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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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清楚地知道自己沉入了梦境，面前站着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他不认识这些人，可梦里的自己却在和陌生人熟识地交谈。他的意识无法控制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却无法移动它们。眼皮好似千斤，头脑也有些昏沉，连意识都有些飘忽，常常想起这件事，又忘了那件。他只记得自己似乎答应过苏楠今天要去何处，不该失约的，可是就是没有办法从这梦魇中挣脱出来。
直到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自己额头上，文清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冲出了梦魇的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清明的意识开始慢慢朝他的身体聚拢，而后袭来的便是全身的酸软无力和喉咙的灼烧感，他有意吸了吸气，意识到鼻腔内明显的干涩疼痛。这些感觉文清并不陌生，约莫是又生病了。
冰凉的手背离开了文清的额头，一个先前坐在他床边的人站起了身。身子极度困乏，他还不想睁眼，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原来自己是在景辰宫鱼池边被人打落水中。
“还是不见消退，再这么高热不下，他这身子定是撑不住的。”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说话的人应该正是先前试探自己额头温度之人，文清的父王，五代神祇王决旻。
“让太医再观察半日，日落还是不见好，我试着用内息把他体内的寒气散出来。”另一人听声辨位应该站在父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文清记忆中并没有此人的声音。
“只怕他连你的内息都承受不起。”决旻满是担忧焦虑地回答。
陌生人又开口道：“尽力而为，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一直昏睡下去。”
文清感受到决旻的气息慢慢靠近了自己，帮自己掩了掩被子，又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开了床边，继而椅子一声轻响，应是决旻坐下了。另一人随着决旻走开，站在决旻面前。那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伤王裔是重罪，圣上无论做出何等处置，左埙甘愿受领。”
左埙？这人是大将军左埙？这个名字对于每一个东域人来说，都是如雷贯耳，开国神将，军部统帅。左埙很少进京，入这王城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文清因为身子缘故，每每左埙入宫都错过了，无缘得见。景辰宫内打伤自己的人，竟然是大将军左埙。
“不必了，无人知晓此事，不宜声张，否则反倒叫他人抓住了把柄。”决旻没有丝毫迟疑，“此事是你无心之失，这孩子从小体弱，当是我亏欠他的。”
左埙：“那日在池边，我并没有认出他。”决旻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敏妃怀胎七月便生文清，难产去了，所以这孩子自小身子骨极弱，一直养在宫里，你自然不识。”
听到父王说“亏欠”之时，文清心底不可遏制地泛起酸意，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王直言对自己的歉疚。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这种满怀愧意的语气得心应手，可在听到的瞬间还是管不住情绪的起伏。从小父王对自己便小心翼翼，无论是为自己生来多病，还是为自己未曾谋面的母妃，文清打心底里不愿意领受。他不想一直成为特例，承受别人无休止的迁就和照顾。可每每面对父王善意的决定，他从无立场拒绝，只能附和。
左埙似乎察觉到文清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向着床边走来。文清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眉头紧皱，全身都在震颤，没几下便满头大汗，面颊通红，而他双眼仍旧闭着，没有醒来。
本来只想假意咳嗽几声，掩饰先前的异样，不想这咳嗽一经引发竟停不下来。文清一时出气多进气少，胸腔喉咙震痛，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感觉手被一人握住，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缓缓流向胸腔，渐渐抚平了混乱的气息。文清的呼吸慢慢顺畅起来，咳嗽也止住了。热源没有消失，暖意包裹了文清全身，整个人都好像浸入了温水里。
一炷香后，文清衾被下的衣物已经湿透，那人方才撤去内息，放开了手。左埙听上去有些疲惫：“没事了，寒气已经从他身子里散了出去。”决旻又伸手探了探文清满是汗珠的额头，方才放心：“多谢大将军。”
左埙此时却似有担忧地问：“二殿下竟内虚外冷至此？”决旻答：“早产所致，体虚多病，这么些年调理也不见成效。太医院多年前就提起，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弱冠的。”
六岁那一整年，文清几乎从未下过榻，那时候太医院曾断言，二殿下便是能熬过这一场大病，身子也会元气大伤，怕是活不过弱冠之年。此事宫里一直都有传言，文清自然知晓，不过从父王口中得到证实还是头一回。
早夭之命么？于文清来说一场小病都可能攸关性命，父王在意的或许是自己能捱多久，但文清在意的只是勉力避开下一次染病，因为病痛之苦是旁人不能体会的。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次数已经记不清了，早就准备好随时有一天见不到明日阳光。
左埙似乎对文清的早夭命数有所动容，听闻之时搭在文清床边的手微微一颤。左埙思忖半晌，开口道：“我有意带他入军。”
入军？文清又是一惊。明知他身体状况，左埙为何提出要带他入军。文清虽对军部知之甚少，但可料想军营艰苦，平常人尚不支三分，岂是他这副身子能应对的。况且东域建国百年，从未有王族入军一说。
决旻亦是不解：“这是何意？他平日出宫尚且不能，岂能从军？”
“有何不可？军营可历练心智，总强过终日睡在榻上，等着一日药石无医。”左埙语气不让一分。决旻听后有些恼怒：“只要他呆在宫中一日，孤便愿护他一日，这是孤的本分，定是好过行军扎营千百倍。”
左埙：“若是我说，二殿下身子异于常人，跟在我身边，我能寻到法子为他续命几年，你可愿允他入军？”
“不必多言，若是有续命之法，何不直言。大将军瞒孤之事，还有多少？”决旻震怒。
左埙不再接话，两相无言，直到近侍在门口低声禀报：“圣上，三殿下在宫门前求见二殿下。”决旻回：“让他进来吧。”
随后，另一人随着脚步声迈入房内，少年嗓音温润地道：“儿臣拜见父王。”见决旻点了点头，文晔接着道：“不知二哥可有醒转？”来人进屋方才看见左埙：“大将军也在此处，恕文晔不查。”文晔是神祇三王子，文清的异母亲弟，身为东域王族三殿下却一向待人谦和，从不摆王家贵姓的架子。
决旻显是仍有余怒，撂下句“照顾好你二哥”，转头对左埙说：“你随我来。”二人便匆匆离去，房内只剩下文晔和似乎仍在熟睡的文清。
文晔刚刚走到床边，文清便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微微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了文晔脸上的惊喜。“扶我起来。”文清开口，声音嘶哑。
文晔连忙扶文清起身，又在他身后放了靠枕，才转身倒了杯热水递给文清：“醒了就好，苏楠这几日怕是眼睛都哭肿了。”
文清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水渍，昏睡许久的眼睛刚接触光线，尚有些不适。他抬起水杯抿了抿，开口问文晔：“我睡了几天？”
文晔答：“这是刚醒？今天已经第四天了。”文清喝下些水，方才觉得喉咙的烧灼感好了不少，清了清嗓子，问：“那日后来如何了？”
文晔安抚文清回到：“应当是你一落水，我和大哥就隐隐觉察到不对，大哥向父王禀明情况，我找了借口脱身。赶到景辰宫的时候，你已经被大将军救起，周围没有旁人，不必担心。”
和先前父王说的一样，没有惊动他人，这样文清便放心了，他可不愿在大哥大婚之日惹出麻烦。文清接着问：“苏楠呢？”
文晔笑：“大哥派人把他押回萧园交给了苏梓，这几日都没见，多半又被禁足了。”
不知大哥派去的人和苏梓说了多少实情，以苏梓脾性，若是得知苏楠在太子大婚之日，翻了太子寝宫后墙，苏楠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二哥你此番落水，受了惊吓，我特地给你带了件礼物。”文晔单手背向身后朝文清道。文清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关子：“何物？”
说着，文清从身后拿出一物，一尺横笛，青色光泽，正是苏楠从不离身的青玉笛。文清道：“本想让他陪你解闷，不想这小子又给我惹事儿，这礼物便算是弟弟给二哥的赔礼吧。”
文清无奈笑道：“你这是用了什么法子从他那里骗来的，我要是收了，岂不是要了那家伙半条小命。”文清摆手，“不要，快些拿走。”一想到事后苏楠跑到自己寝宫赖在自己身边又哭又闹，文清头又有些隐隐泛疼。
文晔有些可惜地说：“这么好的宝贝，二哥不要实在可惜。”接着朝文清堪堪弯腰行了一礼，“东西可以不收，赔礼却请二哥一定承了，那日是我考虑不周，竟害得二哥一场大病。”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我若不愿出门，谁也逼不得。”文清回答。
听闻文清此言，文晔倒是释然一笑：“二哥昏睡了这么几日，此时气色却是不差，看来这些年调理确实颇有成效。”
“嗯。”文清随意点了点头。文晔自是不知，这哪里是这些年调理有方，定是先前左埙注入自己身体里的内息大有裨益。方才文清还在难以置信，一炷香之内自己重病沉重的身子就轻松大半，莫不是自己意识浑浊导致的错觉。此时听到文晔此言，文清不禁开始琢磨左埙离开前说过的话。
文清独自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回过神来，才想起文晔应该还在自己房内。他抬头寻找，发现文晔竟坐在屋中喝起了茶，未曾离开。
发现文清目光投向文晔，文晔谦谦一笑：“回神了，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当你睁着眼睛睡着了。”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文清，“来，尝尝刚送来的月荠。本打算过几天和苏楠去辞鹤居的时候一同品赏的，可他没口福，算是喝不到了。没特意找茶具搭配，就用了你桌上那套，尝尝看。”文清一向知道文晔平日好茶，没想到他竟随身带着这等上品，还趁自己出神之际泡了一壶。
文清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笑意的弟弟，记忆中文晔似乎从没有不笑的时候。文晔还小文清两岁，说话处事却胜文清许多，早已独当一面。东镜盛传神祇三殿下，温润谦和，才比茂林。
文清心头突然有些犯堵：“文晔，进了禄昌宫，你若是不愿，便无需带笑。”
文晔神情一愣，而后笑意又深了几分：“已经习惯了，怕是改不了了。不过我对着二哥的时候，一向都是真心。”
文清微微一笑，算是回了，又听文晔接着补了一句：“好歹这东镜还有几处地方不用我费心应付，二哥这里便算一处。”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没听文晔用这么随意的口气向自己抱怨，让文清都错以为面前这个现今不过十三的弟弟，年长自己，及冠成年。
文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抬起茶杯品了一口。入口微苦，甘香不洌，回味醇久不散。“这茶不错，改天差人给我送些来吧。”文晔大方道：“喜欢最好，我身上正好带了些，就都留在这儿吧。”
文晔又陪着文清品茶闲话了一会儿，看文清困倦了，方说：“二哥你刚醒，应当多休息，我这便告辞了。”文清应下，文晔便欲离开，刚跨出房门他又折返回来：“别忘了差人告知父王和大哥，你醒转之事，他们还不知晓吧。”说完没等文清回话，就出了屋子。
床头放着的一盒茶叶，未经浸泡亦散发着淡淡的茶香，是文清喜欢的气息。文清此时明白文晔为什么独爱这些枯草干木了，确实别有风味。清香微苦，很适合文晔。
文晔是昭和宫懿妃所出，懿妃本家晋平，朔北普通世家，被选为妃已是一步登天，还有幸出了王族血脉。文清自小一无所有，体会不出文晔背负世族兴衰之感，各人自有各人的路，却无人能一帆风顺。
“来人。”文清抬高声音，近侍推门而入，“去钟泰宫和景辰宫报信，说我身子已无大碍，请圣上和太子放心。”文清想了想，补了一句：“暗自打听一下大将军在宫内的居处，速来回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