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 GL》趙洛安

28、尘埃落定

　　批折子的时候上官婉儿就知道，又将有动静了。
　　其实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之所以说它不大，是因为许王和泽王从来都是活在刀尖下的圈养羔羊，死是迟早的事情。暴毙也好，病逝也好，苟延残喘也罢，都掀不起太多风雨。自他们的母亲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失败者的宿命。又为何说它不小呢，他们毕竟还是高宗的子嗣，总有人会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而民间的那些愤世嫉俗者，也定会对武曌作出一番或义正言辞、或绝对偏激的评断。

　　直到武曌朝堂之上那群亲信对许泽二王的‘罪行’从小规模的诋毁变成大幅度地夸大，最终炼成了一把许泽二王的夺命剑——他们意图谋反。
　　“婉儿你如何看待此事？”
　　武曌觉得越来越了解自己心意的上官婉儿实在让人爱不释手，即使是在她替自己处理政事时，武曌也不要离她太远，最好就无限贴近。

　　“无风不起浪。”上官婉儿只吐出五个字，却字字取人性命。
　　违心之事不止做过一件，上官婉儿第一天接过武曌赏赐的判官笔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就由你的想法去下诏吧，朕乏了，婉儿陪朕去午睡。”武曌截过上官婉儿手中的笔，浅笑着拉了她走进内室。

　　因国都已改，宣城也被转移到了洛阳继续幽禁。青岚在其间被秘密处死，她死去的时候宣城还未睡醒。醒来才发现，面目全非的那个女子是已死的青岚。

　　紧闭的门又一次被打开，原因与上次相近，都有人送来丧服。只是来人不再是孙蓉，而是上官婉儿。死去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庶人。

　　“许王和泽王殿下昨夜已在驿站内畏罪自缢，还请公主节哀。”
　　上官婉儿步态轻盈地走到宣城面前，嘴上虽说着安慰的话，脸上却挂满笑意。宣城觉得分外刺眼，这不是印象中的上官婉儿。转念一想，又觉得无可厚非。

　　“哀不至于，生在这个时代，倒真不如一死来得痛快。”宣城没有怒气发出，昏暗得不见阳光的这间屋子足以磨灭掉她所有的戾气。
　　“公主您很痛苦？”
　　“心已死，何来痛苦可言。”没有痛苦，没有恨，只剩麻木。
　　“婉儿不明白。”趋于冷漠的态度，冰冷无情的语句。上官婉儿不愿再念及任何往昔。

　　宣城苦笑，上官婉儿现在不过是在刀口上舔血，终有一天会明白何谓死心。
　　“何须活得太明白？况且你这般聪敏。婉儿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婉儿不敢。在婉儿眼中最可笑的那个也不是您。”

　　“我不该告诉你一切。”
　　“婉儿都不再介怀的往事，公主您也放下吧。毕竟婉儿从看到陛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相信您的只言片语。”提及武曌，上官婉儿觉得恍如隔世。
　　“但愿她会对你有所不同。尽管她对所有人都不相同，不过是不同的残忍。但愿你的忠诚能够换得她的垂怜。”
　　轻笑出声，上官婉儿对着宣城微微躬身。“公主何须担心这些，婉儿与公主您并不一样。另外许王殿下的遗骨婉儿已经安置好了，公主不要挂心。若无吩咐，婉儿就告辞了。”

　　久久望着那扇漆黑紧闭的木门，宣城兀自笑了。她有强烈地感觉到，或许下一次这扇门被打开，就会带来她最期待的死亡。

　　而当这扇门再度被打开的时候，带来的却是武曌和更深的绝望，世上再无人可比的绝望。
　　武曌用眼神示意上官婉儿退下，将自己与宣城关到了这间比大明宫里那间还要幽暗的房间。上官婉儿回头看了眼二人，还是缓缓退了出去把门闭上。

　　“你很想死？”
　　“与你何干？”
　　“你若说出口的话或许朕愿意成全你。”
　　宣城别过脸去，她最见不得这个女人那如黑夜般幽深的笑容，是一种极度让人无能为力的感觉。
　　“不必了。”
　　“朕念了你十年。”
　　“呵，可我恨了你一辈子。”

　　转过脸去，宣城闪着泪光的轻蔑让饱经沧桑的武曌为之心颤。终究是征服得了她的心、她的身体，也征服不了她的嘴。
　　她托起宣城的下巴，眼神毒辣，欲要将之剥皮拆骨的决绝与愤恨显而易见。随之而落的一个霸道的吻，致使宣城的挣扎显得无济于事。宣城紧拥着她的后背，细长的指甲深陷进她的袍子里去。这种场面之下的缠绵总是诡异而压抑得令人绝望，武曌的后背开始渗出一些血珠。
　　宣城很想一直沉沦此中，最终还是心碎地咬住了武曌的下唇。血液争先溢出，二人皆是满口血腥。武曌停止了侵略，气喘不止地瞪着她。

　　“你走吧。我们缠斗了一辈子，胜负早已分出，你何必还要执着于此。你该执着的就在门外。”宣城的目光含着的热度早已超出二人所能认知接受的范围，乍看上去，更像是已经结冰。她觉得好累了，不愿再斗了，也不想再恨了。
　　“你的母妃究竟在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预感到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武曌把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

　　一提到萧淑妃，宣城的胸腔又满是酸涩。讽刺，宣城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讽刺。
　　“她没有对我说什么，她的话是对你说的。她说，‘阿武，爱过你的人都不会再有力气恨你。来世就让我化为猫，你化为鼠，成为彻彻底底的敌人才好彻底了断’。”

　　挂在手腕上的玉石念珠突然脱落，掷地有声。
　　“朕不相信！”
　　近乎疯狂的武曌一把扯过宣城，再度吻了上去。宣城没有再挣扎，因她知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与这个女人如此。她虽对这样无能的自己万分不齿，到底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的承接。

　　宣城想的却是：只有让武曌在自己身上留下永久的遗憾，才能让她清醒地看清楚那些夜晚她所面对的究竟是谁。

　　上官婉儿终是没能忍住自窗缝窥探，看到最后，她泪流满面。
　　宣城满嘴鲜血，脸上的笑容却格外妖媚动人。这个笑容，或许是宣城此生唯一一次的放纵。只可惜，武曌永远都不会明白也永远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