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篇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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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武曌之间的公平，早在我出世的那天就已被剥夺。
一个是即将沦为宫奴的无知女婴，一个是独揽后宫走进朝堂的盛年女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既无法与她同生，到最后竟也没有同她共死。这便是上天对我们之间最不公平的地方。
然我人生最幸运的是什么？大概是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被上天选去留在了武曌的身边，与她携手创造了一个足以惊天动地的时代。后世人提起武曌的时候，或许会有人顺带把我与她放在一起。
四岁那年，我与她初见于掖庭。她玉带束发，身着一袭青色长袍，笑容可掬，像极了我幻想中的父亲。她满腹才学，智慧非常，只用两年却足足影响了我的一生。
十四岁那年，我与武曌重逢于蓬莱殿前。她头戴凤冠，身着一袭红色凤袍，眼含笑意，我们只用了一眼就彼此相认。她将我从掖庭那座烦闷的牢笼解救出来，用令人无法抗拒的炙热一步步将我冰封的心逼入绝境，最后沸腾到无惧于灰飞烟灭。
我才不要去管那些已经作古的仇恨，仇恨仍无法叫我欺骗自己。我更不屑于世俗的眼光，我与武曌本就是同一类人。
尽管他们都认为武曌是个狠毒无情的女人，尽管我在她身边看着她杀人或替她杀人的时候也这样认为，这依旧无法成为我想要无限靠近她的阻挡。即使要我为之毁灭自己，上官婉儿也定会在所不辞。
在武曌残忍无情，无限风光的背面，实际上也有着一颗害怕受伤的寂寥灵魂。她孤苦无依，即使杀人如麻也无法获取最平稳简单的安全感。别人都为她的手段与强大所折服的时候，我越过她表面的那些光芒，却被她的这份渺小深深吸引，终我一生都无法放手。
与武曌相伴多年，我学会了不问对错。这世上也本没有什么对错，有的只是因果。
她几度欲取我性命，却总在最后流露出令我无比眷恋的疼惜与我更加亲近。我们是命定的共同体，如有可能，我愿意生生世世追随她，与她相伴。
若问我这辈子究竟恨没恨过武曌，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恨过。
我恨她生得太早，我恨她先离我而去，我恨她太过要强独自面对王朝覆灭的悲壮与她的死亡。
我最恨的是她的自以为是——她以为我看不透那一纸殉葬遗诏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吗？她以为我不明白太平与她对我的良苦用心吗？我明白的，她自以为是地替我选择了独活下去。没错，我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宫外的生活。但那是幻想身边有她，而不只是留下一个人。五十而知天命，即使我的人生没有走到天命之年，我也知晓自己的天命是什么。武曌和这无所谓是李唐还是武周的江山社稷，即是我的天命。
这辈子，我注定都要被圈禁在皇城之中。武曌在的时候，我甘之如饴；武曌死了，我也要坚定地等待最后最好的结局。
他们都说我对武曌的情意太过无私，其实我也有自己自私的那面。我曾为了替庐陵王也就是先皇中宗皇帝求情与武曌对抗，我忤逆了她。虽然我坚定了她的决心给了她把江山交还给李唐的理由，也让她终于不再失去儿子，可其实我也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她，看透了这样的我最终仍是没有取走我的性命，反而留给了我一句“我是她妻子”的动人情话以及被后人追捧的妆容。
我的人生其实也有些可笑，那些丑陋的反让我变得美丽，而原本美丽的却使我变得丑陋。比如我被毁容的脸，比如我的身世。
生命最后的五年里，我感受到了武曌的那种孤寂。我随心所欲地翻云覆雨，我俯瞰与我本是一样的穷酸文人，我玩弄男人于鼓掌之间，我敛钱财堆砌成山，我杀人亦不再眨眼。这样的我原本应该快活无比，我原本该笑的，却是欲哭无泪。才发现，我其实是如此悲哀，才发现，就连我的泪都只为武曌一人而流。她死，我的泪也干了。
武曌被软禁于上阳宫的时候，我其实时常在暗处偷偷看着她。我只能偷偷看着她，她是那么要强，那么介意自己的成败。
起初的武曌是无比抗拒上阳宫的，她羞愧于自己竟那么简单就被扳倒，她无助于天下已与她无关。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后来的武曌居然能够接受已成事实的现实。其实武曌是能够预见到政变的，只是她斗不动了。她把鱼符交予太平，或许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和我。
看到她春种花夏乘凉的惬意，我觉得她在此获得了新生。这样的武曌才是我心目中最为强大的武曌，即使孓然一身，她也有那种坐拥天下时的淡然。她面对了失意，战胜了失败。即使不再依附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也获得了快乐与平静，这样的武曌才是真真正正的胜利者。
而我的心思时常会停在大树底下那把空置的摇椅上面，那是不是武曌为我而摆放的？曌，你又知不知道婉儿其实……真的好想陪着你一起躺在那里。
青鸢是我在宫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宫女，她跟我年轻的时候太像了。我曾问过她对于武曌的看法，她的答案让我欣慰。我想由她去照顾和陪伴武曌，我也就能够放心了。
我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到底还是太过短促了，短促到我以为自己和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已。我是武曌的妻，并不只是曾经的，我一直都只是她的妻。她给了我唯一的名分和信任，我给了她自己的一生。
李隆基的军队就快要攻进玄武门了，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冲天的火光和各处逃命的宫女太监。我回到了蓬莱殿，换上武曌生前最爱看我穿的那件白衣，坐在铜镜前画好妆容。梳妆台的旁边放着武曌生前最爱的那把宝剑，它与我都在等待上官婉儿的结局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篇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