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第三章
龙鳞仍无下落,他也无心再找。
已至除夕,宫中一片喜庆。
按往年习惯定要大办祭祀酒宴,上下文武百官都在忙着操办。
他却坐在她的寝宫的荷池长廊上,什么都不做。
池边她留下的明珠被雪覆盖,已不见痕迹。
“陛下…陛下!我可找着您了…!”
那个刘姓的贴身侍从向他疾步走来,他毫无反应。
“陛下!今年主持祭祀的唐道长来了…在大殿上候着您呢,请陛下…”
“我不想见他…这祭祀的事你们安排就行…”他打断刘侍从的话。“嫣儿的身体找着?”
“哎哟我的陛下唉…嫣儿姑娘是真找不着了您就别想她了…”刘侍从又低声道。“若是陛下想替嫣儿姑娘报仇…那您就该见见唐道长,据说那道长对付妖魔鬼怪有那么一手…何不让道长把那鲛人抓来,再…”
“当真?”有关于她的事他都异常敏感。
“当真…道长在大殿候着呢…请…”
不等刘侍从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刘侍从所说的唐道长是个花甲老人。
虽老,却一副仙风道骨样。
道长静站在大殿之上,他推开门,凝视那人。
“您就是唐道长吧?”
道长回头见他,向他施礼。
“参见陛下…”
“免礼。”他移步走向龙椅。“今年的祭祀大会,就有劳道长了…”
“陛下言重…”
道长看他的眼神怪异,他疑惑。
“道长为何这般看朕?”
道长自知冒昧,又向他行礼。
“陛下恕罪…方才陛下经过贫道身边时,贫道嗅到一种奇异的气息。”那道士捋捋胡子。“那气息,正是天生为龙者的特有气息啊…!”
“哦?”他觉着好笑。“那道长的意思是我是天生的龙者咯?”
“正是…”
“道长这话就说的无意了,这陛下不是天生的龙者那会是什么呀…”刘侍从嘀咕道。“难不成还是蛇啊…”
他被惹笑,但看见道长欲言又止,便抬手示意刘侍从先住嘴。
“刘大人恐怕误会贫道的意思了…”道长也跟着笑起来。“贫道所说的为龙者,是传说中的龙子。”
“龙子?为龙者?那是什么?”他听得来兴。
“这个贫道也不好说…总之这为龙者天下就仅有一位,独一无二,尊贵无比啊!”
道长说得头头是道,可在他听来,全是些恭维他的话。
“行了…”他不想再听这些没用的。“朕想问你些事。”
“陛下请讲。”
他想问,却言难开口。
心中的疤又要揭开。
“道长可听说过鲛人?”
他脑子又浮现她的脸。
“不只是听说过,贫道还抓过。”讲起这些,道长有些得意。
“那道长给朕详细讲讲这鲛人吧。”
“荣幸至极。”道长眉头一挑。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
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这鲛人全身上下都是宝贝,泪成明珠骨肉又可入药。有不少捕妖人都在猎捕它们。
可它们也非等闲之辈,鲛人体内含有一种剧毒,若是被它咬伤,那可就不得了了,若是不死,即是成妖,所以捕猎鲛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听出一丝端倪。
“若是不死,即是成妖?道长,什么意思?”
“要是被这鲛人咬上一口,不是当场暴毙,就是会慢慢被这鲛毒毒害成妖,变成鲛人。”道长耐心解答。“前者暴毙,那是救不了,不过后者还能救,只要寻到那极为珍贵的龙鳞…”
“难道乐嫣姑娘真的没死?而是变成了鲛人离开了?”刘侍从惊讶道。
他心中显示有一丝高兴,可随即又担心起来。
若她变成鲛人,那如今该身在何处?
他想起那夜在西湖她曾提起南海…
“唐道长,那南海尽头又是何处?”
既然她还活着,他就一定要找到她。
他发过誓,定要治好她。
“南海尽头便是南海之外,那是片禁海,鲛人的故乡在那,无论它们游往何处,最终的归处还是那片禁海。”
“如何才能去到那处?”
“陛下您想去禁海?”刘侍从和唐道长大惊。“万万不可啊陛下!那禁海危险得很,不少捕妖人去了那里都不见回来过…这…太冒险了!”
“是啊陛下!太危险了!”刘侍从劝道。
“你不是朕是天生的为龙者吗?那些个捕妖人又怎能同朕比?”他自信地笑笑。“告诉我,禁海怎么去?又如何才能找到鲛人?”
“这…”唐道长很是为难。“只需前往南海,再乘船一直向着海的尽头便可,若想遇鲛人,还得看陛下您的运气。陛下,贫道还是得劝你一句,那禁海实在是太危险呐!”
“朕明白。”他有自己的决定。“刘裕,这龙鳞你还得继续给朕找下去。”
“是,陛下…”刘侍从想问又不敢问。“那禁海您还去不去呀?”
“去,当然去!”他将腰间玉佩取下,转交给刘侍从。“今年的祭祀大典朕恐怕是看不到了,刘裕,朕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完成朕托付于你的使命,可明白?”
“是,陛下…下官定不负你重望!”
他走到唐道长身边。
“今年的祭祀就靠你了道长。”
“贫道会做好的…陛下放心。”
“那就好。”
他挥袖走出大殿。
殿外,万里晴空。
离城时,祭祀大典才刚刚开始。
烟火绽在空中,整个皇城都被这星火照亮。
他却骑着马,奔向城外。
她曾求他忘了自己,她说自己背负太多。
可他怎舍得让她一个人背负如此之多?
他要去陪她,就算变成鲛人,他也想要见她。
有些人,不能见。
见一次,负一生。
他将她留下的残鳞带上,借那月光,将对她的思念看清。
雪上留下一行马蹄印。
他举杯邀月。
我知道那片禁海会有危险,可我始终放不下对你的思念。
南海岸边,他孤身一人站着。
海浪汹涌,扑腾在他脚下。
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将她找回之后,不再逼她做任何事。
她要走也罢,他不想再逼她。
只要她还活着…
他向当地渔民租借了一条船,独自前往禁海。
那叶孤舟缓缓驶入那条与天相连的线。
很快四面便一片空旷,再望不见对岸。
船身开始大幅度颠簸。
他已经驶入大海深处。
也不知何时起,天色骤变,胭脂蓝渐变成空荡荡的白。
那条直线也变得模糊。
船还在缓缓地移动。
但他已完全迷失方向。
他不急,坐在船头,仿若释然。
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
不知为何当下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忽然他看见海面上有一处凸起。
上边居然还有个人形状的影子,他讶异。
“嗳~到这来~!”
只见那人影向他招手,船身不由自主地往凸起处靠去。
“你可不能再往前了呀,在往前,便是禁海了!”
靠近才看清,那人影是个古稀老人。
弓着身子,笑脸迎他。
船泊在凸出旁,居然是一小片陆地。
“老先生,在下正是要前往禁海。”他下了船。“请问离禁海还远吗?”
老者听他这番话,便打量起他来。
然后稍稍将鼻子靠近他嗅了嗅,随后若有所悟地笑笑。
“要去禁海?为何事去?”老者问。
“晚辈想找一个人。”他想了想。“准确地说,应该说是找一个鲛人。”
“找鲛人?”老人大笑。“年轻人你能见到我已经算不错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先生,那个鲛人对我很重要。”他忙着向老者解释。“我发了誓定要救她的…所以…”
“老夫明白了。”老者抬起木杖。向身后一指。“看到那太阳了吗?”
老者身后,那太阳正徐徐落下。
“看到了。”
“那好。”老者捋着胡子道。“跟着那太阳走,知道它沉入水里,那里就是禁海。”
“谢谢先生…”
他准备返身上船去,老者叫住他。
“乘着船去,恐怕你是追不上这太阳的…”老者抓住他的手。“要用飞的才能追上…”
“飞?”他无奈。“我怎会飞?先生,您不是再开玩笑吧?”
“那老夫送你一双翼,如何?”老者神秘地笑。
“翼?真…真的?那太谢谢先生了!”
“不过要用你的双手来换这双翼,可否愿意?”
他忙收回手,后退数步。
“用双手换双翼?!这…不行…”
“那你想去尽头恐怕很难。”老者摆手。“这太阳消失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再不作决定恐怕…”
“那好,我换…!”他索性答应。“那老先生到了尽头我又该如何找我要找的人?”
“到了那处你自会明白。”老者伸手轻触他的额。“闭上眼。”
他闭眼,双手渐渐失去知觉。
“好了,年轻人…别怪老夫没提醒你。”老者的声音变得虚幻,他睁开眼,老者早已消失不见。
“当外来者进入到禁海时,会遇到那如山的巨浪同如针的刺雨,你千万要小心,若追不上太阳,你将会迷失在禁海。老夫只能帮你这么多了…祝你好运。”
他看那肩上延伸出来的长翼,想要见她的念越来越深。
若不能救你回去,那我就在这禁海陪你。
我放下双手,就在这片陪你。
展开双翼,他翱翔天空。
紧紧跟随着那太阳。
身下的海变得异常透亮,不时还能望见在水中遨游的鲛人。
可没一个是他要找的。
海中陆续有鲛人探出头来,举首望他。
千年来,只有他那么一个人进到过这禁海。
有鲛人跃出水面,企图看清他。
他也在寻找着她。
忽大风起,鲛人群纷纷潜回水中。
他快要追上太阳,加了把力,想要更快。
不料海浪竟翻打甚高,险些将他击落。
他侧了侧身子,向高处飞去。
可空中满是乌云,看来就快要下雨。
他想起老者交代的话。
如山的巨浪同如针的刺雨,他倒想见识见识。
不久便天色昏暗,如同黑夜。
风也渐大,掀起滔滔巨浪。
雨也开始下,果然如细针一般,刺入体内,化作一股冰冷的水。
浪又不时将他的视线挡住,停停顿顿,他只觉得自己离太阳已远。
他害怕自己跟丢,忍着刺雨带来的刺痛,奋力追去。
忽然一幅巨浪翻起,将他整个包围,拖入水中。
他挣扎,挥动双翼拼命从海中冲出。
好不容易逃出,却又因针雨造成的剧痛坠落下去。
反复几次,他只得在海上漂浮。
眼看太阳快要在视线里消失,他尝试着再次飞起。
他不能迷失在途中,他定要飞到尽头,定要见她一面。
憋足了劲,他咬牙撑住。
浪也更猛,雨也更狂,全都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
他已伤痕累累。
带着身上的她留下的残鳞也落入水中。
他想要抓住,却无法做到。
只能摇摇晃晃,死命地向前飞。
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座石雕,曲曲折折,看不清雕刻着何物。
天边闷响巨声,一道闪电劈下来。
正好击中他的右翼。
他没有力气再硬撑。
重重摔进海里,也再没见他起来。
然后,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阳不见了踪影。
他一直向海底深处沉去,耳边只有水声。
我真是太没用,想见你最后一面都没有办法。
龙鳞也没找到。
双翼化成气泡一点点消散在水中,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我还是想见你…
哪怕是一眼也行,我放不下你。
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沉入海底?
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泡。
脑子也渐渐昏沉。
你可是为龙者,怎能这么轻易放弃?
不知是谁在耳边唤他。
我不想放弃…那又怎样?我没办法,即使找到她,也救不了她。
他怀疑自己已经死掉,不然怎么会听见有人同自己讲话。
怎么救不了?你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我没有龙鳞,我怎能救她…
就再没听见任何声音。
为何还能呼吸?
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
他身上,正在脱落一块块碎片,带着光的碎片。
无数纤细的影游到他身边,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手臂布满同她一样的鳞片。
他被无数只手缠绕,鳞片一触便散开。
龙鳞一直在你身上。
那瞬间,他的身体被脱落的鳞片包围。
身躯延展变成,他猛然惊醒。
“究竟怎么回事!?”
他在水中扑腾,掀起轩然大浪。
你是为龙者,那龙鳞本就是你的。
这怎么可能?
他苦苦寻这龙鳞,一次又一次地看她受苦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说龙鳞一直在自己身上?
“那嫣儿在哪?我现在要见她!”
他有力冲出海面,却拖着长长的尾,扭动着身躯。
他现在的样子俨然是一只蛟龙。
“告诉我嫣儿在哪!我要救她!”
他穿梭在天与海之间,疯狂地吼。
震慑天边密云散开,使禁海变得不安。
可并不是你身上的任何一片龙鳞都能救她,能救她的,只有一片。
也就是千年前她赠与你的那一片。
“千年前?千年前恐怕我和嫣儿都还不曾认识,她怎会赠我龙鳞?!”
那座石雕出现,他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那巨型石雕刻着一只鲛人,鲛人身上,缠绕着一条蛟龙。
蛟龙欲飞,鲛人抬手挽留。
纤长指端,捏着一片从身上揭下的残鳞。
欲赠于蛟龙。
他凑近去看,才发现那鲛人的样貌同她一模一样。
她已经在这等了你千年,哪夜不是在思念着你。
你终于归来了。
“归来?我从不曾来过这禁海…怎叫归来?!”
现在不问你是否记得千年前的事,只问你,可愿救她?
“救,怎不救?!快带我见她!”
那石雕上的人儿,便是她。
骤雨忽听,浪涌低平,一切都恢复平静。
石雕上她神情悲伤,眼角处竟滚下热泪。
原来你在这。
嫣儿,我来救你了…
“她为何变成石雕,该怎样救她?我要带她离开!”
用那片她赠予你的鳞便能救她,将鳞还给她。
他腰处有一小块鳞片发光。
他返首去咬,想要将它拔出。
先等等,在你取下这龙鳞之前我想提醒你,若不交出这龙鳞,她就能陪着你永远守在这禁海,若你要用这鳞救她,她就不再是鲛人,就会永远离开这禁海,而且那鳞片可是你的逆鳞,若它不在,你也将化作这石雕。
“意思是,龙鳞只能给一个人?”他没想过会结果会这样。“如果我留在这,谁来保护嫣儿?”
这个你不须担心,只问你,救,或是不救?
“救,怎能不救?”他咬下那片龙鳞。“我怎舍得她在这和我受苦…”
禁海之界变得一片混浊。
龙鳞附上那尊石雕,将石料表面融化。
她腰下的鱼尾退化成腿,泪从眼出,不再化作明珠。
她仍在沉睡。
“嫣儿!”
他想伸手去抚摸她的泪,可那手臂已成了蛟龙的利爪。
他腾向那石雕,学着那石龙的模样,将她包围。
然后她消失不见。
“嫣儿走了?她会去哪儿?”他看见自己的尾处正慢慢石化。
放心,她已经不记得你,回到她该回去的地方,而你要遵守诺言,化成那个千年传说,在此守护这禁海,为龙者,可有异议?
“没有…”石化已至腰身。“但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想不明白的太多,想问的也太多。
但一切的不明白,用一句话就能解释。
“她爱不爱我呢?”他已动弹不得。“我和嫣儿的相遇是不是只因为这个传说?”
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这禁海现在就只剩他。
还有那群鲛人。
“原来是这样…”
他异常难受,可是很快,那种感觉就再也体会不到。
连心脏都被石化…
嫣儿,原来名字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若你不能爱我,那我爱你就好。
茫茫禁海,他孤立其中。
(正文完)