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五十九章 ...
-
熊熊难遏的滔天炎浪将被围困的营寨焚化成了一座火场,和正使出浑身解数往外奋勇冲逃的格雷特狗头兵们不同,麦佳德正静静的蹲坐在把他周身绿白的钢甲耀成高亮火光中,旁若无人般擦拭着他那柄不知舔舐过多少人类鲜血的偃月长刀,而他那匹平时一看到血就异常兴奋的高速卡龙,却只是服服帖帖的站立在他背后不时晃两下长着尖利长喙的脑袋。
或者说它也和麦佳德都心知肚明,这一次他们是无可挽回的被逼到了绝境。
“都停下吧,不要再冲了。”
用像是有些心灰意懒的口吻下达了这也许是最后的一道军令,麦佳德没有抬头去看听到这话后围拢上来面面相觑的众多士兵,他知道在这座深陷火海的孤营里浇淋多少火油,堆积多少硝炭都是经由蕾娜精确计量过的,因此从他棋差一招的率领众军踏进鬼门关起,这里就注定将会成为他和他这几万部众的坟墓。
而徒劳的挣扎,也不过是在死前平添更多的痛苦而已。
只是或许没有人明白,对于字典上从来不存在认输这个词语的麦佳德来说,下这样窝窝囊囊就如同不战而主动屈服一般的命令,简直就是他担任魔族统军将领的生涯中最艰难的抉择了。
不,他们都明白的。
这里说的“他们”是指在恣意席卷的磅礴焰海中幸存下来的残余部众,他们中也有久经沙场的老练将卒,也有初涉战阵的生涩新兵——而尽管在破风而来直贯进营中的密集火箭中被不断射倒,他们却还是拖着破败不堪的战铠兵刃骄傲的扬起头,像从前一次次奔赴战场时那样在麦佳德面前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他们一直以来都跟随在他身后出生入死,或许不只是为了荣耀,也不仅仅是为了胜利,还因为这是一个值得的人。
对,是个值得的人。
所以就算是等死,他们也愿意追随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且此刻除了单纯的等死,他们能够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就比如说用最沉稳嘹亮的音色唱响那首属于魔族的战歌。
“滚烫的鲜血溅满了铠甲,冰冷的风从未止住喧哗,
我仍旧屹立在这方土壤,等待生命绽放最后光华……“
雄浑的歌声和狂舞的炽焰一道在夜色下跌宕起伏,在沾染上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息后更添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意味,而这比最坚韧的岩石还要铿锵有力的一字一句,自然也传进了正站在一处长满葱郁灌木的山岗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向营中火海的蕾娜的耳畔。
只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而淡薄的宛如泉水般流泻的月光。
实际上这还是蕾娜第一次有充足的条件去聆听魔族的战歌,她想或许把可敬可佩可歌可泣这样的词汇,拿来形容麦佳德和他的部队也丝毫都不为过——他们可以在面对死亡时义无反顾的挺起胸膛,也可以在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战至最后一刻,也就是说这高远而苍凉的歌声便是他们忠勇无双的最好证明。
——沙场忠骨埋血。
然而除了叹服外,蕾娜还需要考虑一些别的东西。
就好像在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有“理智”和“感情”这两根弦一样,只不过在蕾娜这里,它们变成了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作为蕾娜,她可以拥有喜欢啊仰慕啊这类一般人该有的情绪,但作为精灵族的大祭司,她必须将这些统统摒弃维持着绝对的理性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那么最准确的判断是什么,对于此时的蕾娜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吧。
——敌人的话,就必须要消灭,而且是斩尽杀绝。
“都杀了,一个也不留。”
清冷而绝然的话音有一刹那将盈满热量的空气都凝成了冰,然而尽管越来越多的格雷特士兵像多米诺骨牌般不断中箭倒地,那战歌却愈发激昂而高越的回荡在天地之间,就好像一个浑身伤口都在汨汨流血的勇士,却依旧在刀枪林立的敌阵中所向披靡的纵横冲杀。
可以倒下,但绝不屈服。
“滚烫的鲜血溅满了铠甲,冰冷的风从未止住喧哗,
我仍旧屹立在这方土壤,等待生命绽放最后光华……“
在这样的歌声里,麦佳德举起了刀。
没有人阻止,因为所有士兵都清楚接下来的那个瞬间将会是独属于他们这位将领的骄傲,所以他们只是把目光望向前方宛如最简单而隆重的送葬。
不过麦佳德虽然把刀朝脖子抹了下去却没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有一道黑影从地面窜出来硬生生的捆住了呈下划之势的刀锋,而就在麦佳德因这再熟悉不过的攻击方式而呈现出瞬间的惊异时,奶声奶气的话音已紧随着那个滚进着火营寨中的矮小身影倏地响起。
“呜哇,原来麦佳德你和豆丁一样是笨蛋呐。”
“斯普利冈,你来干什么?”
火光映在亮锃锃的铠甲上晃出一片鲜明而通透的亮色,面对麦佳德那一脸明显是耍帅被打断后极度不爽的斥责神情,斯普利冈只是滑稽的摇了摇和他身高等比例的短剑,很无辜的摆出了一副“我不是故意的啦”的纯良姿态,顺便把藏在头盔里的那一对小眼睛弯成了甜笑的弯月状。
“只要是麦佳德在的地方,就不会有豆丁到不了这一说哦。”
“哼。”
用如痞子般的恶劣语气朝斯普利冈啐了一口,麦佳德在把仓促间脱手的刀自地面从新拔起来的同时,注意到了面前这只豆丁虽然言语间是一派“没有什么能难倒我”的嚣张气焰,但不管是他耀银色的战铠还是那少部分裸露的皮肤,都已如蚂蚁般爬满了高温灼烧的乌黑痕迹。
当然像这种事情他麦佳德是不会随随便便说出来的,毕竟像受了伤还冒死闯进火场这类言情剧的专用戏码,放在两个男人之间,岂不是矫情得让周围的一圈人都等着看笑话?
何况他和他之间有些话本来就是多余的,因为真正的哥们啊,总是连眼神的交流都不用就能明白彼此的心中所想呢。
所以麦佳德只是用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口吻做出了回应。
“所答非所问。”
“好吧,那豆丁只好实话实说了,”似乎是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斯普利冈的声线压缩成了委屈的卖萌状,“豆丁不小心把拜德丢了嘛,所以豆丁只好来找麦佳德和他一起夺回拜德啦。”
“白痴,你没看到我也马上就要玩完了吗?”麦佳德扯了扯嘴角像是要冷笑,但素来冷硬的脸在这一刻却怎么也紧绷不起来了,“还是你又要说是来陪我一起死的?告诉你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感动,一点也不会。”
“我知道麦佳德一定会赢啊……”斯普利冈挥了挥小短剑,盔甲缝里的眼瞳在火焰的映照下灼灼发亮,“不是从很早以前起就是这种模式了么,豆丁输的时候麦佳德总是大破敌军,而麦佳德输的时候豆丁也总能逆转败局,所以每一次,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而这一次豆丁输的好惨,所以麦佳德一定能够按照惯例大获全胜的吧。”
“呸,说的好像我经常打败仗一样。”
以很不忿的语调截断了某只豆丁手舞足蹈的慷慨陈词,麦佳德像个流氓头子似的挥出一拳就直捣斯普利冈的面门而去,当然他不是真要揍人也并非想用这种男人间的方式表达彼此的感情良好——在将一支射向斯普利冈背后的火箭抓住并抛飞后,它又顺便抓住对方头盔上的毛穗将其拉得距自己近了一些。
“喂,听我说,你看到那边山上的白光了吗?”
听麦佳德将声线压得低沉又一本正经,斯普利冈正了正歪掉的头盔后顺着麦佳德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肆意燎染的火光和深黑一片的山峦间,正有星点的银光宛如星辰的碎屑般飘洒汇集,尽管由于相距太远而辨不清形状,但还是能让人感觉到如同芒刺覆了层薄霜般的清冷肃杀。
“据我估计蕾娜就站在那儿拿箭对准你呢……”
见斯普利冈拧了拧脖子一副静待后文的姿态,麦佳德索性也在很大爷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后,面朝斯普利冈蹲下并大咧咧的解说起来。
“在你来之前,蕾娜那货显然是想活活的把我们耗死,但她没想到这么大的火你居然能一股脑的闯进来,而这也让她不由担心我会在你的帮助下金蝉脱壳导致她功亏一篑,所以你就成了她目前首要的击杀目标,而要从这么远的距离上来个一箭封喉,恐怕也非这个精灵族大祭司莫属了。”
“那麦佳德准备怎么办?”
“哼,她既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用余光朝那寒芒的方向瞥了两下,麦佳德忽然换上了一脸如赌徒般的狂热神情,“我算过了,虽然光凭我一个人没法将刀扔那么远,但有你协助的话就不难办到了,怎么样,要不要陪我玩一把大的,赢了就反败为胜输了就BAD ENDING?”
“豆丁想弱弱的问一句,麦佳德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十,或者更低……”
“OK,那就干吧,反正麦佳德这次肯定会胜利的不是嘛,而且就算失败了也能死在一块的说……”
没有任何犹豫的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斯普利冈踮着脚根退了数步后举起了剑,顿时有宛如雾气的幽黑色光芒自剑刃上发散缭绕开来,又在聚集到足够的浓度后如流质般源源不断的涌向那柄偃月长刀,而麦佳德也在将颤动不休几欲化做电锯的刀稳稳握住后,嚣张的咧开嘴角牵起了胸有成竹的自信笑容。
于是这一刹那的视线交接,不管是麦佳德还是斯普利冈,都在对方的眼瞳深处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轻狂,笃定,还有每一次踏上战场都会有的意气风发,以及那份只属于彼此的最纯粹的信赖。
所以即使下一秒局面不会如预想中的那般顺利也没关系,因为他们由始自终都是肩并着肩谁也没有抛下过谁。
而且——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失败。”
这还是从本文的开篇以来蕾娜头一次感到死亡的威胁,说起来这个麦佳德还真不愧是被精灵族内部传的玄乎其玄的善战猛将,光是这两回逆境都是拜他所赐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不过既然还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表示蕾娜对抵挡迎面而来的强悍一击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或者说,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动摇过比较准确。
毕竟这时候的蕾娜已不再是那个身负重伤疲于奔命的蕾娜,而是斩破了心中迷茫的荆棘,准备以万全状态与珂露尔决战的精灵族大祭司。
看着被麦佳德狠劲抛出的长刀挟着宛如流星划过天际的怒啸声直飞而来,蕾娜逆着将她浅柠色的发恣意卷舞的风站直了身,由指间泛起的莹白碎光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幻化成了弓弦的形状,而尽管这一片光芒在夜的映衬下格外的皎洁夺目,她嘴角那缕如水般柔和,却又如冰般锐利的微笑却是比什么都要明晰。
然后是箭破空的锐鸣,以及象征魔力剧烈碰撞的响亮爆炸声。
——势均力敌。
黑白交织的破碎流光在震耳欲聋的爆响中激荡开来,其亮度甚至盖过了下方热浪狂喷的汹涌焰海,看着那柄偃月长刀打着旋飞进了看不到尽头的遥远夜色里,蕾娜将弓微微向下一沉后轻舒了口气,然而和居高临下占尽地理优势的蕾娜不同,火场中央犹做困兽之斗的麦佳德和斯普利冈统共也就这一次机会而已。
也就是说,平局对于他们来说就等于——
“喂,真的……失败了啊。”
这样一个备极沉痛的事实是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调讲出来的,斯普利冈注意到麦佳德像是很随意的松开了从刚刚起就握紧的拳,转而满不在乎的露出了带着些许调侃之意的坦然表情,于是斯普利冈也很配合的摊了摊两只小短手,故作无奈的卖萌系声线在哔哔啵啵的火焰灼烧声中生脆的响起。
“嗯,那就……失败了吧。”
“那么在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不过后悔的话估计是来不及了。”
“才不后悔呢,豆丁下辈子继续跟着麦佳德打仗的说……”
“哈哈,说得好,那就下辈子再一起打仗吧。”
麦佳德浑厚而爽快的笑声中,被烈火炙烤了许久的营寨终于不堪重负的彻底坍塌,只不过魔族那沉浑激越的战歌,依旧在这将夜空映亮一隅的火海中经久不息的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