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愿》重置了两遍密码

14、第十三章

　　清早的阳光斜斜的攀上远处挺拔而高耸的钟楼，将其顶端青铜质地的表盘和指针映照的闪闪发光，艾索德抱着那柄从不离手的重剑，带着和他平素形象不太相符的僵硬神情从建筑物间绕出时，那缕还没被热度烘烤过的微凉晨风，恰好扬起了一阵沙尘让他本就木然的视线迷蒙了起来。

　　这里是艾尔搜查队训练营中最大的一块竞技场，也是举办和召开一些重大活动的主要场所，而对于艾索德来说，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太多太多的回忆，就是在这块场地上，他曾经在罗悟的指导下第一次拿起剑，也是在这块场地上，他曾经和爱莎对过无数次的招也曾经无数次的不分胜负，还是在这块场地上，他手中的重剑见证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成长。

　　而今天，依旧是在这块场地上，站着他生命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艾索德清楚的知道，这个敌人此时就背对自己站在场地的另一端，而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昔日尊崇和敬仰的导师，但就是这个叫罗悟的家伙，不久前曾亲手将爱莎从自己的身边剜离，自己是对他怀着许多的感激和爱戴没错，但自己喜欢爱莎，想让爱莎永远陪着自己的那份心情，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污染和破坏。

　　所以把他定义为敌人，这没错吧？

　　“来吧，这次的测验项目是自由对战，尽可能的使出你这些年学到东西，然后用它们打败我。”

　　和平日在课堂上一样端正而严肃的口吻，罗悟在将一柄和艾索德手中重剑造型相仿的宽刃剑拔出后，从容不迫的一甩手将剑鞘扔到了一旁，他记得他也教导过艾索德“攻其不备方能克敌制胜”的道理，果然还没等他将扬起的手臂放回体侧，就听到背后传来如急促打击乐般的轻快脚步声。

　　翻滚的身形在沙土铺就的场地间掀起土黄色的尘烟，艾索德在以助跑加速后凭借惯常的打滚逼近罗悟，又在距目标约一米时直起身将剑直直的向前捅出，然而他开场的突袭却只让剑尖刺中了对方斜背在脑后的剑身，金属相撞的清越声响中，罗悟将执剑的右手向外侧一别，挡开艾索德剑锋的同时从左侧转身伸右腿扫向他的下盘。

　　是脚踢。

　　心下了然间迅速的抽回了剑，艾索德脚一蹬地差之毫厘的避开了扫荡而来的飞腿，可就在他腾跃至半空准备顺势使出旋风斩，凭借下落的冲劲给予对手迎头痛击时，罗悟却已在重新站稳后，毫不停滞将剑抡过头顶直砸向他下方的地面，而对此前置动作倍加谙熟的艾索德，自然明白等待他的将是火柱如喷泉般冲涌而来的烈焰斩。

　　或许是因为仓促间将身体硬往后仰，又或许是罗悟并没有真的想伤到他，艾索德只是被火柱的边缘擦燃了几根额角的发丝，就以单手撑地的姿势略显狼狈的落回了地面，然而以他要强的性子又岂会甘心刚一开战就落于下风，于是他便咬了咬牙，毫不犹豫的祭出了惯常用于逆转的拿手绝招。

　　末日誓言。

　　锵然的锐响恍如高亢的龙吟般响彻整个竞技场，由剑上爆绽出的灿金色光辉，几乎瞬间盖过了还不甚明艳的太阳光芒，然而罗悟却像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般，在剑鸣声响起的前一秒就迅速以打滚退到了数米之外，致使增长增粗了数倍的金红色巨剑，只在场地上掀起了一阵如流沙般的尘土飞扬。

　　“末日誓言的使用精髓就在于这第一下，像你这样一着急就胡乱捅出来是基本派不上用场的。”

　　宽大得堪比古树根部的剑刃抡在空气中呼呼作响，艾索德正准备趁着巨剑在握继续冲锋，却听到罗悟稀里哗啦的啰嗦了一整句废话，但他可不会因为对方的苦口婆心就手下留情，但见他愈发加快步伐向前冲去，巨剑的尖端眨眼间就依靠长度优势直劈向罗悟的前额。

　　“哼，我做的好不好，还轮不到你这个卧底来指手画脚。”

　　“哎……”

　　瞧出艾索德这一下虽然来势汹汹却因太过急躁而破绽尽显，罗悟暗自叹了口气继而退后一步，挥起剑以一记斜向下的劈砍将对手的武器硬生生的压到了地上。

　　“虽说末日誓言能够提升你的攻击范围，但真正有经验的对手见你使出这招后，必定会倍加小心让你无机可乘，所以如若不能一击伤敌，这个绝招还是不要随便乱用为妙。”

　　话音未落罗悟蓦地将执剑的右臂向上扬起，手中的宽刃剑顿时在反向上撩带起一道气流的同时，如法炮制的暴涨成了粗壮而光芒闪耀的灿金色剑形——呼啸的烈风在剑的主干紧贴着艾索德身边划过时刮起，又随着罗悟回拉剑身的动作卷成漩涡，搅着肆意翻腾的浑黄沙土朝艾索德碾压而来。

　　“这招你可以管它叫沙尘暴，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像我这样作为末日誓言打空后的补救方法。”

　　“够了……”

　　急迫中带着愤懑的声音在风鸣声的包裹下响起，由于对方变招太快而躲闪不及，艾索德唯有强忍着如无数刀片擦刮肌肤般的细密痛楚，咬牙硬抗下了这记由沙砾构筑而成的土黄色龙卷，但见他双臂向外一撑将沙尘暴震碎，继而弯下身以剑插进地面气喘嘘嘘的瞪向罗悟。

　　“你是把爱莎送到魔族手里的罪魁祸首，再从你那里学东西我只会感到耻辱。”

　　“是吗？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我住口了。”

　　没有给对手丝毫整理阵脚的喘息时间，罗悟话音未落已然身形一闪，顷刻间就如离弦的利箭般直逼到艾索德的面前，没料到一直处在防御方的罗悟会突然反攻，也没想到罗悟的身手竟是超乎想象的又快又狠，艾索德眼神一凛间只得下意识的举剑挡在胸前。

　　然而罗悟蓄势的猛攻又岂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挡下。

　　只听一声如撞钟般的剧烈声响，艾索德顿时被近乎压倒性的冲力撞的朝后倒飞出去，在狠狠的撞上竞技场边缘的水泥护墙后，整个人都嵌进了被砸得龟裂的墙壁中。

　　“看好了，下面这招叫双重击。”

　　故意停了两秒等艾索德看向自己，罗悟像是凝聚力量般双手将变回原状的宽刃剑举过头顶——视线在刚刚的那一下撞击后还有些晕晕乎乎，还嵌在墙里没法动弹的艾索德，恍惚间竟有种罗悟的剑化做了一团炫目白光的感觉，而那光的形态就如同一颗即将爆裂的炽热彗星。

　　轰。

　　心知死定了而闭上了双眼，艾索德确信自己听到了一连串雷鸣般的炸响，然而身体却迟迟没有预料中的痛感传来，诧异的重新睁开眼睛，他看到身旁的那一整块墙壁已被轰成了一滩乱石，而罗悟则瞅了艾索德一眼确定他只是些皮外伤后，便提起剑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竞技场出口。

　　“好了，就算你不想学，我也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

　　这是有生以来，艾索德头一次体会到耻辱和无力叠加的滋味。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自己崇敬和仰赖的导师，而如今是却变成了彼此拔剑相对的敌人，然而无论是导师或者敌人，也不管是如何的全力以赴，自己只要面对他就不得不露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弱者姿态，甚至他仅仅是认真出手了一次，就将自己打的伤痕累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剩下。

　　而这，却只是救出爱莎的第一个障碍。

　　尽管从这块场地走出去后，他就必须要接受叛徒该接受的审判了，而霍夫曼等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他口中问出爱莎的下落，然而若不是由自己亲手打败他，那自己和那些事事都要依靠别人施舍的懦弱家伙又有什么区别？爱莎又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软弱而不堪的自己……

　　这就是他艾索德的骄傲，如扎根骨髓般不容辩驳的骄傲。

　　“站住！”

　　歇斯底里的吼声将罗悟逆光走远的背影喝止在了原地，而当循着因时间推移而耀眼起来的阳光转过身后，罗悟恰好看到艾索德重新抄起掉落在地的剑，眼神凛冽而果决的朝自己飙冲而来，而这份不屈不挠的坚强斗志，正是罗悟一直以来都相信着的，他这个学生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于是他点了点头继而笑了起来，笑容中除了赞赏，满满的都是导师在教出一个好学生后的自豪和欣慰。

　　然后就在他略一闪神的这刹那间，艾索德的剑便毫不停滞的刺进了他的心脏。

　　“你……为什么不躲，也不反抗？”

　　微冷的风如呜咽般从两人间簌簌的掠过，扬卷着罗悟溅上鲜血的衣襟也撩动着艾索德凌乱的刘海，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红发少年，震惊之余，能做的只有凭本能问出这么个毫无用处的句子。

　　他忘了，或者说不敢，去将插在对方胸口的剑拔出，只能任凭血从由其背后透出的剑尖上滴下。

　　“我说过，我能教你的东西已经全教完了……”

　　艳红的液体一滴滴的砸在沙地上又洇染开，罗悟咳出一口鲜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然而话音却依旧如在日常的课堂上般铿锵有力。

　　“而且，看着你刚才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跟在外面建功立业功成名就比起来，我果然还是习惯当一个导师啊。”

　　天边逐渐灿烂起来的阳光不知何时照进了竞技场，暖色的光羽将罗悟笼罩在了明亮却坚韧的淡金色光晕中，而这光芒虽然并没有过高的亮度，却刺的艾索德的双眼不由酸痛起来。

　　“因为作为一个导师最幸福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学生成长，成长，再成长，最后成长到超越自己的程度了。”

　　脸上舒展开不易察觉的浅浅弧度，罗悟像是如释重负般满足而释然的闭上了眼睛。

　　“而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