。
　　“习习，你这次要好好面试，不许给我玩什么花样，你已经散漫太久了，越来越没女孩子的样子了。”父亲的话语里全是督促和告诫，没有半分柔情，他说的话我全然明白，他说的散漫指的是毕业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变换工作，攒点钱就出去背包远行，金钱和时间都贡献给了驴友事业，从茶马古道到夏特古道，从三峡徒步到亚丁穿越，从不丹到尼泊尔。虽然我享受徒步，但我知道旅行的意义不是暴走，而是去别处生活一段时间，所以即使计划好线路，我也从不赶路，我会让自己慢下来，慢到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能量，我常常想，如果人生能永远这么散漫下去，也未尝不好。不仅如此，我还经常蛊惑身边的朋友，带上一点点闲钱，再带上大把大把的好心情跟我出发，甚至连一岁多的侄女也不放过，记得我教她的第一句是，我们在路上，她咬着小指，把“在路上”三个字说得特别童趣，特别好听，为此我开心了很久。
　　洛星集团正是以旅游、地产、航空、电信为主要产业，面试前每人都填了一张表，我十分洒脱的在应聘职位一栏写下了旅游策划几个字，如果不是和我的兴趣挂钩，我不会贸然来面试，工作是一种享受，我不想把每一天都耗在我不喜欢的事情上。
　　本来没抱希望，阴差阳错的是，这次面试竟然还特别顺利。
　　凡是进入洛星集团的员工，上到高级管理人员，下到保洁员，都需要经过总裁的亲自面试，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让本就是商界传奇的洛星集团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得知是总裁亲自把关面试，平时的我应该会紧张，但此时没有，反而还多了一点好奇。
　　我礼貌的敲门进去后，用余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办公室很特别，是休闲的英式乡村风格，给人舒缓放松的感觉，没有考究的家具，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幅世界航线图和桌上一架精巧的飞机模型引人注目。
　　洛总四十多岁，貌不惊人，却眼神犀利，器宇不凡，一开口是字正腔圆极为标准的普通话，像新闻主播一样。
　　他扫视了一下我填的表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我，淡淡一笑，然后语气轻松的问，“说说看，你怎么看旅游？”
　　“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往往有所得益，是因为他们探索、思考且广泛。古人的旅游是一种崇高的精神追寻。我总觉得，每去一个地方，因为自己的某种梦想也好，因为它的声名远播也好，从开始到抵达，最重要的是自己内心的体会。如果不亲眼见识一下，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你发现了人生，或许你发现了世界，或许你发现了发现本身，这本身就是最美的面貌。”我也用极为轻松的方式说完了这段话。
　　洛总不动声色，眼里却满是亲切的笑意，他把钢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仔细的看了我一眼说，“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个狂热的旅游爱好者吧，你现在多么像年轻时的我啊，怎么样，现在能安下心来工作吗？”
　　“可以”我镇定自若的回答。
　　“为什么”他凝视我，依旧含笑。
　　“很简单，曾经我需要行者无疆，现在，我需要开卷有益，只有更好的了解旅游，才能更好的再次出发，您说不是吗？”
　　然后，我们又像朋友一样聊了很多，一个穷游背包客和一个奢华旅行者的对话是那么自然流畅，又妙趣横生，在这种气场对路的情况下，我的录取自然没有半分悬念。
　　面试完毕后，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家，这一次我让父亲高兴了很久，母亲却隐隐为我担心。进入洛星集团的第一关是总裁面试，第二关就是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全封闭式军训和学习，这是洛星公司最大的特色，在任何企业都史无前例，据说都是洛总一个人制定的培训方案，果然，如传言所说，洛总向来特立独行，出手不凡。
　　父亲的厨艺向来精湛，一桌子的好菜让我赞不绝口，刚吃完饭还没喘口气，母亲就一个劲跟我使眼色，让我到房间去，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的跟在母亲身后。
　　“习习”，刚一房间母亲就迫不急的拉着我的手说，“你要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一走就是三个月呢，这显得多不合适啊。”
　　“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有什么不合适嘛！”我努了一下嘴，冲母亲调皮的一笑。
　　“习习，我是跟你在说正经的。”母亲故意沉了沉脸色。
　　“我很正经啊！”我表情严肃的回答，随后我一边撒娇一边宽慰她说，“妈，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洗澡的时候，我却因为刚才的谈话有些心慌意乱，以为调成了热水，打开了花洒，冰凉的水却从天而降，淋了我一身，我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明月如刀，悬挂在半空，我看见我微薄的灵魂拖了长长的影子，离了身体，不知要去向何处。
　　暗夜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次离开是工作的选择，却也是心灵的逃避，我在逃避一个很优秀的男人，我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很熟悉，很悠扬，却没有深爱的意味。这次离开，正好可以看一下他对我的思念程度，或许他没有那么爱我，如果是那样，那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啊林习习，我狠很的拍了一下额头，用一颗不爱的心去试探一颗爱的心，我觉得自己真是毫无廉耻，无可救药了。

　　为了体现出全封闭的形式，军训多年来一直在C岛进行，我们这期军训学员一共有120人，人才济济，且品相出众，列队后一眼望去清一色的俊男靓女。
　　刚一上岛我们就傻眼了，岛上的军训场地一应俱全，但生活条件的简陋却超出了想象，整座岛除了一栋迷彩色外墙的宿舍楼和远处的发电机房之外，什么都没有，后来集体去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还有一个可以容纳很多人的简易大食堂和一个刚修起来的小型报告厅。
　　到岛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登记报道，整理宿舍，发放衣服，一个下午很快也忙过去了，等躺在床上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腰酸腿疼，精疲力尽。不知道是深夜几点，突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划破长空，模糊中只听见总教官在宿舍楼下高喊一声，快起床，十分钟后紧急集合。
　　紧急集合果然最要命，况且谁都没有想到第一天就会来这招，岛上十点就不再供电，没有灯光，黑暗中大家迷迷糊糊，披着衣服，歪着帽子挤到了走廊上，走廊上议论声，拉扯声，脚步声，锁门声混乱成一片。宿舍的安排是女生住二楼，男生住一楼，当二楼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下楼后，很快将男生的队伍冲散，顿时男女互相推拉，拥挤，有怜香惜玉的，也有趁机揩油的，场面暧昧不清，失去控制。本来就没睡醒，现在又被挤得头晕眼花，脚也被踩了好几次，正在犯愁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腕一热，像是被什么人带着，身体顺势就在人流中划开了一个缺口，很快便挤出了大门，顿时觉得周身轻松，此人却并没有停下来，只说了句，别说话跟我走，然后一直拉着我往前走，很快越走越远，远离了宿舍，我唯一的判断是，这是个男人，而且声音极为阳刚好听，除此之外，我无从猜测其他任何一点信息。
　　终于，这个星光熠熠下的修长身影停了下来。
　　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反复惊慌中我变得十分激动，“你是谁，你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良久，无人应答，像空气中不存在这个人一样，我开始有些发怵，虽然此人带我脱离了当时的窘境，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以此相胁，劫财劫色吧？
　　”如果你怕我话，大可以回去，但据我估计，今晚的紧急集合应该是没戏了，回去了也没意思，不如留下来陪我看看星星吧，好歹我也帮过你一次，林习习同学，请问你意下如何呢？”
　　他居然一字不差的叫出了我的名字，这怎么可能？我一向宁静低调，进入洛星集团以来，只和一个女孩子简单的聊过几句，绝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名字，除非······我们以前就认识。
　　“看来许久不见，你果然把我忘了。”那个漂亮的声音又开口说话了，“虽然今天的月色不够明亮，但是，你看，星星多美！”
　　我没有那么聪明，我猜不到他是谁，但在这一刻，我完全被他蛊惑了。
　　我不由也抬头向夜空深处望去，果然很美。一点一点像碎钻一样的星星无比纯净，光芒闪耀，缠绕，聚拢又飘散，完全脱离了地球的背景，它独立存在于你想让它存在的任何地方，站台上，童年里，掌心中，这让人觉得也许宇宙从来就不是黑暗的，只是它的清澈无人能窥探。
　　星光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我正陶醉其中，他的声音突然扩散在半空，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强有力的声波，“有星星作证，你应该不会再把我路言溪忘了吧！”
　　路言溪，竟然是你，路言溪。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紧，眼睛酸涩，有一种快要哭了的感觉，时光在瞬间破碎，组合，又完美拼接。
　　你，梦一样的歌词还响在耳边，你，雾一样的眼睛还在我心里，我何曾忘记。
　　只是，只是我无法想象，你会在七年之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样一个夜晚。
　　路言溪，这些年你都好吗？你都去了哪里？你身边有了女朋友吗？你有想起过我吗？一瞬间，我觉得我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这样轻易的问出口，是不是显得太幼稚，太急切，太不妥？是啊，我们之间总共就只有两面之缘，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吧，充其量可以说是校友。
　　纠结了半天，最后，我终于只是朝他多迈了一步，然后静静站着，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感觉到我离他近了一点，身体微微移动了一下，却没有再靠近。
　　我忘了走了多远，忘了怎么回的宿舍，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忘了整个世界，我久久无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好像把他的名字紧紧按在胸口上一样，我的心，我的梦，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第二天，一上午挥汗如雨的训练完毕后，大家纷纷解散休息，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一个人随意走走。心还沉浸在昨晚梦幻般的经历中，仿佛现在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再碰到路言溪，可是找了一圈，却没看见他在哪里。
　　在训练场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停放着一辆前苏联的战斗机，供每一期的学员随意参观，留影，我不由自主就走到了飞机面前。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正好碰见路言溪和几个室友在一起拍照，在一群人中间，他是那样的出众，站着飞机正前方的他发丝飞扬，神采奕奕，英雄般的笑容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争相做着茄子的口型，笑得欢乐。路言溪总是以自己特有的磁场吸引着周围的人，女生自不必说，连男生都很喜欢他。
　　呆呆的看着路言溪，我心里突然有小鹿跑了出来，甜甜的，酸酸的，疼疼的，痒痒的，昨天晚上他真的出现过吗？他真的跟我说过，林习习陪我看星星吧？这是一个多么奇妙而美好的夜晚啊，仿佛我所有的时光，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人出现。
　　正在我低头望着脚尖胡思乱想的功夫，他干净的绿色军鞋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脚边，他是那么高，那一低头的温柔，有洁净的色彩从他眼中溢出。
　　我们沿着湖岸漫不经心的走着，彼此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相对，满眼都是干净的光影和飞翔的白鸟，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C岛远离市区，深藏在群山环抱的湖泊之中，湖中还有无数珍珠般的小岛，山色空蒙，湖岛相映，无论是晨雾缭绕还是夕阳晚景，自然风光都绝对无敌。但由于一直忙于熟悉生活和紧张训练，真正的环岛漫步，还从来没有过。
　　走到一处，有一条曲折别致的木栈道缓缓深入水中，走上去一下子离湖水更近了，幽冷的湖水忽然像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水质透明得让人眩晕，天空没有阳光，水底却折射出宝剑般的光芒。我们一起踮起脚尖，勾着身子，让水把我们的影子送到很深很深的光芒中去，这一刻的水面是如此沉默，天空是如此高远，而爱情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此时此地，时间，身份，心情都不同于昨天，对路言溪，我到底应该表现出坦然，爱慕，冷漠，还是柔情？当我迅速把以上各种状态都经历了一遍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无法单纯的选择某一种状态面对他，因为已经喜欢上了，所以，心是乱的，情绪是复杂的。
　　“我喜欢这里，这样的心情很许巍，很像少年时候的梦境，你喜欢这里吗？”路言溪一扭头，正撞上了我的目光，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你说呢，我微笑望天。
　　对于某一些人来说，自由的意义永远高过于幸福。
　　“习习，我可以叫你习习吗？”路言溪望着水面，柔声问道。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理智告诉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应该对他冷漠到底，甚至应该把喜欢他的心一点点嚼碎再一点点咽下。
　　你怎么可以对他动情？尤其是和另一个男人的誓言还温热在嘴边的时候。
　　可是理智过后，一切就变成了空白，我中了邪一样，轻轻点头，说好。
　　“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那首青花瓷，是为你写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写给你心事的机会。你知道吗，其实你的眼睛里，有比青花瓷更美的东西，从那一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是吗，没有变吗，我心里千般滋味，我再也不是以前纯真年代里的林习习了，只是，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