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彩书无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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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也记得你的眼睛。
这是二人相对而坐后武照对上官婉儿说的第一句话，她平静地注视着上官婉儿，心里却在感慨时光的飞逝。
几乎要被遗忘的上官婉儿听到她说还记得自己，也是心乱如麻。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就在她与武照这一场身份悬殊的重逢上演之后被掀起波浪。她预感到自己将要卷入到一个个漩涡当中，直到她完全淹没方能休止。她再无逃脱之力，或许她也不愿逃脱。正如她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巧意安排，也是一种无形的执念牵引。幻觉吗？也许是的。
“静儿却从未想过与天后的初识亦是天后的刻意伪装。”自己不时拿来回味的人，居然是与自己身份最为悬殊，而且是自己最不可以拿来念想的人。
武照轻易越过她的防备窥视到了她的内心、她的思想。这是她多年练就的能力，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同身受。她深知，上官婉儿此刻定是十分惧怕自己的。武照比谁都明白，别人在面对她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和应变能力。她比谁都明白自己有多么难以应付。虽然武照不喜欢阿谀奉承之人，却十分乐意被人阿谀奉承；她看不惯畏畏缩缩，却十分满足于被人惧怕。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本宫所有的‘刻意’里面，从不包括偶然认识上官静。”这是事实，也无需隐瞒的事实。
许是这一句话分量太重，上官婉儿连握住茶杯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既然不是刻意，又为何还要解释？一切都逃不过你的计算，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的玩物罢了。
上官婉儿抿紧嘴唇，如坐针毡。她觉得自己不配坐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身边，她也不想要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恩赐自己才得以坐到她的身边。恩赐总是无法长久，就比如当年是她一手提拔了爷爷上官仪，也是她一手剥夺了他的一切。过程只在一言一语间，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结果却是直取人性命。她一直都是胜利者。
她的沉默让武照有点受挫，这在武照的记忆里是少之又少的，当然也包括她允许一个下人与自己这样相对。因为稀少，武照反而觉得这样才真实。她就像多年之前那样，对这个已长成少女的罪臣之后宿命般的宽容，耐心。
“你一定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吧。本宫只在今日提这一次，只此一次。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本宫都会选择相信你，都不会责罚于你。”武照眯着眼看着始终不敢抬头的上官婉儿，继续说道，“本宫只问你，你怨本宫吗？你又是如何看待本宫的，毕竟是本宫剥夺了你原本的一切。”
这件旧事一旦挑破，上官婉儿就无法再安然坐在武照的面前。因为此时的她再次被宣告一无所有，武照的话再次让上官婉儿清醒过来——她现在只是罪臣之后，只是整个大明宫里最为低下的奴婢。
她跪了下来，脸上却无惊慌之意。“身为上官家后人的上官静无法违心背弃死去的祖父和父亲说自己没有怨恨，可上官静现在只是天后娘娘的奴婢，生与死都仰仗天后娘娘。所以身为奴婢的上官静对您并没有‘怨恨’之说，能够做的只是尽心服侍。”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武照快步走到上官婉儿跟前，见她还是低着脑袋，便弯下腰用食指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后，周围的景物似乎都要失了颜色，时间被一张巨网缠住，被迫停滞不动。“但本宫可是舍不得你只做一个地位卑下的掖庭宫婢。你说苍穹之大却无实现梦的地方？那么上官静，哦不，相较之下我更喜欢你现在的名字——上官婉儿，本宫就给你一片能够供你去搏梦的苍穹，你说可好？”
天后看着她的目光太赤裸了，直接就剥落了上官婉儿眼底最后的抵触与防备。上官婉儿或许是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时刻到来的，所以她没有丝毫做作地因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而落下一滴眼泪。武照心念一动，伸手替她擦去了脸颊的泪水。大殿之内回荡着上官婉儿的那句“奴婢谢天后娘娘垂怜”。
这幅画面并未持续多久，武照很快抽身而退离开了上官婉儿。她背对着上官婉儿道：“起来吧。今后你不用去做掖庭局里的粗活了，就到本宫身边侍奉。”上官婉儿应了之后，她又挥了挥手，示意上官婉儿退下。
她们都明白，过去虽然逝去，记忆虽然模糊，发生过的还是会永远存在。但她们都默许了自己的妥协，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永远存在的，那就不去管不去碰好了。终有一日会有新的东西，新的记忆来取代这些。
是夜，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套中取出了一本手抄本。她一页页地翻看着里面自己多年写下的心事，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犹豫了。她想要将它撕掉，心里又实在舍不得。那是她不久前所作的一首五言律诗，名为《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祖父，父亲，静儿如今连你们留下的名字都放弃了，请允许静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好吗？”上官婉儿抬头看向窗外，一颗流星自天际划过，上官婉儿知道那颗流星将要坠落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彩书无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