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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御史遣媒 梦醒兴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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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已过新春!这年除夕夜看似团圆却不团圆,手足情深没有三弟怎么也无法叫人高兴,看着为他独留的位置,大家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悲伤,不过相较那年骨肉至亲含恨九泉时的凄凉痛楚,现下的悲伤已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变的不再那么令人肝肠寸断。
冬去春来,万树花开,距离春闱只剩不足一月。父亲虽然没有将我禁足,但是每日晨昏还是有一个家仆守在门外,说是怕我万一身子不适没人服侍,可实则在我眼中看来,不过就是将我当成了罪犯看待。当我求情母亲,希望她能说通父亲撤掉这个决定,岂料她却十分赞成父亲的安排,还反过来劝说了我一回。我知两老的良苦用心,至此也只得妥协了。
许是今年初天气转地骤快,“暖暖”的气候使得庭中几棵桃枝上已嫩嫩的冒出一撮撮的绿芽,这可比往年早开了一月。我道看似眼前是幅春景,实则还是吊着冬的尾巴。白天,春光静谧美好,不过明亮的日光中还隐隐的带着冬日夜晚的灰蒙,而倒了下午,天空便会下起小雨,一点一点的滴落在黛瓦的缝隙中,汇滴成溪,最后随着缝丝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染成一片五色晶透的光圈。
那日,我正在坐榻看杂记《梦溪笔谈》,忽闻窗外“如约而至”的下起了淅沥小雨,雨点打落在有些发蔫的芭蕉叶上,发出一串串铮铮有声的声响。霎时此声使得我无法静心看书。
于是搁罢手中的黄卷行至书桌旁,倚身靠在了紫檀木圈椅上。看着满屋的古籍书画,想起前人大雪磅礴时独守青灯,刺股悬梁读书时的凄凉,我能坐于这亭台暖室之中兴致而读,看来已是万世修得的福分。
雨下得淅淅沥沥,就像冤魂哭泣不绝的声音。春困一觉抵万金,听雨下的如此撒欢儿,顿时也感到人有些烦,有些倦!于是想着且休息一下也好,谁知方一和衣柱臂,眼皮儿便不自觉的阖了起来,耳边还听闻窗外雨打芭蕉之音,就那么一点一点敲进我的梦中。
梦里我梦到了一院山茶,原本娇艳而绽的花朵突然被疯然狂下的春雨一打,顿时花瓣落尽撒满天,枯枝残败折淤泥。我惊叫,口中含糊其语。梦醒,我才发觉花儿亦是那般,不成有落败之嫌。
惊梦中满头大汗,我拿手拭去汗珠,又起身撩起半垂于地的绫绡,用束带束起,雨夹着风一串串斜刮了进来,打在窗棂角上叮叮作响。
从袖口中我取出一块黄绸布铺在桌面上,将那盆血色山茶摆放至上,微微的调试着角度,身子随意的落座,细细观摩起来。
随即我起身踱至门旁,唤了家仆前去帮我拾掇绘画所需之物。
可叹他还未归来,雨却突然停了,在天边高挂起斜阳,远目极山,山与山之间竟还出现一轮霓彩,五颜六色,缤纷炫彩。
少顷,他便拿来了我要的东西。
“二爷,你要的东西我全都拿来了,你看看,可还缺些什么?”
我接过托盘一瞧,笑道:“不缺,你先下去吧。”
他对我打了个躬,慢将退下。
关上门,我将东西尽数取出置于书桌之上,欲展宣纸于桌面,却发现粗心之人竟连纸都未与我裁好,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动手裁下。裁好的宣纸轻若柳絮,在我的手心里不时的被风吹起四角,若不是被我拈着,恐怕早已随风飘去。四下相环,见右方帘子后摆着一扇四方宽屏,屏上镶刻百鸟朝凤,屏面软布绸丝,只提:“宁静致远”狂草四字。
此刻计上心头,取过宣纸,将它铺开,与屏风对比了下长宽,见都合适,抬手撕下屏面。顿时“撕拉”声,响彻满房。撕下的绸布散得满地,以致我差点儿无法落脚。避过绸布,将宣纸固定于屏挂之上,顺道将笔墨砚取来放至桌案前。意欲挥毫,这才惊觉方才撩起绫绡之举实乃多余,现下作画,只觉窗外光线甚是刺目,拉过束带,左帘顺得垂下,大有一泻千里之美。不知曾几何时,有位道友言说:“画之美,春光泄美,君眼;画之魂,朦胧之感,画眼。”若要绘神,当眼闭口闭,心需已眼为眼,实哉!
深叹口气,闭眼深思,挥毫落下一笔,一点,点若人生,凡间万事,当点为始。再落笔,一提。人生事,事事有路程。三笔四笔,笔笔下落。毫已沾水,绘于叶杆之上,落笔轻而快。约为一个时辰,画作即成。一副素丽的冬景山茶图崭然眼前。
“二爷,快请开开门。”我兴致酣然,突被敲门声所惊。
启闩,是父亲身边的良福。
“良福,何事?”
“二爷,府中来客,老爷命你收拾衣衫去前厅识见。”他站在门口未曾进屋,见他慌焦的神情,想来必是重要的贵客。
我转身进内换了一件绿衣织锦袍,腰上系了一根丝鸾宝带,换了一双干净的靴子便出了门,拉上铜首,遂即跟着他匆匆前去。
还未踏进前厅,只听一老翁洪厚之声扬彻房梁,他道:“廉老,好久不见,你的身子最近可好?”
父亲端坐上位,抚须含笑道:“劳烦秦御史惦念,一切皆好。”
“岁月匆匆,自我回乡休养,你我一别已有一年了。”
“是呀,看你如今气色红润,老夫也待你高兴呀。”
…………
“秦御史?哪个秦御史?”我小声地嘀咕,脑子转的飞快。
“二爷,你不记得他了么?大前年来府为老爷庆寿,一来便醉酒大闹宴席。后来称病,回乡休养去的秦明渊秦御史。”
秦明渊,大闹宴席?良福一语道破,我倒是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来。不过那时他喝醉了酒,恐怕只有我识他他却不知我。记得那年父亲五十大寿前夕,父亲因为旧伤复发未能再次上战场报效朝廷,所以面圣辞官。吾皇体恤臣子,故准许父亲提早致仕且享受一切在朝时的俸禄与待遇。庆寿那日,朝堂上所有与父亲关系要好的大人们全都来了,而这位“与众不同”的秦御史却是浑身烂醉的不请自来。
未及多想,良福催促道:“二爷,快去吧,老爷等着急呢。”
一席绿袍印chun se,宝带长托腰边垂,面若红珠分外明,我见父亲,拜道:“父亲,安!”
父亲抬手一笑:“起身吧,快去见过秦御史!”
我听命旋身低首对他跪拜道:“小侄廉生拜见秦御史。”
但见他抬臂忙要来相扶,欣喜之语急说道:“贤侄有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我立身低首不言语,又听秦御史客喧道:“贤侄,不必站着,快请落座吧。”
我应答有声:“谢秦御史。”
待我坐下,他窥我相貌,尔后哈哈大笑,笑声很是爽朗:“常听人说道,廉总督有一双人中龙凤很是出类拔萃,今日见其果真是名不虚传;廉老,莫不是这位就是年少及第的解元公?”
父亲听闻羞愧道:“秦大人抬爱,这正是老夫的二儿子。”
秦御史啧啧忙称妙,又细摆眉眼多番瞧,多窥一眼多声赞,“啊呀呀!不得了呀廉老,此子眉庭饱满,眼若皎月,富贵之鼻,实乃人中龙凤。方才我见他行路步子,尤如瑶树临风,如此气宇轩昂的少年才俊让下官十分喜爱。”
面对他如此称赞,我不觉有些面红耳赤,起身道谢。
“快坐快坐!”他招手示意着。
“敢问廉老,不知二公子可有婚配?”说罢一番仪堂语,道出今日真实来意。
丫鬟奉进香茶及果品,一一摆好退下。
父亲不答求亲事,指道先喝一口茶。
秦御史见笑不说,喝过香茶,称道:“此茶味甘香甜,吃茶必当以此为尊!”
父亲瞳仁一闪,依旧含笑答道:“秦御史光临寒舍,老夫自当以最佳的好茶款待,若说真正的好茶,又怎比得秦御史后山院中的珠翠茶。”
秦御史吃茶端盏的手一置,眼珠子上下一动,眸光犀利,须臾将茶盏放下,含笑道:“植茶不过下官的兴趣所在,这珠翠也可算得上是呕心之作,廉老若是喜欢,等今年新茶一上,必定专程为你送上。”
父亲摆手拒道:“既是秦御史的心头好,老夫怎可夺人所好。人老言轻,味蕾亦不如从前,吃吃这茶就已觉是玉露琼浆,怎可糟蹋秦御史的好茶呢。”
父亲话中之言甚是酸涩,看似贬低自己的身价,实则意在讥嘲了秦御史当初在朝堂之上的盛气。原先我细想着他今日的来意是否真是求亲这么简单,但是从父亲话中我却听出几分苗头。心想着,莫不是此前他回乡休养一年多,如今回来很多人脉都已不如从前那般了?表面看似前来说媒的,实则这其中玄机在父亲眼中已是不言便知。父亲那句人老言轻,指的便是秦渊明如今在朝的地位。
但是官场就如我所知的,一脚踩进去便是跳进万丈暗渊,有命的能推波助澜一跃龙门位极人臣;无命的小河沟里翻船跌入沟渠化作轻烟。可其中真正的奥妙还是我未能得知的,有些暗语也如天文一般神秘。但是我看父亲一言一语却如此淡定自若,恍然大梦,想想人生在世,无论两人之间的恩怨如何,见面还总得笑脸相迎才是,有时候犯傻充愣总比撕破脸皮下不来台好。
秦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听罢这番话,脸笑得僵硬,只是拽紧的拳头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快与隐忍。
我在一旁暗暗吃茶,频睃的举动被父亲发觉,他睇回一个眼神,示意我万万不可失礼。
气氛有些冷,父亲赶忙举盏请茶。
秦御史了然,只是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尴尬的神情。
父亲不好冷了场,言归正传道:“方才听秦御史之言,此趟是专程来为小儿说亲的么?”
一听此话,秦御史放下茶盏,忙着打躬:“正是,正是!”
“说亲之事甚好,不知对方是哪家千金?”
秦御史欠欠身子称廉老,“千金既是京邦财主谢大万之女谢菊霞。”
“谢大万?莫不是河南赈灾捐银一百万两的谢大万。”
“正是此人。想必廉老在朝堂之上是听过此人名号的。那日善举,连吾皇都亲笔御书赐他‘荣光满堂’的牌匾。”
父亲一方抚须意沉吟,一方颔首知实情。
秦御史续言道:“谢大万不仅身价万贯,连他所教的女儿也很是聪颖贤惠。不仅容貌出众,十五年华便能独自掌管两家银号。”
父亲称奇,陪笑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女,好一个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旋即又道:“如此财女,不知今年是何嘉龄?”
“妙龄妙龄,二十三岁整。”
我发愣的身子一抖,暗想道:好一个说大话不脸糙的朝廷命官。二三年华称妙龄。若此女真如他所说那般出众,怎会到此年龄还未出嫁。
低首沉吟的时候,秦御史拍拍桌角,对我言道:“贤侄,此女真是难得的好裙钗,不是本官夸大,她与你不仅门当户对,看面相,也颇有几分夫妻之相。如此姻缘你意下如何?”
我静了静心,长吸了口气,起身毕敬道:“小侄多谢秦御史抬爱,想必您口中所说的这位谢千金果真不差。只是小侄兄长未有良缘,做弟弟的怎好先于他前匹配婚姻。”我如此拒道,心中却是鼠蚁扰心,叫我坐立不安。
秦御史闻言奇道,双目滕火,望向父亲:“廉老,怎地,大公子还未娶妻的么?”
父亲掩脸,一脸惭愧:“羞愧呀秦御史,长孝是尚未娶妻。我这两个儿子一心志在仕途之上,这儿女情长是全然无意。尤其是这长孝,我和贤妻不知劝过几回,终是孤身一人。”
繁华春景素素无尘,一醒一醉皆如空念。
秦御史感慨道:“本官回乡养病的这一年看来事事依旧呀,本以为令长公子已有婚配,没想到还是孑然一身。”提溜了眼珠子,道:“如此,若蒙廉老不弃,本官不妨也替长公子配一桩姻缘可好?”秦御史有感而发,欲要再做一桩媒。
“哎呀,此事岂可麻烦你秦御史。”
秦御史宽坐一旁,一脸媚样。“能促成良缘怎可说是麻烦。今日,下官定要效仿月老牵红绳来把金玉良缘做,也要来一出花开并蒂莲满堂。廉老宽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言讫,先自行取笑起来,尔后父亲转动玉球,点头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