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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抚琴 袖底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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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抚琴
南山山麓,大松树下,巨盘石上,真的有两位老人在对弈。
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
一如管辂所言!赵云暗暗吃惊。
看来棋局甚为胶着,两人皆低头沉思,久久不落棋子,完全不顾周遭动静。
孔明碰碰赵云的胳膊,低声道:「走,献酒肉去。」
赵云默默将鹿肉及美酒放置在二老的桌边,适时斟酒。
但二老不为所动,如木雕泥塑,任星辰缓缓西移。
过了一个时辰,孔明决定冒一次险。
他取出古琴,将断弦重新安好,试音三两声后,转头看向赵云。
赵云沉静地回望至孔明的眼底,无忧无惧,从容安定,那是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孔明可以看见自己在赵云眼中的倒影。
孔明敛容端坐,静下心来。
他缓缓张开双臂,抚奏古琴。
袖底流风,十指灵纤,神秘的琴音蜿蜒在月光之中,冉冉升空,逐次融化于大气之间。
是<流水>。
从琴音中可嗅闻到飞珠溅玉的清凉水气。
如夜露,可使础润叶泽,万物煜煜生辉,夜色因而晶莹清丽。
孔明在微笑。
空灵的曲调散发出某种气息,激发山鸣谷应。
夜风在骚动,溪流在喧噪,最后却又一一归顺于琴音中。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听孔明抚琴。
灵魂逐渐逸出了□□,乘风流动。
孔明忘我闭目,身体成了古琴,任由清风明月来弹奏他。
有时是孤独的徘徊,有时是激越的抃舞,酣醉般的琴音,使月光浮荡不定,使星子闪烁不安。
孔明的双手在朦胧的光晕中翻飞。
此时此刻,非同凡响。
孔明的琴音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将天地万物全部卷入其中,全部都得跟着孔明唱和,不容拒绝。
尤其是赵云,与<流水>融合为一。
完全被孔明掏空了心。泪流不止。
非喜非乐非怨非悲非怒非哀非笑非泣,只是非得以泪来相和琴音不可。
赵云卸下了人的意识,化为一川秋水,化为一阵沦涟,化为叶脉上的一滴白露,化为孔明指下的旋律,流荡四方。
直到孔明揉捻最后一个音符,天地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叹。
赵云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却发现孔明亦是如此。
两人在泪光中凝视,直似天长地久。
是孔明察觉到二老已对弈结局,酒亦饮尽,正横卧于石上,仙风道骨。
孔明偕赵云拜倒于地。
白袍老人对红袍老人叹道:「很美。」
红袍老人对孔明叹道:「很美。」
白袍老人抚须道:「酒也喝了,琴也听了,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
红袍老人微微颔首:「此必是管辂所教,你们二人有何所求?」
孔明泣道:「愿乞赵云阳寿。」
白袍老人取出身边簿籍检看,告诉赵云:「汝今年十八,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七』字,汝寿可至七十八,好自保重,切勿操劳折寿。」
红袍老人出笔添讫,叮嘱孔明:「不可再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
孔明与赵云拜倒于地:「谨遵仙命。」
二老双袖一挥,孔明与赵云顿觉香风扑鼻,二老竟化作白鹤,冲天而去,消失在朗朗夜空。
如梦似幻。
一样的南山山麓,大松树,巨盘石,却没有了棋盘与仙踪。
赵云与孔明久久不能言语。
就这样,浓稠阒黑的夜色,慢慢稀释成了灰青,山中传出了第一声鸟鸣。
赵云艰难地先开了口,「孔明,这救命之恩,我……。」
孔明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双手颤抖地揪住了赵云的前襟,将脸埋了进去,轻轻啜泣起来。
「子龙兄,太好了,你没事了……。」
赵云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环抱住孔明,感觉孔明像只受惊的小鸟,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赵云不由得将他抱紧一些,多保护他一些,让他更有安全感一些,他还这么瘦小,毕竟还是个孩子……。
而自己的命运,竟是由一个孩子轻抚一曲而改变了。
赵云自觉与孔明之间有种不可思议的缘分,彷佛无法分开而独活似的。
他抬头眺望天边一眉淡淡的残月,禁不住叹了口气,这真是既沉重又甜蜜的责任,既闹心又缱绻的牵绊。
孔明被环在赵云强而有力的臂膀中,听着他沉稳规律的心跳声,方才所经历的凶险彷佛皆微不足道了,只有此时此刻的温馨,才是真实。
「子龙兄,我很怕,如果我不小心弹错一个音,那不就会害你……害你…….」
赵云感到孔明的身子微微一震,他赶紧抚摸着孔明的背脊,慢慢抚平孔明不安的心情。
「不会的,」赵云低声道:「我会支持你所有的决定,你毋须顾虑我。」
「可是,如果我错了呢?……」
赵云字字清楚地道:「我相信你,你的决定不会错的,即使有意外状况,我也会随机应变,护得你周全。」
「为什么呢?你怎能信我信到赌上性命?」
「我们结拜过了,我就该用性命来捍卫这份誓言。」赵云放开了孔明,拍拍他纤细的肩膀,「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你放心。」
孔明抬起头,满眼泪光望着赵云,他第一次了解何谓「士为知己者死」!天地间能有一人可交心,可依托生死,夫复何求?
曙光初露,天色微明,孔明心里从来没有如此雪亮过。
这一生,是为赵云而活了,即使命中注定无褔,即使终身劳碌,都无所谓。只要能天天和他在一起,无论是散步聊天,浪迹天涯,或驰骋壃场都好,就为了听他唤出自己的名,就为了看他走在前方时坚毅的背影。
全为了他。
孔明对着赵云绽放出最美丽灿烂的笑容,令人心荡神驰。
赵云再次被孔明的美所震撼,他别过头去,调整自己的呼吸,为自己的心动而感到羞惭。过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明日进荆州城之后,就能将你送回叔父身边了,也好免除你四处飘泊的辛苦。」
孔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要将我留在荆州?」
「孔明,我要去打仗,很危险的,你还小,不能跟着我,更何况你还有家人呀!」
「不,我要跟着你。」
「孔明,这一去,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得到公孙瓒将军的赏识,你何必跟着我受苦?」
「不,我要跟着你。」
「要不然,等我安定下来后,再接你过去,好吗?」
「不,我要跟着你。」
「孔明!」赵云叹了口气。
孔明一副受了伤的表情,抓住了赵云的衣角,「别想丢下我。」
赵云拍拍孔明的手背,「我不会丢下你的,但你必须先跟着叔父把书读好。」
「不,在这乱世中,谁知道短暂的分离会不会成诀别?我不要冒险。」孔明幽幽道。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你做我的军师,我做你的先锋。我们一定会重逢的。」赵云给了孔明一个温暖鼓励的微笑。「我会等你长大。」
朝阳出来了,为赵云周身镀上了金光,彷佛为他的字字句句也镀上了一字千金的重量。
逆着光,孔明瞇起了眼睛,不知为何,在光影交错中,赵云看起来竟如此地不真实,像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刻骨铭心,却又看不清所有的细节。
流金似的清晨,孔明突然领悟了一件事,赵云不会留在他身边的,至少现在的自己,是留不住他的。
所以,孔明也只能跟着赵云笑了,有些妥协,也有些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