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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梅 曹操脱到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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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梅
经过一个寒冬腊月的整地之后，刘备的韭菜园终于在开春惊蛰时小有规模。孙乾特地采了一篮韭菜做了几道小吃，送到厢房请刘备尝尝鲜。
刘备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心中顿时溢满了小确幸，这可是他自己亲手栽种的，果然美味异常。就算他大言不惭地自比孔圣人：「愿为老圃。」朝廷上下又有谁可以非议？
现在的刘备可说是深谙韬光养晦之道，白日在菜圃农忙，晚上则闭门谢客，待人若口讷而不能言，遇事如力诎而不能成。
在许昌，「刘皇叔」三字已慢慢褪色，日益平庸。但在刘备的心中，衣带诏上的血字却愈来愈鲜艳。
他会想起许田围猎那日，献帝敢怒而不敢言的表情，还有他掌心上斑驳的指甲印疤。刘备低叹，皇上，再忍忍吧，要做大事，就不能期待一蹴可几，尤其是汉室积重难返，少说也得二十年时间，他才有可能消灭诸侯，完成统一，再振大汉天威。
「主公，」孙乾打断刘备的心思，紧张禀告：「曹操派数十人来接主公入府。」
刘备唬得一跳，连忙扔下碗筷，迎了出去。
有两位戎装的将军站在菜园中，虎背熊腰、满脸虬髯者是许褚，阔颐隆鼻、身形伟岸者是张辽，其余数十名亲兵罗列门外，井然有序。
张辽施礼道：「丞相有命，请刘使君即刻前往府中。」
刘备心虚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辽很得体地应道：「丞相未曾说明，末将也不便妄自揣测。」
刘备转个说法：「请容在下向两位义弟交待事宜后，再赴命前往。」
「丞相要你『即刻』入府，哪来那么多的借口，走吧！」许褚不耐烦了。
刘备只来得及回头向孙乾使个眼色，曹操的众将士随即就将他挟入丞相府中。
曹操懒散地倚坐在相府后花园的小亭中等着刘备到来。他穿着黑色的长衫，肩披外褂，长须浓密，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浑身上下尽是霸气。
刘备每每只消看曹操那么一眼，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因为曹操的目光，太逼人，彷佛可以看透灵魂，让人会顿生赤裸裸的羞耻感，太困窘不安了。
真是一位气势慑人的男人。刘备暗暗为曹操而惊叹，但他绝不会说出口，因为这种认同实在太伤他身为男性的自尊心。
刘备很低调的施了礼，「不知丞相今日有何赐教？」
曹操嘿嘿地笑了两声道：「玄德君，你关在家中却能做出大事啊，哈？！」
「衣带诏」东窗事发了吗？刘备吓得脸色尽失，极力压抑住跪地求饶的冲动，勉强装傻：「在下除了织席贩履外，还能做什么大事？」
曹操悠然地指了指西边一畦茂盛的菜园道：「玄德君学圃不易呀！」
刘备赶紧偷偷抹掉手汗答道：「消磨时间罢了，不敢攀附圣人。」
曹操笑了笑，向刘备招手道：「坐，陪我聊聊。」
刘备忐忑不安地依言入座，全身紧绷。曹操神态自如，青梅煮酒，酸甜的酒香受热后更加醇厚诱人。
但刘备心中却开始擂鼓，这种酒，只怕连一杯他都消受不了。因为长年漂泊之故，饮食无定，刘备的脾胃甚差，容易泛酸，哪能喝梅酒？
然而，曹操已经举杯，向刘备道了声「请」。
形势比人强，既是丞相所赐，就算是马尿也得喝了。刘备脸上堆满了假笑，一饮而尽。
但，曹操是千杯不醉，而且多礼。每饮一杯，都不曾冷落刘备。
刘备已经喝到脸色铁青，曹操亦有酒酣耳热之态。
就在此时，风满小亭，乌云密布，天地惨淡，空气中浮动着水腥味，地平在线竟出现水龙挂（注）的奇景，令曹操与刘备忍不住凭栏远眺，啧啧称奇。
曹操若有所思，指向天外龙挂问道：「龙之为物，可乘时变化，亦如天下英雄，得志时，纵横四海，不得志时，」曹操盯着刘备，呷了口酒，「隐介藏形。」
刘备差点喷出口中酒。「丞相，你这是？」
曹操用手指敲着桌面问道：「说说看吧，玄德君久历世事，必知天下英雄。」
现在是怎样？曹操要掀他的底牌吗？刘备握紧拳头，迟疑了一会儿方道：「在下肉眼凡胎，连人心的善恶都看不透了，又岂能慧眼识英雄？」
曹操调整了坐姿，揉捏着下巴，笑嘻嘻地说：「言辞过谦时就流于矫情了，你说是吧？」
刘备陪着笑，笑的很僵。随着一阵酒气上涌，刘备的肚内开始翻江倒海，他慌忙用手摀住嘴巴，乍看之下还挺像大闺女要守口如瓶的憨态。
曹操哈哈大笑，一掌拍在刘备左肩，「不说也就罢了，作甚小儿女之态？」
刘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往曹操的衣裳吐个天翻地覆，五藏六腑全来个大风吹，彻底异位。
曹操的脸色很难看，打败仗时都没现在的脸色难看。
现在的他在曹操的眼中应该和死人没两样了吧？刘备紧张到腋下湿出两大圈汗渍，曹操动杀机了吗？
曹操欠了欠身，歉然道：「是我的错，不知玄德量浅，请稍作将息，用些小菜挡挡酒气吧！」
刘备诚惶诚恐地向曹操请罪道：「在下鄙陋，冒犯了丞相，罪该万死！」
曹操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得罪我的天下人可多着，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刘备。」他悠哉地解开污秽的黑色长衫，「成大事者不顾细谨，玄德不必在意。」
刘备见状，想上前为曹操换衣，但一起身时，肠胃又兴起一阵翻搅，刘备反应不及，又惊天动地吐在曹操的白衣上。
这次可真是吐到连胆汁都一滴不剩了，虚脱得很。
看着狼狈不堪的曹操，刘备内心颤栗，当年刘邦赴鸿门宴时大概也没有现在这般凶险吧？曹操会将他剁成几块？不，应该会做成肉醢？刘备觉得自己好像陷在醒不来的恶梦中，喊不出声求救，也迈不开脚步逃跑。
但，曹操的怒气不过一闪即逝，他突然放声失笑道：「好呀你个玄德！这是试我来着？」
刘备吓僵在原地，两眼睁得圆大。如果他现在借口去如厕尿遁的话还来得及逃吗？
「不错不错，既然要论英雄，是该袒诚相见的。玄德君都已经对我掏心掏肺，吐个涓滴不剩，我曹操也该脱几件衣服才算回礼。」曹操脱到只剩一条白袴，将秽衣全扔在一旁，精赤着上身，两手一摊，大剌剌地道：「说吧，当今天下，能入玄德法眼的英雄有几位呢？」
刘备的呼吸随着曹操抖动的胸肌而起伏，他觉得有些眼花晕眩。既然横竖都得死，那就把话讲清楚算了。刘备豁出一切，大着胆子脱口而出：「淮南袁术。」
曹操噗哧一笑：「冢中枯骨。」
真是狂妄呀！刘备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应付曹操的口试。
「河北袁绍？」
「外强中干。」
「荆州刘表？」
「名不副实。」
「江东孙策？」
「乳臭未干。」
「益州刘璋？」
「看门犬耳。」
刘备瞪着曹操，下一个答案绝对不会错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说道：「兖州曹操。」
曹操抚掌大笑：「难道玄德君以为我在自抬身价吗？」
难道不是吗？刘备虽在腹诽，但脸上的笑容却可以装得很无辜：「夫英雄者，要能建伊、皋之业，要能授孙、吴之谋，更要有忧乐天下之心，吞吐天地之志者，除了丞相，谁还能担当？」
曹操眼露精光，指着刘备道：「全天下惟有玄德君与在下能担当。」
刘备没料到曹操将他视作头号假想敌，真是又惊又怕又暗自窃喜，这是看得起我刘备，也是看杀我刘备呀！一时之间，刘备血气冲脑，整张脸都涨出血点了。
曹操愕然，以为刘备又要酒吐，慌忙拉住刘备将他背过身去，以免他又吐在自己身上。曹操左手扶住刘备的腰，右手帮他拍背催吐，担心问道：「好了吗？」
突然间，春雷滚滚炸响天边，闪电霹雳而下，照得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特别青森狰狞，尤其是许褚、张辽、关羽和张飞，他们四人呆立在亭外，看着曹操几近□□，由后环抱住刘备，压得刘备上下震动。
关羽悖然大怒，凤眼燃烧，提起青龙偃月刀奔向小亭，厉声诟骂：「曹贼！焉敢作践我大哥！！」
张飞悲愤大哭，举起丈八蛇矛便要与曹操同归于尽。
张辽、许褚由震惊中回过神来，挺剑来挡关、张，四人缠斗于闪电交加中，招招搏命，凶险无比。
曹操放开刘备，奔出小亭怒骂：「干什么？！兵器全都给我收了！」
刘备亦扶柱而起，两脚虚浮地帮忙劝架：「二弟、三弟快住手！休得无礼！」
关、张两人见状，更认定刘备已遭不幸。
「曹贼那厮才无礼！怎可将大哥当女人给做了！大哥以后怎么做人？」张飞仰天嚎泣，声如洪钟，全丞相府上上下下都听得够清楚了。
曹操面如土色，作不得声。
刘备嘴角抽搐，再一次后悔桃园三结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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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孙干来报赵云的消息，刘备是不愿到正堂去见关、张两位义弟的。
因为，自从那日与曹操青梅煮酒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成了许昌最火红的八卦，「刘皇叔」三个字，重新闪耀出最艳色的光芒。
酒肆茶楼、街头巷弄、但凡人群聚集之处，都在活色生香地为这桩八卦来加油添醋，绘声绘影，勾勒出每个人想象中的同性秘史，成为许昌有史以来最空前绝后的集体文创活动。
任凭关、张两位义弟如何哭着求饶，刘备照旧闭门不见，这次真的丢脸丢大了。
况且，子龙如果误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弃他如敝屣的话，该怎么办呀？
刘备已经有好几个夜晚辗转难眠，并深深地体会到：原来伍子胥一夜白头，就是这么愁出来的。他用棉被蒙着头，咬着棉被角，一个人无声地啜泣。怨呀，恨呀，子龙呀！
所以，当赵云派使者来见刘备时，刘备才勉强答应让关、张二人一起去打听子龙的消息。
刘备三步并两步地赶到正堂一看，关羽及张飞正围着一名清秀的黑袍小将说话，三人听到脚步皆回过身来，黑袍小将施施然向刘备作揖：「末将鲜于银奉赵云将军之令，拜见主公。」
仍然叫我主公吗？刘备放下心来，连忙扶起鲜于银问道：「子龙人呢？」
「赵将军现在屯兵三千于徐州近郊的山寨中，避开曹军耳目，一打听到皇叔的下落，便派遣在下前来，听凭主公差遣。」
不愧是子龙呀，做事多么得体。刘备感动不已，眼中已有泪花。
「现今该如何与子龙会和？」刘备问道，「赵将军有吩咐吗？」
「赵将军希望主公可以向曹操自动请缨，提兵剿灭袁术。」鲜于银答道，「等主公借机出了许昌，赵将军就能帮助主公夺取徐州。」
刘备泫然欲泣。果然还是子龙好呀！
（注：指龙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