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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曹操 刘备仍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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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曹操
刘备并非危言耸听,因为前两日刚发生了许田射猎的事件。
曹操强制要求献帝田猎讲武。当时,随从军士虽然多达十万人,但汉献帝周遭的护卫均是曹操心腹将领,此情此景,已令刘备有不祥的预感,偏偏汉献帝又不争气,连射三箭都射不中一只大鹿,于是,曹操笑吟吟地向献帝讨来宝雕大弓及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群臣见了金鈚箭,错认是皇上射中,都涌向献帝道贺,刘备见状,都忍不住替皇上尴尬起来了。
真是超没尊严的呀!刘备暗骂,皇上身边的人净是草包吗?这么重要的射猎活动居然事先都没安排一下,让皇上当众出糗,还纵容文武大臣犯傻瞎起哄?连这种事都做不好,难怪搞到汉朝都快完了。
然而,最让刘备冒冷汗的是:曹操竟于此时纵马直出,遮挡于献帝之前,迎受文武百官的道贺。这还不算是大逆不道吗?刘备呆若木鸡,一一看在眼中,有人惊骇失色,有人喜形于色,有人不动声色,曹操藉此辨明敌我,等于当了称职的赵高,在献帝面前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原来,曹操举行许田射猎是为了肃清帝党,
刘备对曹阿瞒真是气噎无语。有必要把情势搞得这么严重吗?如此羞辱皇帝,撕破君臣关系,却又不敢公然篡位,曹操今日之举的后果,轻则失去民心,重则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看曹操日后还有什么本事立足在大汉天下?刘备在第一时间内就把曹操腹黑到底。
看看人家袁绍那个优柔寡断的呆子,志大智小,任人唯疑,根本难成霸业,那他是凭什么坐上统领十八路诸侯的大位?不就是「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嘛?可见这个时代就是要讲背景、讲家世,像他自己,不就死撑着「刘皇叔」三个字,要不然他就只是个织席贩履的大耳贼,谁理他呀?
曹操不过是阉宦之后,原本被士族轻视,好不容易将皇上搓揉在掌中,若好好利用,定可收拢士家大族的势力,没想到曹操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在这一场围猎中将所有的世家大族得罪光了,连刘备都替他可惜。
然而,骂归骂,刘备仍不敢公然对抗曹操,没兵就没胆呀,真是悲哀。
所以当曹操的鹰眼扫瞄全场时,那一瞬间,刘备像是现场被逮到的越狱犯般,心虚冒汗,他努力挤出自以为最和善的笑容迎上曹操,欢欣喊道:「丞相神射呀!」
曹操微微一笑,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刘备后,便在众多随从的前呼后拥中,策转马头,趾高气昂地回府了,后面跟着走的,是脸色灰败的汉献帝。刘备不敢和献帝对上视线,只得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节制,免得皇帝看出他心中巨大的愧疚与羞赧。
刘备本以为躲过这一劫后可以过一些太平日子,后来才知道许田围猎只是恶梦的开始。
因为汉献帝随后又捅出了「衣带诏」事件,将硕果仅存的大汉忠臣全陷于万劫不复的地狱,当然也包括了刘备。
悲愤的汉献帝以指血完成密诏,泣诉曹操暴行,并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共擎王业。书毕,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的紫锦内衬中,至太庙祝祷时,汉献帝再将玉带赐予国舅董承,盼董承能联络众臣,除去曹贼。董承当夜痛哭留涕,长吁短叹,不能成眠,隔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刘备。
刘备很不安,深夜密访,定是不可告人的祸事上身,本想让孙乾将董承挡回去也就算了,但董承却一路直闯进来,大剌剌地坐在刘备榻前,身子前探,眼睛圆睁,压低了声音道对刘备道:「前天在许田围猎时,云长欲杀曹贼,皇叔却摇头侧目,示意云长退下,为什么呢?」
看着董承充满期待的表情,刘备就知道他的心中早拟定好标准答案,问题是,刘备不想迎合董承的期待呀!他慢吞吞地披上外褂,敛眉思索了一下,谨慎道:
「云长、翼德两位兄弟皆是乡野草民,不知礼数,在天子面前操执兵器,僭越君臣之礼,乃大不敬。」
董承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备,慢慢地摇着头,摇到让刘备心慌意乱,只得正襟危坐,两只手乖乖地搁在腿上,像是学堂中犯错的孩子,等着先生责罚。
董承长叹一声,「不瞒您说,倘若朝中臣子尽如云长忠义过人,我大汉早就河清海晏,岂容曹贼猖狂?」
刘备左右张望了一下,深怕隔墙有耳,赶紧撇清关系,:「曹丞相治国,唯才是用,兴利除弊,天下太平,应指日可待呀!」
董承肃然而起,厉声大骂:「刘玄德!皇上在朝廷中当众宣读世谱,认你为皇叔,又封你为左将军宜城亭侯,天恩浩荡,你不思报恩,反而另有二心,欲效力曹贼吗?!」
刘备尚未分辩,关羽及张飞却已破门而入,怒斥董承:「国舅恁是无礼,我大哥岂是这等小人!」
董承眉毛倒竖,居然就此开始与关羽、张飞各自陈述自己的一片赤诚,他们三人根本不在乎聆听对方所言,而是只急于表达自己忠臣的立场。
刘备真是欲哭无泪,这么大声的对骂,还怕曹操听不到吗?就算在这里大声的表明忠诚,皇上又听得到吗?全然用错方法了嘛!关羽和张飞难道忘了他们兄弟三人现在还是曹操的俎上鱼肉哩?!刘备苦着脸,摊开两手,请董承再度入座,长揖拜问:「敢问国舅,有何良策?」
董承从怀中慎重捧出衣带血诏,让刘备三人观之。刘备看清内容后,心中暗叫不好,顿时觉得从头冷到脚了,果然,关羽与张飞瞬息之间悲愤异常,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恨不得立马砍下曹操头颅,以救君父之危。刘备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暗想:千万不可让云长、翼德冲动行事呀!
「天子蒙尘,我等均应奉讨贼,然而,这等大事,切宜缓缓施行,」刘备佯装心伤,「我等死不足惜,倘若事迹败露,祸延天子,那便是涛天大罪了。」
「皇叔真是深明事理,」董承很满意刘备的态度,又从怀中抽出一张义状递给刘备,语调苍凉而悲壮:「名单上尽是我大汉忠臣,皆愿各舍三族,以报天子!」
刘备心头一突,本能地想要回避,张飞却身手迅速接来呈给刘备,义状上头清清楚楚写出了六个人的名字:车骑将军董承、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及西凉太守马腾。
就这些人?
刘备将义状的正反面查看了两次,感到惊吓不已,六个?刘备看呆了眼,宛如在哀悼丧礼名单。
看着坐在一旁泪光闪闪的董承,刘备险些也落下泪来了。真是好傻好天真呀!这群忠臣真的以为单凭一颗忠心就打得赢曹操六十万的军队吧?!刘备很想夺门而出,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献帝及董承等人给害死。
然而关羽发话了,说得字字铿锵,义不容辞:「三弟,备好笔砚,这件事没大哥相助是不成的!」
刘备望向关羽,五内如焚,嘴角抽搐。
「大哥,给!」张飞将墨磨得特浓,一定可以将名字写得特别黑润清楚。
有时候,当大哥就是这么无奈,被手下们起哄到骑虎难下时,只得硬着头皮干下去。于是,刘备红着眼睛在义状上签署「左将军刘备」五个大字。董承感动万分,从此认定刘备是真义士。
「国舅可否再请三人,共聚十义,壮大势力,以图大事?」刘备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董承连忙承诺:「这个自然,何消吩咐,若无十成把握,切不敢轻举妄动。」
刘备心中不断祝祷,但愿永远都凑不齐人数呀!
好不容易送走了董承,精疲力竭的刘备将关羽、张飞全轰出房门,一个人倒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该是十五吧?
不知道曹操何时会动手处理衣带诏一事?刘备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看情形曹操应该还不会对献帝下手,董承应该才是第一个遭殃的人吧?刘备心下怃然。其实,他不讨厌董承,但目前的他是没有能力插手董承的命运。
所谓历史,表面上皆是有因有果,有成有败,但实际上,历史都是由每一个人的命运汇集而成的,命运这种东西,处处吊诡,毫无逻辑,一路奔来,都是偶然无序,一路下去,都是跌撞坎坷,然而,偏偏就是这种不可预测的个人命运决定了整个朝代的历史发展。
董承的命运会如何?自己的命运又会如何?汉朝的历史又会如何?
谁知道。
刘备叹了口气。一片雪花轻轻地停在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来,才发现窗外已飞满雪片,满院琼瑶碎玉,青松在雪影中傲然挺立。
此情此景,令刘备方有省悟,他总是不自觉地寻找赵云的身影,不论是在熙来攘往的许昌街头,还是在烽火狼烟的战场中,即使明明知道赵云不可能出现,他仍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子龙现在身在何处呢?他会明白自己暂寄曹操门下的苦衷吗?如果子龙在他身边,这一切事故的发展是否便会有所不同?
「请主公勿忧,少则一旬,多则一月,在下必赶回徐州。」
子龙曾对他承诺过。可如今,连徐州都没了,子龙要上哪儿来找他?
漫天大雪中,刘备已看不清灰灰惘惘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