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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苏楠之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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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域百年元月初七,太子文铄与上野羽婴大婚。
禄昌宫比起平日还要冷清一些,前些天熙和殿那边来人,借走了大半宫人,现在这诺大的寝宫内,只剩下文清和三个贴身近侍。
天气已经渐暖,文清的咳疾却迟迟不见好,本想着好歹是大哥的终生之事,无论如何也该出席的。可太医诊断咳疾未愈,父王也开口明示,二王子不必出席太子婚典,文清无奈只好如平日一样窝在榻上。
文清倚在床头,手里拿着《百国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床边还堆着其余的五本。每到冬日他就无事可做,只得翻翻这些经史典籍。这副身子受不得一点寒气,稍不留意就可能是一场危及生命的大病,为了不让自己难受,也不给别人添堵,他渐渐养成一个人在寝宫躲过冬天的习惯。
躺着看了会儿书,文清觉得屋里有些气闷,探头朝门口看了看,近侍都不在,于是起身悄悄推开了一点儿窗户。因为他常犯咳疾,受不了火炭之气,冬日屋里从不生火,太医就特地嘱咐宫人,冬日不得开窗以维持屋内暖意。琢磨着分寸只将窗户推开两指宽,这样即使一会儿近侍进来,也不会发觉。
就在文清打算转身回塌之际,透过那丝窗户缝隙,他竟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墙头,接着一个翻身落入了院内,没有惊动一人。文清站在窗边看那人直起半弯的腰,皱着眉从袖中掏出终日不离身的青玉笛,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又正了正略微歪斜的发髻。文清知他这是要进屋来,没有作声,转身躺回塌上等他推门。
果然,一个衣着华丽的半大孩子推门而入。“文清,你醒着吗?”来人听似有意压低声音,声线显出不同平时的沙哑,可实际上声响并不太小,文清要是睡着,也定被这一声呼喊叫醒了。
看着门口缩着脖子进来的苏楠,文清冷冷道:“你说我醒着没?”
苏楠见文清半倚在床边,直冲着他扑了上去。文清早有准备,适时朝内里一让,苏楠差点撞上床头。苏楠趁机脱了鞋,就着文清刚刚让开的位子,抱膝坐下了。
苏楠打趣到:“你这屋里还真是冷,二王子果然一如既往的节俭。全境大旱,圣上下令朝中上下一律倡俭,你倒好,连这几个炭火钱都省下了。”苏楠知道文清身子不好,也从不避讳。
文清瞅了眼苏楠拿在手中把玩的青玉笛,说:“因这大旱,连春宴都罢了,你还拿着这些价值连城的不中用东西,也不怕遭人诟病。和你这些玩物相比,我这几个炭火钱确实不值一提了。”
“你有资格说我么?你身下躺的这张暖玉床肯定有价无市,都不知道文铄哥从哪里给你寻来的,炭火钱省下了,金山银山也都让你搭进去了。”
文清不欲再和他辩解,说节俭的是他,说奢华的也是他,同这人向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看苏楠这一身礼服,应当是从熙和殿宴席那边溜出来的。现在熙和殿应该热闹非凡,苏楠能有心思跑到自己这个僻静小院,定是有事要说。文清没有打算挑起话头,拿起手边的书翻阅起来。
苏楠安静地在榻上坐了一阵,见文清似乎真的打算一直看书,把自己晾在一边,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文清,我们去一趟景辰宫怎么样?”
“去大哥寝宫做什么?”文清目光没有离开书本。
苏楠一把抢过了文清手中的书:“别看这些通虞成乾的百国破事儿了,带你去看好东西。”文清感觉苏楠的眼中在放着异样的光彩,通常这家伙想出坏点子的时候都是这副神情。
苏楠:“太子妃已经进景辰宫了,你不想看看文铄哥的新娘是何长相?文铄哥现在还在熙和殿大宴那边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我们可以有幸比他还早一睹芳颜,何乐不为?”
确是苏楠秉性,尽琢磨这些顽劣之事。文清反问:“想去便去,你又不是识不得去景辰宫的路,何必特地跑来叫上我?”他连这婚宴都无法出席,没有非他不可的理由,苏楠必是不会来找他的。
苏楠的表情一改,试图在稚气未脱的脸上挤出“惆怅”,五官都快缩作一团了。文清知道苏楠在装可怜,虽然这么多年下来,这可怜装得未见有丝毫进步。作势欲拿过苏楠手中的书,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文清,你就陪我去一趟吧。”苏楠这话还带着些鼻音,让文清背后一寒。紧接着他又变得咬牙切齿:“礼部那几个讨人厌的家伙守在那边,不会让我进去的。他们一向嫌我不知礼数,定会将我拦下。你是堂堂二王子,没人敢拦你。”
“那让文晔陪你去,这种事不一向是他在帮你。”
苏楠有些懊恼:“文晔也被那个主司这个世家什么的缠住了,脱不开身。就是他告诉我太子妃已经进宫,还特地嘱咐我礼部的人守在那边,让我小心些从后墙进去。”
文清会心一笑。景辰宫后墙翻过便是一片鱼池,哪有什么落脚之地,必然要落在水里。在这早春天气里变成了落汤鸡,可有得苏楠受的。文晔这么说便是暗使苏楠来找自己一同前往。此时能在景辰宫进出自如的,只剩自己这个闲人了。那日父王当着文晔的面告知自己不必出席太子大婚,他那一瞬的失落还是落在了这个心思百转的弟弟眼里。
苏楠见文清笑了,便知大有机会,在一旁更加得意地说:“文晔还真想骗本公子从后墙进去。本公子轻功是好,可也清楚记得那下面可是个大水塘子。思量之下,带上文清你堂堂正正从大门进去,才是本公子的作风。”
文清没有花心思去听苏楠的絮絮叨叨,既然是文晔好意安排,自己也不是全无兴致,那便去一趟吧。虽然之前甚少听闻这位上野世家嫡长之名,但能让苏楠感兴趣的女子,定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里,文清突然还有些兴致满满了,便向苏楠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换了衣服,特意穿上件厚裘皮袄子,文清随苏楠出了门。两人一同翻墙而出,轻车熟路,兴冲冲朝景辰宫赶去。今日宫中除熙和殿外果然没什么人,一路行来只遇到一队护卫。
文清苏楠刚刚穿过中宫庭院,就听见从王城东北角传来隐约琴声,正是景辰宫方向。二人离景辰宫还有些距离,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琴声音音精准,毫无余杂,轻重徐疾,流畅自如,可见弹奏之人技术之精。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惊诧。苏楠道:“准是上野羽婴,上野善音之名,果然不虚。”
琴声确是悦耳,不过文清只是初听一惊,也听不出其他名堂,他向来不好音律:“这太子妃倒是妙人,刚入王宫,便奏上这么一曲。”
“咱们快些走,佳人妙曲,若是无人品赏,岂非怠慢。便宜礼部那些迂腐之辈了。”苏楠说着,竟使上轻功跃身而起,文清也紧跟而去。速度快了,多少有些冷风钻进口鼻,文清喉头犯甜,不过应当不打紧。
景辰宫外不见礼部之人,倒有一队禁军守着。走近这处宫墙,琴声愈发清晰悠扬,文清已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奇女子,于是领着苏楠走上前去,被禁军拦下:“你们是何人,不得入内。”
上前禁军不识二人。苏楠文清二人这时才发现,这队禁军中有几人打扮与寻常禁军稍有不同,王城禁军一向配持兵枪,这几人手上竟空无一物。
旁侧一位手持兵枪的禁军急忙上前,对着文清行了大礼,他身后众人见状,也依礼跪下。那名最先跪伏的人认出了文清:“二殿下恕罪,他们几人是刚刚调入禁军的,不识二殿下面容,冒犯了殿下,望二殿下恕罪。”
得知自己身份,先前口出不逊之人虽是跪伏,但毫无惧意,文清有些犯疑,此时却无暇顾及。他挥手示意众人起身:“无妨,太子在熙和殿脱不开身,命我们前来先见见太子妃,你们退下吧。”文清说得顺畅,事后就算败露,大哥也一定会替自己和苏楠挡下的。
可这一众禁军竟无一起身,显然没有放行之意。先前开口之人又道:“二殿下莫要为难属下,没有圣上亲令,一律是不得入内的。”
苏楠这时急了,上前道:“这是哪家规矩,堂堂神祇王族二王子,进自己大哥的寝宫,还要去向圣上求旨。季川都尉平日是这么立的规矩?”
“小苏楠,你这是又编排我什么呢?”景辰宫内走出一人,一身军铠,正是东镜都尉季川。
说人闲话被当场抓住,苏楠也不见丝毫尴尬,反倒一挥手打掉季川搭在自己头上的手:“季川叔,你怎么在这里?不过正好,放我和文清进去吧,文铄哥怕自己娶了个丑媳妇,特意让我们先来看看。”
季川被苏楠逗笑了,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满意地看着这小孩一脸嫌弃的表情,才侧身面朝文清行了礼。文清微微颔首:“都尉,这景辰宫,当真进不得?”
季川答:“回殿下,今日特殊,若无圣上亲谕,怕是进不得的。”
“苏楠,我们回吧。”季川向来说一不二,文清叫上苏楠,转身即走。苏楠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即刻追了上来。
文清心里盘算着,今日这事着实奇怪。季川身为东镜都尉统领禁军,负责王城内外安全,太子大婚,宫里进出人员繁杂,他怎会有空守在这景辰宫内。莫不是景辰宫里出了事?禁军是王族亲军,有权调动的应是王族中人。从苏楠先前所说看来,文晔是不知此事的,那大哥和父王可知此事?宫里此时至少看起来一片太平,文清猜测父王应是自有安排。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忍不住想进去一探究竟,其实要入这院墙之内,对文清来说实在不是难事。
接着开始盘算路线,文清回头看了看身后,转过前面那条小路,就出了那队禁军的视线了。文清不禁加快了步子,一过转角便提身朝禄昌宫的反方向跃去,苏楠见状迅速跟上:“果然英雄所见略同。今天这太子妃还就非见不可了。”
两人先后在景辰宫后墙外站定。文清对着院墙,仔细回忆着里面的布局,眼角余光偶尔扫过苏楠,他似乎一直在沿着墙边来回走动,也像在盘算什么。
不一会儿,苏楠见文清欲开口,抢先一步说:“我来,你身子不好,下不得水。”
此话一出,文清便知苏楠会错了意。前年夏天,他们确实也翻过这景辰宫的后墙。其实那边的水塘子并不大,一行人中只要一人先沿墙滑入水中,游到中央,后者便可踏在那人身上,借力跃过水池。
苏楠指了指脚下:“就这儿了,朝内二十步宽。听见暗号,你再过来。”他将手抬到胸前,朝上面哈了口气,呼出的白雾笼住了双手,又随着他搓手的动作四散干净。接着苏楠作势后退两步,眼看就要起身跃入。
文清一把拉住了苏楠:“不必。”他拽着苏楠朝西移了四步,接着说:“从这里进去十八步正好是池中假山。”苏楠一脸的不信:“你肯定?这要是砸在水里可就太丢面子了。”
文清不欲和他多做解释,脑内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围墙那头的布局,确认无误便一个起身跃入墙内,右脚意料之中地踏上假山,一个借力稳稳落在了院内水池边。环视四周无人,文清抬手冲墙外吹响口哨,示意苏楠进来。
许久等不到来人,文清又吹口哨催促了一遍。这时他才注意到,这琴声源头离此处竟然如此之近,就是从池边那间阁楼传出来的。文清忍不住好奇,上前几步。没走几步他听得身后动静,知道是苏楠过来了。
回身看见苏楠一脚堪堪踩在假山边缘,边缘石块不稳,一下滑入水中。“啊!”苏楠也因为惊吓叫出声来。好在这小子轻功一向不错,一个屏息提气,身子又轻几分,眼见着也歪歪斜斜地快要落在水池边上。
“砰——”突然文清听得身后破窗之声,几乎同时一道厉气擦过自己耳畔,朝着苏楠袭去。来不及出声提醒,文清只能尽力朝苏楠方向挡去。紧接着就感觉一下重锤砸在自己背上,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飞起,重重落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包裹了文清,他是识得水性的,可毫无防备之下鼻腔已经灌入了池水,一阵酸涩刺痛袭来,他呛得一张口,冷水又灌进了喉咙。文清本能地挥动手脚寻求攀附,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瞬间慌了神。
几个起浮间,无力的恐惧感骤然压上文清胸口,鼻腔、喉咙和耳朵深处开始剧痛,好像被人扼住了脖颈,头也愈发沉重。他的感官正在飘远,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黑色,先前苏楠在池边的大声叫唤,此时也渐渐模糊,耳边响起了持续的闷响。文清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挣扎,可时间越久,心里越是平静,恍惚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